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万德勒的《哲学中的语言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49 次 更新时间:2008-12-02 17: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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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但这些语词平常却不能这样用。这就涉及到一个巨大的问题:哲学和科学在多大程度上、以何种方式有权制造术语。万德勒指出,在这一点上,哲学和科学的权利是不一样的。说到哲学家以不同的方式使用某个语词,大致有两种可能的辩护。一,我要用一种新眼光来看世界,为了达到这一点,我不得不以某种新的方式来使用某些语词。万德勒不反对这一种。二,我在作逻辑分析,你要是跟随我分析,就能解决你的哲学困惑。万德勒质疑说:你要分析的什么――是产生原始困惑的日常概念,还是你自己创造的语词?如果这位哲学家所从事的是第二种而声称在作第一种,他的分析多半要错。情况往往是,哲学家创造了自己的概念,然后去分析它,如果他的工作始终一贯,那么他的分析所得到的恰恰是他自己放进去的东西。

  这是一个极有趣的问题,但限于篇幅不在这里深谈了。

  

  六、“善”的语法

  

  第七章讨论形容词的种类。形容词有若干种方式和它所形容的东西连结。有红椅子也有舒适的椅子,但有红苹果却没有舒适的苹果。红椅子和舒服的椅子都是一个形容词加一个名词,但红和舒服对椅子的关系不同,红可说直接和椅子联系,而舒服却是通过某种活动和椅子联系的,舒服的椅子说的是这椅子坐着舒服,红椅子却不暗含这样的结构。

  正因为这个,有些形名结构会产生歧义。你那个优雅的舞伴可能是说他长得优雅也可能是说他跳舞跳得优雅。万德勒列举了一些主要的形名结合方式,这里介绍其中的几种。

  一、红椅子 → 椅子是红的。在这种结构中,形容词直接和名词连结,因此可说是连结得最为紧密。它们所指的属性,似乎不是依附在主体上面,而几乎是主体的一个部分。颜色、形状、种属,这些形容词不仅表示属性,它们经常被视作名词,例如红色是一种热闹的颜色。

  当我们用好几个形容词来形容一个名词的时候,我们会习惯于采用特定的排列顺序,这个顺序也反映出这些形容词和名词之间的关系有近有远,例如我们会说优质的沉重的红椅子,而不说红色的沉重的优质椅子,因为颜色几乎是实体的一个部分,而优质却像是依附在实体之上的。

  二、优雅的舞蹈者 → 舞蹈者舞得优雅。快马是指马跑得快,所以,在快马这话里,快是通过一个隐藏的动词和马连结的。我们不能摹仿快马这样的结构编出快苹果、快椅子这样的形名组合。

  三、有一种结构与二相像但不完全相同。比较一下好厨师和好饭菜,好厨师做饭做得好,好饭菜吃起来好,厨师是做饭的逻辑主语,饭菜则是好吃的逻辑宾语。

  第二类和第三类都暗含了一个动词,所以它们所形容的名词多半含有比较明确的功能。说到好刀、好马,我们大致明白刀好是好在刀锋利,马好是好在马跑得快,因此,好行星这样的词组会让人一头雾水。仁慈的母亲意义明确,听到仁慈的舞蹈家就难免要磨琢磨,反过来,高个头的?亲不如高个头的女人听起来那么自然,高个头属于第一类形容词,不喜欢和具有功能的名词连结。

  四、小象、大跳蚤 → 对于象来说是小的,对于跳蚤来说是大的。

  五、还有一类形容词,它们不能形容指物的名词,只能用来形容动名语,例如我们常说必然的结局、可能的选择、有利的机会,而我们从不会说到可能的椅子、有利的马或必然的人。这类形容词的语法性质与前面几类就有更大的差别了。

