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然:伊吾纪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200 次 更新时间:2009-01-08 15: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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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乐然  

  

  任何过往与现实的记忆,当它历久而弥新、鲜活而不失真并且得到切实、恰当表达的时候,它就有可能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题记

  

  1

  

  1968/11/25。新疆。哈密汽车站。

  站在一辆卡车前,一边看着这辆车的司机给汽车轮胎上防滑铁链,一边听他对我发火,这车你也敢坐?你不怕死?我说,那你呢?他火更大了,骂了句粗话,我是没办法,伊吾那个鬼地方等着柴油哪!我不再吱声,怕他突然变卦,不再搭载我。我在哈密等待分配的日子,早有所闻,伊吾的交通是个大问题,冬天,若遇大雪封山,交通中断,商旅不行,伊吾便成孤岛。几天来我的等待分配,其实就是等待到伊吾的便车,等得也急。比我更急的是哈密地区大中专学生分配办一位接待我的干部。他的急,是怕我变卦不去伊吾了。就我所知,已经有好几个答应去的人反悔了。我是主动要求去伊吾的。但他还是急。他担心“下一刻"我也可能反悔。他不知道的是,我哪会反悔,我求之不得。我不便明说的是,越是所谓的鬼地方,越适合我。人越少的地方,越适合我。伊吾在东天山之北,属半高寒区,是新疆人口最少的县。毛主席说,除了沙漠,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去沙漠是不可能的,那里活不下来。但去一个人口少气候环境较为恶劣的地方,左中右的界线可能就没有地少人多的地方那么鲜明。古谚道,人多好种田,人少好过年。现状是,人多斗争多。后一句就不甚了了了。好在我并没有“好过年"的奢望。如果我奢望什么,奢望的不过就是一句归去来兮。车总算找到了,分办干部满脸都是倦意地通知了我,还说这车来之不易千辛万苦。接着交待,见了司机少说话,要说就说感谢的话。我照办了,见到司机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了,谢谢你让我搭你的车。

  来到车前我才知道,这是辆运油的卡车。我心里有点发怵。坐卡车行远路在我是常事,但在大冬天坐到油桶上却是第一次。油桶太过冰凉。发怵的事还后面。他给车轮装好防滑链后直起身子,说,我可以让你坐到驾驶室的,但还是不坐的好,要是车子在山上翻车,你坐在驾驶室跳车也来不及。说着,他打开了驾驶室的车门,让我把行李放在副驾驶位上。他自己转向另一边打开车门,拽出一件皮大衣丢给我,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穿上!接着又火气十足地说,在车上别打瞌睡!──这明明是在说,你得随时准备跳车。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过往的先人啊,你們中有谁曾写“伊道”之难?

  汽车启动了,我的心反倒踏实下来,不再发怵。活着或者死去,是个问题。那是哈姆雷特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单纯得多,把眼睛睁大点。在我不算短的人生里,有一个不需自我提示的坚持,便是睡着了,也有一根神经醒着。

  上山了,车子的爬行变得吃力,引擎声大了,有嘶音,一如哮喘病犯了。山路崎岖,七拐八折,雪野迷茫,满眼皆白。有那么一两次,车轮轻轻地打过一下滑,却也有惊无险。我眯着双眼,望着无言的群山与松林,迎着厉鬼一般哭泣的寒风,也奇,心里涌出的竟是一股暖流。

  

  2

  

  苇子峡公社第二生产队队长鲁苏努尔在接到县知青办的电话通知后,连忙亲自驾车赶往县城。我在县招待所见到他的时候已时值午后,他的眉毛睫毛和胡须上依然满是霜花。他的每一次呼吸呵出的热气使眉须上的霜花连成一片,幻化出形态各异的图案。他戴着一顶有护耳的破旧的毡帽,帽沿搭拉着,帽的顶部有个不小的洞,露出一缕坚挺的头发。他的头发是黄色的。透过霜花,可以清晰的分辨出他眉毛与胡须的颜色,它们也是黄的。他的眼睛也呈黄色。他身上穿的一件没有布面的光板羊皮袄,赭黄如土。他四十多岁模样,鹰眼,目光却很柔和,柔和得有如绵羊。

  听说他是来接我的,我向他伸出手,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很快上路。当马车进入峡沟(这个名字是我后来知道的)眼前的山与路便完全跌入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空旷世界里了。鲁苏努尔挥动马鞭了。鞭子在空中飞舞,不时发出一声炸响,每到爬坡他便站起来,嘴里吁吁两声,在鞭子的炸响声中,马车飞快地爬上坡顶,几声快意的呵呵便从喉咙里大声呼出。这个时候的鲁苏努尔便有点儿像顿河边扬蹄飞马意气风发的哥萨克了。

