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宁:脱胎换骨纪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854 次 更新时间:2009-01-18 17: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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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一宁 (进入专栏)  

  据说,她来到此地后,教学上别具一格,颇受学生欢迎,但不受其他教师及家长赏识,说这是摆花弄样,讨好学生,目的是与党争夺接班人;再说,夏天她别出心裁地穿着一条花裙子招摇过市,仿佛过街老鼠;更奇怪的是,她竟可以弃置此地人祖祖辈辈使用的热炕不用,自己花钱买了一张床摆在炕上,把炕变成了放鞋和杂物的地方……在我们写的收获体会中当然写着“要以她为鉴,认认真真地接受工农的教育,老老实实地改造自己”的字样。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她曾经为把她下放到农村的事做过抗争,但毫无效果。

  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给我们的下一个通知的日子里,一天,那个把我们带到“家”的年轻人来告诉我们:“把你们的行李带上,搬到湟水边的干部招待所去,等待下一步的通知。”

  这干部招待所,比起原来的“家”各方面都好多了,终究是招待干部的。干部者,有身份之人也。不久我们发现,这里已经住了好几个来自北大、清华、华东师院等院校的右派学生,正在等候分配。这不禁使我们想入非非,莫非不必到农村安家落户了?

  一天,那主管人事的负责干部又把我们召去。首先大谈了一通大好形势,接着说:工人农民给你们吃的穿的,供你们上完大学。你们却做出损害工农利益的事,忘了恩,负了义,今后可再不能这样了。你们必须认真改造,努力工作,来弥补你们造成的损害。……你们这一阶段的学习收获体会,我们都看了,收获很大嘛,我们相信你们说到做到。因此,组织上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暂时不到农村去了,就留在西宁,分配工作。可不要辜负组织对你们的信任,人民对你们的期望……

  他接着说:“语言文学是有阶级性的,语文课是一门阶级斗争的学科。在你们思想改造好之前,你们会利用神圣的讲台向年幼无知的革命接班人放毒的,因此你们不能教语文。肖敦煌、雷一宁,你们两个这一阶段表现比较好,都到西宁高中去报到,这是现在西宁的最高学府了。学中文的肖敦煌,俄语很不错,能翻译俄文著作,你就教俄语。雷一宁图画画得好,就教图画。图画课并不多,你同时管理图书。除了这些规定的工作以外,需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得违抗。徐美英这一阶段表现不够好,你就留在西宁二中,到教务处去,摇铃、排课表、刻钢板、印材料等等。你在师大是校篮球队和校舞蹈队队员,因此,你负责训练西宁二中的学生女子篮球队和舞蹈队,要把她们训练成全西宁甚至全青海最好的队……听明白了吗?……有什么意见?……好,那就这样。拿着你们的户口和铺盖卷到单位报到去吧。”

  尽管结尾这句话他说得就像“……扛起铺盖卷滚吧”, 我们还是高兴之极,相约次日同登北山。——每当我们站在招待所前面的湟水边,低头看到的是冰凌涌动的滔滔湟水,抬头看到的是灰黄光秃的北山,山顶上孤零零地屹立着一棵树。好生奇怪!早想去看个究竟。

  次日,我们信心满满地开始登山,以为很快便会到达目的地。我们对着目标——树,迎着寒风,抬头挺胸,脚踏实地,前进!不管有没有路,只管向前!我们坚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向前!向前!!很快上了一个山头,可是, 树还在前面的山头上!走过一段小小的下坡,又开始上坡。坡越来越陡,我们只得躬下身子,佝偻前行。然而,寒风好像故意要阻止我们向前似的,卷起砂石,锤打到我们头上、身上。一不小心,脚下的石子儿被我们的脚蹬掉,毫无阻挡地滚落山下。随着石头“哧溜溜”的滚落,我们也“扑哧”一声趴倒在地,连忙张开四肢,紧贴地面,才避免了象石子儿一样滚落山脚的命运。只得手脚并用,名副其实地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又一个山头,抬头一看,树还在前面……如是者三,才爬到那棵树下。发现并不是一棵,而是三棵,也只有三棵。不知叫什么名字?红褐色捎带些许绿的树枝上挂着几片细小枯干的树叶;树枝不能折断,还是活的,上面挂着些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布条或毛线,迎着凛冽的寒风摇曳。看来,它们是被作为神来崇拜的。可不是神麽!周围都是干硬的黄土,寸草不生,它们长得虽不怎么高大,树叶在寒风摧残下,几乎飘零殆尽,粗壮的躯干,繁密的枝条,却顽强地傲然挺立,展现出不屈不挠的气节。