  同一个形容词可以出现在好几类里,也就是说,可以以好几种方式和所形容的名词连结。Good就是这样一个词。实际上,本章的主题就是讨论good这个概念,这是伦理学中最基本的概念,从事伦理研究的分析哲学家难免希望要拿出好大一块精力来对good这个词进行分析。摩尔就曾断定:good像黄色一样是一种简单属性,但摩尔又认为,黄色是一种自然属性,good则是非自然的。自然属性可以独立于物体而存在。实际上它们不是附属于物体,而是构成物体的部分。然而像good这样的非自然属性则只能依附于某个主体。万德勒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通过对各种形容词的考察来说明摩尔的直觉在哪些方面是有道理的,道理何在,而在哪些方面不大确切甚至错误。这里跳过这些,只介绍他最后的疑问:

  前面说过,好这个词通常是就名词暗含的功能而言的,我们能理解好马,但不知道好乌鸦是什么意思。好诗人诗写得好,好父亲是对孩子好,但好人呢?人也有什么明显的功能吗?但好人这个短语理解起来却很自然。“怎样才算一个好人?人的功能是什么?这些问题将引我们远远超出这个词的语法领域。……即使有了一套完备的语法,我们也不过刚刚起步。”〔195页〕

  

  七、从偶然真理到必然真理

  

  以上各节中万德勒得出的或引称的各种结论并不是没有疑义的。例如以“所有”开头的科学命题是否应解释为“任何”而不解释为“每一个”,例如活动动词和目标动词是否具有范畴上的区别,例如事件是否不直接具有空间性。万德勒自己也申明,这本书只是对诸如此类的问题提出一些线索和尝试性的解答。这些问题都值得更深入的探讨,其中每一个问题的探讨都有广泛的牵涉,不是本文所能容纳的。我们现在回到本书的第一章,集中探讨一个根本的问题:语言学对哲学有益处吗?

  万德勒的目标是应用语言学研究得出一些哲学结论。他写了六章,似乎已经通过对一些名词、量词、动词、动名语、形容词的研究表明了语言学对哲学的确是有帮助的。但是哲学并不满足于“事实胜于雄辩”,我们需要对各种重要的反对意见作出逻辑上的辩驳。

  很多哲学家从原则上怀疑这一进路的可能性。万德勒讨论了对立立场的几种论证,其中主要的一种是:语言学是经验科学,其结论是经验概括,是表述偶然事实的,哲学活动在先天真理领域,哲学命题不是经验性的概括,也不能由经验性的概括来支持。与此紧密相关的立论是:对自然语言的研究基于某种特定的自然语言的结构,而哲学则要求达到普遍性。举两个例子。To know没有进行时或持续时,结论:它不是行动而是状态。但德文法文中没有进行时,无法以此区分两大类动词。可见,这个论证若在德语、法语里就不成立或曰根本不能展开。然而我们却不能说,to know在英语里不是行动而是状态。再举一个例子:英语里表示因果关系,用的是cause/effect,经研究,cause属于事实范畴,effect属于事态范畴。但汉语里的结果一词通常却是表示事实的。那么,对effect这一英语词的研究能得出什么普遍的哲学结论呢?万德勒提到莱尔的一段话:“体谟问题关系到的不是cause 这个词,而是cause 一词的用法。它恰恰也同样关系到Ursache一词的用法。因为尽管cause 和Ursache不是同一个词,它们的用法却是相同的。”万德勒评论说:“这是个匪夷所思的断言。莱尔若不曾对两种语言都做过详尽的研究,他怎么知道Ursache与cause的用法相同?……只说一点: cause一词既是动词也是名词,而Ursache从来就不是动词”〔11-12页〕。万德勒指出,休谟对于cause的用法,与通常英语中cause的用法简直毫无关系。那么,我们在谈论原因的时候,是在谈论原因呢?还是在谈论cause、Ursache、causa、aitia、arxe?不妨说,我们不是在谈论其中任何一个词,而是在谈论原因这个概念。但若这个概念必须用一个词表示出来,而各种语言表示这个概念的词又有不同的用法和词性,我们转了一圈不又回到了起点吗?那么哲学家感兴趣的究竟是什么?是各个相应词的用法?是这个概念在各种语言里的相应词的公分母?但我们怎样确定各种语言中哪些词和这个概念相应?