  鲁苏努尔寡言。路上,他几乎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天冷,路也不好,马跑得又快,车子颠簸得很厉害,也不容我主动跟他多说什么。他不怎么会说汉语,我的一点点维语在他那儿似乎也不怎么顶用。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也没有说上过几句话。

  马车驶进苇子峡时天已大黑。我从车上起身的时候,发现身子骨散架了一般不好使。鲁苏努尔一边卸马,一边指了指眼前一座影子般的低矮破旧的房子,说了声请。

  有人举着一盏马灯从房子里出来。那是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子。鲁苏努尔对我说,我的洋缸子(维语,妻子)。

  马灯的光亮照了鲁苏努尔妻子的脸。她是年轻的,她是美丽的,她年轻美丽的面容比她手上的马灯更光亮。美丽总会让人伫足。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肯定比在县招待所第一次见到她的丈夫时长一点点。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叫依得勒斯的小伙子并从他那儿得知,鲁苏努尔不是本地人。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原是个牧人。他喜欢草原喜欢羊群。干农活非他所愿,当生产队长也非他所愿。但他还是留下了,留在了这个巴掌大一块的小小的村落。他是为这个女人留下的。他的女人是苇子峡最美丽的女人,不单单是苇子峡,鲁苏努尔自己说过的,他的女人是他见过的女人里最美的。鲁苏努尔走过很多地方,鲁苏努尔见过很多女人。依得勒斯向往地说,我以后也要走很多很多的地方。

  我见到鲁苏努尔妻子时当然还不晓得鲁苏努尔这个被美丽俘虏的故事。我对他妻子问了声好迳向大门走去。就在我快要到门口时,从后面赶过来的鲁苏努尔轻轻按住了我的头轻轻说了声,别碰着了。我这时才惊觉到,如果进门不弯腰,头一定要撞在门框上的。言语不多的鲁苏努尔此后又专门交待过一两次:进门时一定别忘了弯腰。以后的日子,我每见他进门他都要把自己弯成一把弓。

  屋子很小,马灯很亮。他们的几个孩子已在炕上睡着了,看样子都还小。在县招待所头一次见鲁苏努尔时并不觉得他有多老,当他与他年轻的妻子坐到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出他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也许他是太过疲累了满脸的倦容让他显老了。他奔波了一天了从凌晨到深夜,天又是如此的冷。他脱下没有布面的光板羊皮袄露出了嶙峋的身子。他妻子接着皮袄,他对妻子说,他是我们的客人,是毛主席让他们来的。

  他妻子说,我知道。

  他们用的是本民族语言,维吾尔语。我听懂了。大骇。

  她浅浅一笑,脸上泛起红润。

  她清纯而美丽,她的皮肤她的鼻子她的睫毛她的眼睛一如她的目光,好像是从大山深处涌流而出的汩汩温泉,日夜鸣奏着的幽谷之声。如果她的穿戴也如幽谷的林子一样青绿鲜亮,便成绝响。

  那晚,我就睡在他们的家里。睡在他家的炕上。他们把最暖和的靠着炉灶的炕位给了我。

  那晚,我睡得很沉很香。

  睡前心有不安。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一对刚刚认识的老少夫妻睡在一张炕上。那也是我第一次睡炕。钻进被子时,身子骨似乎还颠簸在路上。少顷,满炕的热力将我温柔的环抱了。荒原小村的静寂将我慢慢消融了。我伸展开肢体,静静的感受来之不易的这份热这份静。我颠簸得实在太久了。从我始知世事的那天起,我似乎就一直在颠簸中,永无宁日的颠簸永劫无回的迷茫。我在颠簸与迷茫里过早的老了。这个颠簸与迷茫并非始于1966年的文化大革命。1966年开始的只是一次大颠簸大迷茫。

  我累了,我想睡了。

  那晚,在鲁苏努尔家的炕上,我睡得很沉很香。

  后半夜,我被小孩的哭声闹醒。不一会,一切又归于平静。许是孩子的小嘴已含住了妈妈的乳头。我嗅到了奶的香味。风拍打着门窗,不断有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我的脸上感觉到嗖嗖的寒意。却也反衬出被窝里的那个热烘与舒适还有惬意与踏实。

  炕真是个好东西──北方的炕啊农民伟大的朋友。

  

  3

  

