雷一宁:脱胎换骨纪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54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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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流入青海湖。文成公主啊,我追随着你的足迹来了!为了祖国美好的明天,我也会和你一样,绝不回首来时路。

  越过倒淌河,汽车进入了草原。但这里的草原并不平坦,坑坑洼洼的,汽车象摇簸箕似地上下颠簸,有人开始呕吐。我没有吐,不过屁股可能颠掉了一层皮。不知我坐的行李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出奇地硬。也许是书籍?哪个傻瓜还念念不忘读书啊!虽然出发前一再提醒我们:把东西都带齐,作好安家落户的准备。安家落户就安家落户,我决心与那害死人的书本决裂!因此我所有的书籍都放在学校的仓库里了,只带了一本《反杜林论》。

  汽车驶上了一塔拉,二塔拉,三塔拉(藏语的音译,意译为“台阶”),才到了广袤平坦的大草原。当草原广阔无垠地展现在我们眼前时,我立即想到那有名的古诗: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倒是苍苍、茫茫,可并没有可以把牛羊淹没的高而密的草,只有枯黄的稀稀拉拉的高不过踝的草。莫非古人和今人一样,也要歪曲现实麽?或者那是在想象中美化现实?……没有人烟,没有树木,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铺上水泥或柏油的公路,我总觉得司机是在无目标地乱跑。美丽优雅的黄羊似乎是草原的主人,时不时成群结队地从汽车旁边跑过;有时还站住,瞪大眼睛盯着我们,似乎在说:“你们为什么来侵犯我们的领地?”

  我们的目的地是海南藏族自治州兴海县河卡公社的青海师范学院农场,地处黄河西岸,海拔三千多米。当我们听说“到了!”放眼一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既没有房屋,也没有帐篷。我们的“家”在哪里?草原上当然没有砖瓦盖的房屋,只有帐篷。然而,即使是棉帐篷,也抵御不了利刃般的风砂和刺骨的寒冷。于是人们在结实的草地上挖开一个个坑,把帐篷的大部分栽入坑中,只有帐篷顶露在地面,远远望去连个顶儿也看不到,这叫“地窝子”——我们的“家”。地窝子内,地面上铺些干草,便是床铺。铺连着铺,每人所占的宽度大概就是一市尺多一点儿。当然没有取暖、煮饭的家具,也没有桌椅板凳和灯,农场职工是不需要读书看报或写字的。十个八个人住一个地窝子,吃饭、睡觉、政治学习、检查交代全在这“家”里。

  和我同住一个地窝子的,全是女“盲流”。盲流者,河南、四川、甘肃、宁夏等地以为青海到处都是金子,到处都有白馒头,而盲目流入青海之人也。她们都只有十七八岁左右,正是应当上大学的年龄。个个都乳臭未干,梦想着只要、也只有上了大学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因此都自发地流到青海师范学院,满以为人民的大学理应人民上。没想到师院接纳不了没有粮户关系的她们,把她们下放到了农场。

  在我们到来之前,地窝子里只住着一人,名叫徐雅群,也是盲流,不过年龄较大。我们的到来使她非常高兴,她也就当然地成了我们的“向导”。当场部来给我们每人发老羊皮大衣和棉帽子时,有的女孩瞅着那些纯粹是男人用的又大、又笨重的东西,拒绝接受。她在一旁反复说:“收下!收下!不然会把你冻死的……”大家吃完晚饭,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家,倒头便睡。忽然一个声音喊道:“喂!徐大姐!茅房在哪里?”“天当房,地当床,草原到处是茅房。”“别开玩笑了……”“绝对不是开玩笑。黑嗒嘛胡的,还不好办吗?跟我来……”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不仅没有厕所,连手纸和女人来月经用的卫生纸都没有。不用说没钱买,就是有钱也无处可买。不久,在我们带来的一点点手纸用完后,也只能用石块、土疙瘩来擦屁股。好在一天吃进去的也只有一点点又硬又清的东西,不用擦也很干净。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有人问:“到哪儿漱口、洗脸?”徐雅群说:“草原好,草原大,草原上面处处是草疙瘩,草原上面随处可以拉撒,草原姑娘不必洗脸刷牙……”“啊?!为什么?”“没有水。草原上的水比金子还贵。”……

