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沛昌:论语其书 孔子其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854 次 更新时间:2001-11-05 09: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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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沛昌  

   时间:2001年11月2日晚7:00

   地点:三教105教室

  

   以下是讲座部分:

   我是湖南人,讲的一口湖南话,害怕大家听不习惯,请先讲个故事。我年纪大了,78岁了,语调低,大家耐心听。1994年4月14日,我去常州开会,碰到一个人,他的名片上写着自己是个佛教徒,我就问他,成为佛教徒之前之后的不同。他告诉我,有两点:过去他只知道今生,现在他又知道了往生、来生;过去他信必然性,不信偶然性,现在他十分相信偶然性,相信缘分。我马上就站起来跟他作揖,说我们能够相识,真是三生有幸。我今天来北大也是同样的感觉,能够跟同学们认识,对于我来说也是三生有幸的事情。我今天来讲论语,讲孔子,但是并不是来讲学,而是来游学。《诗经》的《大雅》中有一首诗,叫《伐木》: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我来游学,就是来求友的,我特别喜欢中国古人的四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交四方友,做一介人。”前三者都好做,难得就是做一介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这是一个最光明的原则。我是个学工的人,1987年我离休,到深圳当顾问,1989年六四事件,许多人攻击儒家文化,说中国的落后都是儒家思想做的怪,一定要革除。我听了之后很生气,为此我放弃了自己的本职工作,当时我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我想,我是搞工科的,继续做下去未必有多少优势,但是要是搞我从来就很喜欢的文科的话,我就很有优势。为此,我写了一首诗,可以表达我当时的想法:

   深圳梧桐山下观日出(1989)

   平生圭臬玉溪诗,

   黄山湘水是吾师。

   又见东方鱼肚白,

   正是男儿自励时。

   为什么说玉溪诗是圭臬呢?大家知道李义山有这样一句诗:“皎洁终无倦,煎熬自有时”,虽然只有十个字,却说的是大道理,我们都应该向他学习。为什么说黄山是我师呢?古人曾经说:“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后来北师大有个叫李什么的青年,把它改成了“青年是我师,我是青年友。”我在这里也是这个意思,你们在座的,都是我的老师,我是你们的朋友。至于湘水,近代历史上有个很有名的湖湘学派,曾、左、彭、吴都是它的代表人物,到了现代就更多了,齐白石、毛泽东、刘少奇,都是从那里走出去的。再励,是说我从自然科学转向人文科学,等于是人生的一个再学习。我有什么优势呢?一、我是念私塾出身的。我小的时候,受过很完整的古典教育,有诗为证:

   一群乌鸦噪晚风,诸生其放好喉咙。

   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

   三字经完读幼学,千家诗毕念贤文。

   个中也有聪明者,十目一行读大中。

   这是我在读私塾时的常见场景,现在江泽民同志提倡以德治国,德是什么,就在我们最最传统的经典中啊。二、我是教小学出身。我的同事是李泽厚,当时他教历史,我教语文。三、我的中学很好,是湖南胜利中学。四、我参加工作后,并没有放弃文字工作,这本《论语今释》就是我花了很大功夫做出来的。你们北大的汤一介先生看过我的书,并且评论说它通俗易懂,比较新颖,有时代感,博闻强记。此外也得到了许多香港学者的同意,用英文说它是一个break through,呵呵,也就是有突破。