  依得勒斯是二队的记工员。依得勒斯十七八岁模样,一张圆圆胖胖的脸,一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那笑,既是大人式的,也是孩子气的。我到苇子峡的第二天,他一早就上门来找我了。那时鲁苏努尔已不在家,鲁苏努尔的妻子见他进门,便用维语对我说,昨天他等你很晚很晚,不是我赶他,他还不走,他听说你是大学生,他想见大学生是个什么模样。依得勒斯不接鲁苏努尔女人的话,走过来抓起我的手,走,我们到外面去。我跟着他到了外面,甚是吃惊,都深冬了,秋麦的打场还在进行,吃惊的还有它的打场方式,大大的石磙闲在一旁不用,却役使着一匹匹马在麦秸上踏来踏去,悠哉游哉慢条斯理。后来我还得知,县粮食局想给这个贫穷的公社做点好事,给他們引进一部柴油机与磨面机。但他們也把它闲置了。后来,我才知道,这闲置也有闲置的理由,马踏出的麦子吃起来香,水磨磨出的面吃起来劲道大。村子里有眼井,人們却舍近求远到山脚的泉里取水,泉水比井水甜。我从鲁苏努尔家搬出自己打理生活后,也是去水磨房磨面。我还照过一张骑着毛驴从水磨房磨面归来的相片,装满面粉的麻袋和我压弯了驴背,麻袋的一角与我的两脚几乎没入水中,毛驴正从一条小溪趟过。水磨房就在小溪边。

  依得勒斯会说几句汉语,我会说几句维语。我的维语比他说的汉语好一点点。我们的交流没有任何困难。说不清的时候便打手势辅以眼神。手势与眼神的丰富性有时候不比言语来得差,而且颇有点微妙。他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冲动。我对诚挚的友谊有一种本能的渴望。那个时候,他正从少年向青年“转型"。不但对外面世界满怀憧憬,也对自己身边的世界乃至自身世界充满好奇。在他的眼里,我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便就近成了他的外面世界。北京大吗?他问。我说,大。上海大吗?我说,大。他问,北京大还是上海大。我说,上海大。呀!他惊得搓开了手。看去,他对上海比北京大不但不解而且很不服气。

  一个黑咕隆咚的夜晚,我和依德勒斯从鲁苏努尔家里走出,他走在前面,他的所谓走,其实是跑。我也跟着他跑了起来。噗嗵,我倒地了。这个倒地动作来得太快,不知是绊着了什么硬物还是我一脚踏空。我来不及出手自我救助与铺垫,脸就结结实实砸到冰凉的地面。几粒坚硬冰凉的羊粪也适时嵌进了我的嘴巴。我马上感觉到那是羊粪,虽然我什么也看不到。我赶忙爬起,脸一离开地面,就张开大嘴,奋力吐出羊粪疙瘩和它的残留物还有气味。

  依得勒斯听到了那个噗嗵声,转过身来并且适时打开了手电筒,见状大笑,他看到我刚刚从嘴里吐出的羊粪蛋,笑得几乎要倒地了。我说,你还高兴!他说,你吃上了我们这儿的羊粪蛋蛋了,你是我们这儿的人了!我说,吃了羊粪才是你们的人,哪有这个说法!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颗羊粪蛋,放在电筒光下一照,这是黑珍珠!你看,像不像?这样好看的羊粪蛋,只有我们这儿才有。不等我开口,又大笑起来,将电筒光对准我的脸,伸出另一只手在我的脸上拍了拍,就像他平时拍衣服上的灰土,有点肆意,有点漫不经心。这个时候的他俨然是个比我还大的大人了。

  这次,他没有将白亮的电筒光直射我的眼睛。他以前经常将电筒揿亮后直直对准别人的眼睛。

  依得勒斯喜欢在黑夜里玩电筒,喜欢猝不及防将揿亮的电筒对准别人的眼睛摇晃,然后兴奋地发问,我的电筒亮吗?他非常喜欢得到别人的夸奖,夸奖他的亮光。有次,他对我也如此这般,也如此这般兴奋地发问,等待我的夸奖。我让他很失望,不但没夸奖,还用手遮挡住眼前的亮光,还说,用电筒光直直照人家眼睛,不好啊!他说,我的电筒不亮吗?我说,这跟亮与不亮没关系。

  那时候,电筒在当地不但是生活与工作的一种需要,还是一种身份象征。依得勒斯是生产队的记工员,这个身份让他可以从生产队领到一把电筒,装两节二号电池的那种。他非常向往装有四节二号电池的长电筒。生产队长、治保委员们配发的就是这种长电筒。每到深夜,队里都会安排某位拥有长电筒的人巡夜。依得勒斯看到从长电筒里发出的又亮又长的光柱就特别兴奋,有时还会跟着巡夜人到处转悠名为自觉为贫下中农站岗放哨。那时的巡夜并不限于只在村道及房前屋后走走看看,如果听到异样的响动或曰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巡夜人是可以迳直登堂入室的,某些粗心的家伙情急时份常常忘了扣门。

  于是,年仅十七八岁的依得勒斯便也跟着发现了一点点在他的那个年岁不大可能见及的生活与人生奥秘。

  冬日漫长。漫长冬日给了我和他多少愉快啊!没几天,我就跟着他走遍了苇子峡村落,帮着我认识了在他看来值得认识的所有苇子峡人。女人除外。他对女人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而远之"──但他给我说的许多故事里,主角却常常是女人而且都是村里的漂亮女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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