   吃饭的时间到了,大家拿起饭碗就往外跑。她喊:“别跑!”拿过一个姑娘的小碗,命令道:“太小了,找个大的。”“没有更大的了。不可以添吗?”“就是不可以。”有人开始找大碗,不过有人并不相信她的话,昨晚的一餐饭,吃的是饺子,管饱啊!等我们走到厨房跟前,人们都已经在吃了,那景象可使我们十分吃惊,想到我们也将加入他们的行列,便不禁毛骨悚然:一个个瘦骨嶙峋、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的人,蹲在地上,端着大缸子或捧着脸盆,呼噜呼噜地喝着一种什么汤;喝完了,便把头埋到盆里,舌头伸得长长地舔了一遍又一遍;如果食具是窄而深的缸子,便伸出两个手指去刮出来,再用舌头把手指舔干净。舔完了刮完了,眼睛仍然盯着盆子或缸子,喉结一动一动地,仿佛这么一来,饭就会喷涌而出。据说,这是因为“粒粒皆辛苦”,也是为了节省水。草原人清洁饭碗的方法,一般是用干燥的牛马粪擦。这些知识分子发明的方法比他们高明,既卫生,又省水,还认识了农牧民的辛苦,有利于脱胎换骨!轮到我们打饭时,我们的小碗,还盛不完一勺“饭”。赶紧吃完,“饭”已经没有了。我们这才设法弄大碗,有的是大搪瓷缸子,有的是还不算大得不像话的洗脸盆或洗脚盆。我的脸盆直径足有一市尺,大得实在不好拿出手,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徐雅群不知从哪里给我找来一个把儿丢了的大搪瓷缸子,胡乱找了一根铁丝,缠缠绑绑地弄了一个把儿,这便是我名副其实的“铁饭碗”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昨晚的那餐饭,是特意为招待我们而做的,饺子还是场长沧石亲手包的。我这才知道这三八式的老干部也下放到了农场当场长了。这里的“食”,在道路不被大雪封锁的情况下,是十来天个把月,由卡车从西宁运来的。青稞面、豌豆面、大头菜(洋包心菜、学名可能叫耶菜)、洋芋(马铃薯)、萝卜干,是主要的食物。西宁也在挨饿,不可能给我们更多的东西了,唯有发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精神来解决。农场成立了牧业队,养羊、养马;成立狩猎队,到山上去打黄羊、岩羊和熊。我们经常吃的是拌汤和馍馍。“拌汤”是用豌豆面或青稞面搅拌成的面糊糊,经常稀得可以照见自己的脸。上面飘着几片嫩绿色的(菜心)、深绿色的(外皮)或黑褐色的(干了!)大头菜叶子。青海出盐,盐是不会少的,但几乎看不到油。“馍馍”是黑灰色的豌豆面或青稞面馒头,经常是一个约八公分直径,五公分高的圆柱体,一般一顿只能拿到一个。没有发酵,或者无法发酵,硬邦邦的,一咬便“嘎嘣”一声——冻了。牙齿好的人,嘎嘣、嘎嘣几下就咽到肚子里去了。我一贯牙齿不好,和姑娘们拿回“家”去,在床铺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小心地用牛粪马粪燃起一堆火,把馍馍放到火上去烧,去烤。烤焦一层,细心地剥下来,放到嘴里;再烤,再剥,再放到嘴里……一层层地剥,一层层地吃,既免去了硌牙之苦,又可以慢慢品味,仿佛在吃一种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这样,我们便给自己增加了一个任务:到草原上去拾那黑色的金子——牛马粪。至于那“自力更生”的,往往要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羊或熊,则是特定的日子或节假日“改善生活”的原料。那顿味道鲜美的水饺便是这样来的。

  我和这些盲流姑娘住同一个地窝子,也编在同一个劳动小组。那时正是隆冬,给我们的任务,是为伙房准备燃料。姑娘们和我,一人拿一条毛绳,一把锄头或镢头(十字镐),对着视线尽头的“黄土疙瘩”走去,然后爬上去,或者溜下黄河河谷去完成任务。草原上没有很高的草,更见不到树,在这光秃秃的黄土疙瘩的阴面,却长着一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小灌木。粉红色中带点儿绿色的枝桠,大都弯弯曲曲地匍匐在地面,叶子细碎,不用心看几乎看不到,远远看去,就象是许多粉红色的珊瑚。我们的任务,是用锄头或镢头把它们连根挖起。挖呀挖,挖得手起了泡,泡破了,流水、流血了,仍然挖不出来。经常要两个人同时挖,才能把它挖起来。原来,它的根须之长是枝长的数倍。挖够之后,用毛绳绑成可以双肩背的捆子,在另一人的帮助下,背到肩上。再走上漫长的路,回到场部交差。中间不能休息,一旦坐下休息,就会站不起来。假如遇到刮风天,背上的大柴捆就像一面巨大的风帆,迎着风,寸步难行;背着风,就会脚不点地地被刮走(回到起点);要避风,连个避风之处都没有。唯一的办法是,佝偻着身躯,一点一点地向前挪。每当我艰难地挪动之时,我常想,面对漫天风砂,万物之灵的人类,徐了“逃”,别无他法。可这种被我们当作柴火的纤弱瘦小的灌木,千万年来,抗着肆虐的狂风,顶着漫天的尘沙,抵着几乎终年无雨的干旱,却顽强生长,繁衍不息。他们生命的源泉,就是将数倍于躯干的根须深深地扎进土地里,吸收着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养分。为了减少外力的摧残,它们将树叶变得小之又小,还将躯干紧贴地面,表现了一种“外曲内刚”的顽强气节。那使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在西宁北山顶上巍然屹立的三棵树,一定也和它们一样。人们把它们尊崇为神,正是尊崇这种顽强气节。然而,现在,我们却要把它们连根挖起!怪不得啊,褒义的“顽强”,都变成贬义的“顽固”了!不知道那三棵树是不是也遭到同样的命运?人啊!人!以这种方式来适应环境,来破坏自然创造之物!这难道不会遭到报应——客观规律的报复吗 ?