  极目远望,尽是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峦,山连山,山迭山,就像一大群羊。这便是所谓的“脑山地区”麽?这时,诗人肖敦煌的顺口溜已经溜了出来:

  脑山,脑山,

  山上有山,

  山中有山,

  山外有山,

  不闻鸟儿叫,

  但闻寒风啸;

  不见住人家,

  但见一群羊;

  天上不见云彩,

  只有一个昏黄的太阳;

  地上不见草长,

  只有尘土飞扬……

  “咦!水呢?万物生长不能没有水……”

  “呐!看背后。”

  我们转过身来,西宁立即呈现在眼前。它坐落在一个狭长盆地之中,东西长,南北短,四周环山,都是光秃秃的,真的“山上不长草”,也看不到树木。湟水,这条黄河的支流,不像绸缎飘带,倒像此地俯拾皆是的毛绳,从盆地中间白白流过,无法流到山上。那星罗棋布的一块块积木,便是民居。清一色的土黄,房顶都平展展的,的确“房上能赛跑”。肆无忌弹的寒风挟着黄土掠过盆地,在尘土的烟雾中,西宁古城时隐时现,似梦幻,似现实。那“十分可爱的地方”,那“色彩绚丽的油画”,和这风沙掩映的民居,这白白流淌的湟水的强烈对比,使我们又产生了那种情绪:痛苦?悲伤?凄凉?惘然?惆怅?……

  我们又转过身去,对着神树思索它之所以能够茁壮生长的原因……

  “啊!祖国——母亲!”一定是产生了诗的灵感,肖敦煌忽然伸展双臂,大喊。

   “……祖国,母亲……母亲……母亲……”神了!仿佛千万头羊一下子都活了,在应答他的呼唤。

  “来,让我们各自对着这神树许个愿吧,大声地。”徐美英一边用手掸着落在头上脸上身上的黄土,一边建议。这是个好主意。于是由她开始:

  “啊,祖国——妈妈!女儿很快就会回到人民内部,回到你的身边!”

  “……回到你的身边……你的身边……你的身边……”

  “啊,祖国——母亲!你的儿女要让琅琅书声响彻大地,你必须成为具有现代文明的国家!”

  “……文明的国家……文明的国家……文明的国家……”

  “啊,祖国——母亲!你的儿女一定要黄河水在你的心田流淌,让你披上绿色新装!”

  “……披上绿色新装……绿色新装……绿色新装……”

  接着,三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放声歌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嘹亮的歌声在山峦上空飘荡,萦回,仿佛是千万人的大合唱;歌声中,三个年轻人仿佛看到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那最高的山顶上,迎风招展。

  祖国啊,母亲!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1958年是我国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二个五年计划之始,在57年反右大获全胜的基础上,很快掀起了一个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热潮,城乡全面大跃进,六亿神州摆开比赛的擂台,看谁最敢想、敢说、敢干。“天上没有玉皇,地下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一颗颗卫星在锣鼓声中升天,粮食产量由亩产千斤跃到万斤,再跃到十几万斤……我和肖敦煌便是在这大好形势中到西宁高中报到的。一到那里,便给我们各分了一间单身宿舍。校长沧石还在大会上这样介绍我们:“他们是出了家门,就进小学门;出了小学门,便进中学门;出了中学门,又进大学门。长期不与生活实际接触,难免不犯错误。犯了错误,改了就好……也许现在连鸡蛋怎么个炒法都不知道,不要紧,总要学会的。现在不是青年团员了,不要紧,以后还可以入党……”这些话,说得我们心里甜滋滋的。几十年来,人们对我们讲的话多了,我大都已经淡忘,唯独这几句话始终铭记。后来才听说,这位校长有点“右”,专门喜欢搜罗这样的人。如他不久前就接受了一个翦伯赞的孝子贤孙。此人下饺子时,竟然把饺子放到冷水里去煮,煮成了一锅面糊糊……

  我得好好干,否则,不要说别的,起码也会辜负了这位校长的期望。

  在“除四害,讲卫生”运动中,我没有办法一天献出几十条老鼠尾巴或几十只麻雀头,便不管卫生不卫生,撬开刚刚解冻的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或粪便坑,挑出苍蝇的蛹或蛆来交差。

  在“拔白旗,插红旗”,“搞臭资产阶级个人主义,自觉革命”的思想批判运动中,我继承“忠诚老实”运动的光荣传统,主动自觉地“向党交心”。

  在批判马寅初的“新人口论”时,为了过关,我不得不抛弃做人的良心,从报纸上抄来假话、大话、空话,在大会上说违心的话。过后又安慰自己:在批判马寅初的汪洋大海中,我只不过增加了无关紧要的一滴。