   好了,以上是开场白,下面说些具体问题。

   我注论语的指导思想有四个:一、离经辨志。二、作现代诠释。三、不作今译。四、中等文化水平的读者对象。五、向杨伯峻先生学习。六、向南怀瑾先生学习。为什么第一点要离经呢?《三字经》中说要明句读,这是不离经的做法,我希望的是不局限于经典本身,而是要吃透经义。在这个基础上,我要作现代诠释,不像过去人那样做死章句。我们现代人,就要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论语。尽管如此,我却不作今译,为什么呢?主要是翻译的东西太多了,汉代的董仲舒就说过“诗无达诂,经无信译”,我曾经买了十几本的诗经翻译,可是现在发现实在是一种浪费,而且我希望大家也不要这样再重复浪费。没用的。杨伯峻先生是我很尊重的一位学者,但是他的书写于七十年代,受了那种斗争哲学的影响,尽管如此,我对他的评价还是四个字:寝馈功深。南怀瑾先生跟杨伯峻先生一样,我对他们都十分尊敬,我对南怀瑾先生的评价是这四句话: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经纶三大教,步入百家言。他对中国古代文化的浸淫实在是深刻,我一直记得他说的中国三大教的特点:“儒家是粮食店,佛家是百货店,道家是药店。”这话说的真精彩。我们自己的文化这么博大精深,我们自己要是再不努力珍惜的话,就太对不起先人了。宋朝的理学家张载曾经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有些人不理解,为什么要为天地立心?我跟大家说,我是这么想的,人活在世上,头上一个太阳,脚下一个地球,人在中间,就是天地的心。做人要是做的好呢,就是为天地立心了,要是做的不好,天地的心就被败坏了。下面我讲一下对论语的学习心得。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以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句话大家都是很熟悉的,文革时是望文生训,不研究孔子的真正思想,而光讲究批判,好像比孔子高明多少似的。其实就是一个目的,矮化孔夫子。我们了解这句话只需要抓三个字,哪三个字呢?学、时、习!朱熹注的是:无处而不学,无时而不学。但是学的内容仅仅是书本上的东西吗?我去香港科技学院参观的时候,发现他们也说这句话,但是是用英文表达的,大家都知道英文很难表达汉语的意思,但是大家请看:Enjoy our studies,enrich our lives。我认为这个翻译是很到位的,既要学习书本知识,又要从人生着眼。同学们,经无信译,不要相信那种汉语翻译。李泽厚写了《论语今得》,是用《论语》来注释他自己的,我写了《论语今释》,是老老实实注释《论语》的。

   下面大家来看看《论语》中的一些实例。

   7.18章: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雅言就是正言,是说官方语言,孔夫子不仅会讲鲁国的地方方言,也会讲周王朝的官话。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所”在这里是非常重要的,就是“可以”的意思。我还是主张小孩子应该多背诵,为什么呢?小孩子,记性好,悟性差;而我们在座的这些青年朋友,都是悟性好,记性差了。古人在12岁之前就要小孩子将四书五经背得熟烂,设杏坛之盛,开风气之先,家学的功底尤其重要。

   10.8章: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句话在批林批孔的时候被批得最激烈,说,你看看,孔老二的嘴脸,对劳动人民的剥削。但是同学们,大家注意一下,这个“厌”字是个通假字,就是“餍”,这个字有两个意思,一是满足,也就是大家通常注意和反感的那个解释,二是贪图,从这一点来说,孔子却丝毫没有要多么讲究吃穿的意思,反而是很简朴的一个人。

   17.25章:子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这句话流传很广了,大家都知道。但是孔子从小父亲死的早,是母亲带着他过活的,孤儿寡母,他怎么可能轻视母亲呢?应该注意,女子不等于妇女,女子就是女孩子,小人就是男孩子,上海话中也是这么喊小男孩的。这样理解的话,也就是说,小孩子们很难相处,因为心性不稳定。这完全是孔夫子微微抱怨的话,根本没有指斥妇女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我们国家的教师节是9月10号,不伦不类嘛,孔子的生日是9月28号,我觉得应该把孔子的生日定为教师节,这是最最恰当不过的了。据说香港啊之类的地方,已经这么做了,而我们还弄一个毫无意义的9月10号,简直是笑谈。说到这里,还要顺带插一句。大家都知道史书中是怎么记载孔子的出身的吧?司马迁说他是“野合”而生,而且这个说法在后世也传了很长时间,但是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孔子是9月28日出生,那么他母亲就应该是在隆冬的时候怀胎,大家都是很了解北方的冬天的,怎么可能野合?朱熹他们是大学者,但更是书生,他们不了解实际的情况。我就是要将孔子,从天上拉下来,从地上扶起来,因为他是个伟大的学者,是与世界文化融合在一起的。

   今天我讲得很吃力,身体不行了,但是希望你们看看我的书,不主张买,因为古人讲了嘛,书非借不能读也。聚书敛财,同为一贪。我在书上是个贪人。我的那些藏书,我的女儿女婿也不希罕,我打算将它们捐出去。我今年78了,我的目标是活到米寿,也就是88,而大家呢,赶上了这么好的时代,都应该争取活到茶寿,也就是120岁!北大提倡德先生跟赛先生,依我看,很应该再加上一个摩拉小姐,在民主与科学之外,高倡道德。希望北大能够蒸蒸日上。最后,我用朱熹的一首诗来结束我的演讲:

   旧学商量加邃密,

   新知培养转深沉。

   却愁说到无言处,

   不信人间有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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