  准备燃料的另一个地方是黄河河谷。黄河在中下游几乎都是高出地面的河流,必须用堤坝控制住,她才不会横冲直撞。这里的黄河,却是在深谷中奔腾不息的水流,冬天不会结冰,仍然轰、轰、轰地滚滚奔流,只是水面上大块大块的冰凌涌动、翻滚,真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势。两岸高耸陡峭,千沟万壑,怪石嶙峋,十分险峻。就在这沟壑之中,怪石缝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灌木,在冬天也还郁郁葱葱。这些灌木,便是我们要砍伐的目标。当我们看到那生意盎然的绿色,不禁都欢呼着冲下河谷。可是由跑,而走,而爬,最终只能颤颤巍巍地抓住树枝或藤蔓喊救命。以后只有到那并不太高的黄土疙瘩上去,挖那可怜的粉红色的“珊瑚”,直到把它们斩尽杀绝。

  一个刮风天,我正背着一大捆柴火,迎着风,佝偻着身体吃力前行,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喂,雷一宁!”我艰难地转过身去,意想不到,是肖敦煌!他身穿翻羊皮大衣,头戴耷拉下帽檐的棉帽,手拿长鞭,赶着一辆马车。我喜出望外:“肖敦煌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的后一批吧。到了有两个星期了。你还好吗?”“还好啦!‘同是天涯沦落人’,没有那么多始终不远不近地盯着你看的眼睛。”“来,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马车上吧。”不由分说,他便帮我把柴捆卸下来了。我注意到大车上堆放着许多鼓鼓囊囊的麻袋,以为他也是准备燃料——牛屎马粪,便说:“你的任务也是……” “拉水。”我看着那些麻袋迷惑不解地:“水?”“凝固的水。”他脸上现出了灿烂的笑容。原来如此!右派分子是不可以进伙房,不可接触水的,因为他们随时可以下毒药。现在把这任务交给他,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意味着非常信任他了。为了回应组织的信任,在忍饥挨饿的情况下,他很快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套马车,学会了挥鞭赶马;负责带一小组学生去拉水,地点在我们挖柴火的黄土疙瘩后面几里路的河谷里。那里的河谷比较宽阔,旁边还有一个天然的小小水库,里面的水都结了冰。他们就是拉这些冰,或者冰下的水。这时,正值零下二十多度的隆冬,他们驾上牛车或马车,从场部出发,走十几里路来到黄河边。背上柳条编成的背斗,拿上镢头、鎯头和钢钎,小心翼翼地,有时手脚并用地,爬下陡峭的河岸。走到小小水库边,用镢头、钢钎把冰敲开,打碎,一块块装到背斗里。然后背着沉重的背斗,气喘吁吁地爬到岸上,把冰倒出来,装到麻袋里,放到大车上。再背起空背斗,爬下陡坡……等把所有麻袋都装满,衣服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然后,老马拉着沉重的大车,哐当当,哐当当地在前面走,他们在马车后头摇摇晃晃地步行。等回到场部,他们的衣服又结成冰了。还得抗着弯不过胳膊的痛苦,把麻袋抱起来,扛进伙房,把冰块倒进一个大半截栽在地里的大木桶里,让它溶化为水。这大木桶里的游荡着似虾非虾的生物的水,便是维持我们生命的圣水。人体 70% 是水,不可一天无水啊!这便是水比金子还贵的原因了。

  大雪封山了,有事的或有家的都在大雪封山前离开了农场,留下的便是有家不可归却非常想离开农场的“盲流”和“牛鬼”。由于食物来源的暂时中断,给我们供应的吃食愈来愈少了。拌汤日见其清,清得可以见底;豆面疙瘩的体积日见其小,小得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饥饿难忍的人们,想方设法,要给欲望无穷的肚子一点补偿。可草原上连在长征中救过红军命的草根树皮都找不到,补什么?除非去偷。但据说,凡有东西可吃的地方,都有守卫的人荷枪以待。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冒死去偷。这些日子就有一个消息在悄悄流传:附近某农场一个职工,饿极了,钻到存放麦种的仓库里,把生生的麦子饱餐了一顿;后来渴极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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