  在大办工厂的热潮中,我不怕强酸、强碱的腐蚀,穿起工作服(没有手套),到校办工厂去镀镍、镀铜、镀锌。镀出的零件几乎件件合格。

  在十年超英,二十年赶美的大炼钢铁运动中,我被允许编入连队待命。一天下午,命令一下,我立即打好背包,背将起来,跟着队伍向互助县的一座黄土山开发。全校教职员工及学生,排成浩浩荡荡的长龙,吹着哨子,或者喊着“一二一”的口令,步伐整齐地向前迈进。从田间小路,走上山间小道之后,再也听不到哨子声或口令声了,听到的只是呼呵、呼呵喘大气的声音。夜幕降临时,队伍走到山脚下。一声令下,队伍开始爬山。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越险。有时看一眼左下方深不见底的沟壑,便象小时候在公园里过独木桥那样吓得双腿发抖。我下定决心目不斜视,只管向前。一再告诫自己: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要做到;只能前进,决不能后退。天越来越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了,没有任何照明用具,也只能前进,决不能后退。队伍前面传来命令,要大家都双手拉住前一个人后背的背包,紧紧跟着前一个人向前走,决不许掉队。在这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我也和大家一样没有了害怕的感觉,不管前头是十里平川,还是万丈深渊,都如入无人之境,感受到人定胜天的欢悦……半夜里,终于到达山顶。吃了人民公社招待的一顿饭(两个发粘的青稞面馍及两疙瘩咸萝卜)之后,摸着黑在平地上铺上一层干草,打开背包,倒头便睡。清晨醒来,眼睛、鼻子、嘴巴周围结了厚厚一层霜。再去看看晚上走过的路:哗!没有摔下去就是万幸!只见,一条羊肠小路,一边是高耸的山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深谷……紧接着,不怕累,不怕苦,投入了紧张的劳动,为 1070 万吨钢而战。最后炼出的是一大堆黑褐色的布满了蜂窝的疙瘩,公社社员捐献的铁锅、铁铲,铁活页还依稀可见。

  青海是高寒地区,历来只能种青稞不能种小麦,居然放了小麦亩产8585斤的卫星,而且见诸《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我没有亲眼看到这卫星是怎么升起的,但是对党中央的报纸上的宣传,我一向深信不疑。在党的多年教育之下,我相信人定胜天,并且身体力行。在参加“双抢(抢收、抢种)”时,我和公社社员同住、同吃、同劳动,还完成相同的任务。在收割麦子时,规定每人割六行麦垄。我与社员排成一横排, “开始”的命令一下,便与社员一起挥镰向前。没有人教我,我也不去求。我眼快手急,边看边实践,不几下,便挥镰自如了。问题是一介书生,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本来是正常现象,可是在那具体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考虑我的具体条件,我也绝不乞求,只有拼命。手的力量不够,便加上腿的力量;还不够,就加上腰的力量;腰实在痛得使不上劲儿了,便蹲着割,跪着割。随着镰刀的挥动,头上脸上的汗水雨般地滴落下来,我顾不上擦;腰疼得似乎要断,我从不敢站起来伸一下懒腰。目的是,总要不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收工时,整个人仿佛散了架一样,腰直不起来了,还钻心地疼痛,手磨起了泡,膝盖磨掉了皮……我从不吭一声,还要强带笑容,向别人学习磨镰刀的方法:左手握着刀把,镰刀平放在大石头上或地上;往刀片上吐一口吐沫,右手拿着一块拾来的拳头般大小的石头,以吐沫作润滑剂在刀片上来回磨擦,直到刀口锋利,刀身锃亮。第二天爬起来,尽管仍然疲惫不堪,我还是继续拼命……终究是初生牛犊,不知道“虎”是什么,当然也就不怕。也许我后来腰痛的病,就是这样落下的。一切都是为了改造,为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在大放卫星的锣鼓声中,青海的第一所高等院校——青海师范学院诞生了,西宁高中也升格为师院附中,由未来的火车站附近搬到杨家寨青海师院旁边,土地面积比原来多了,于是校长给每个教职员工分了一小块“自留地”,要大家学会种地。这也许是有点儿“右”的校长,预见到灾难很快便会来临吧。59年,在58 年大办食堂,放开肚子吃之后,粮食定量开始递减。由每人每月30 斤,减为28 斤,再减为26 斤,再减为24 斤。男士们开始喊肚子饿,女士们则还好,于是有人想到要打女士的主意。在女士中首当其冲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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