  万德勒所作的辩护从语言和象棋的类比开始。语言和象棋都是按照规则进行的活动或曰有所规范的活动。有了规范,活动就有对错之分。这一点把规范活动和自然运动区分开来:自然运动不可能违反规律,如果我们发现水星摄动不合乎力学定律,那不是水星错了,而是我们没真正掌握自然规律;但若谁在棋盘上把马跳了个田字步,那是这一步不成立,而不是规则出了差错。

  依规则进行的活动产生一种有趣的现象。规则本身可以是约定的,但一旦作出这些约定,就会产生某些必然的结果。例如国际象棋规定兵平常只能直行但只能吃斜前方的子儿,因此,看到同一列上有一方的两个兵,我们就能推断出其中至少有一个兵曾经吃过对方的子儿。这一点不是从我见到的很多棋局中归纳总结出来的,而是在给定规则之后先天就可以得出的结论。相反的事情不是不寻常不常见,而是根本无法设想的。斜着吃子儿这个规则是约定的,是偶然的,在这盘棋中棋手吃了对方一个子儿也是个偶然的事实,但在这个特定的游戏中,两件偶然的事情却必然地联结到了一起。给定了象棋规则,这两种情况的联系就是先天的联系。语言学家就像通过观棋来总结象棋规则的人。他从事的是一项经验性的研究,得出的结论属于偶然真理,但这些偶然真理却能产生必然真理。

  所有遵循规则的活动都能产生这类“先天综合命题”。“语言这种‘游戏’所产生的先天真理是所有话语和概念思考的至上的、不可避免的法则,而它们正是哲学家应当去发现和表述的那些法则。”〔18页〕之所以需要去“发现”,原因在于先天真理并不都是一望而知的,有些先天真理需要通过复杂的演算才能发现,例如我们不能只用一马一象将死孤王这个问题是国际象棋中的一个先天真理,却只有经过专门研究才能确定。与象棋比较,语言中的先天真理有很多就更难掌握了,因为有很多规则还未被陈述,而有些先天真理又离开这些规则很遥远。因此,语言结构之中包含的某些先天真理对讲母语的人仍隐而不彰,只有语言学家才能发现这些真理,这不是什么可怪的事儿。这类联系对哲学家来说是饶有兴趣的,而语言学家恰是专门为语言编码的人,因此,哲学家应该欢迎语言学家能为他提供的任何帮助。哲学家受用语言学家的成果,但他得出的结论是哲学结论,而非语言学结论。

  语言学虽然是经验性的描述,但对规范性活动的经验研究有别于对纯自然活动进行观察和概括。因为棋手的动作并非每一样都和下棋有关,更有甚者,棋手有时会违反规则行棋。因此,观察者不是不加分辨地描述他看到的东西,不是一般地进行经验概括,而且在对那些被允许的活动进行编码。他的描述是“规范性的描述”。 观棋者可以询问或测试对弈者:“你能这么下吗?”他所关注的不仅是对弈者在做些什么,而且是他们对这门游戏都知道些什么。

  最后,万德勒还谈到语言和象棋的一些重要区别。例如,我们可以谈论象棋而不走棋,但我们不可能谈论语言而不同时就在说话。与此相连的一点是,我们可以在两个层次上谈论象棋,一个层次是谈论“赤裸裸的事实”,谈论一个人如何移动一个木头块等等,完全不受象棋概念框架的约束,但谈论语言的时候,我们却必定已经活动在语言的概念框架之中了。

  万德勒的论证包含很多问题。例如一,发现语言中的先天真理到底是哲学家的工作还是语言学家的工作?万德勒有时这样说,有时那样说。我们固然可以回答,谁都可以从事这项工作,但若真要这样回答,语言学家和哲学家的工作就重合了,而这正是万德勒所要驳斥的。二,从同样的资料得出的哲学结论和语言学结论在何种意义上是不同的?知道不是一个活动动词,这是语言学结论抑或是哲学结论?三,语言学得出的是经验概括而哲学探求先天真理。就此而言,我们面对的远不只是语言学和哲学的关系,而是所有经验总结以及所谓经验科学和哲学的关系。四,所有人文现象的考察者都不仅需要知道“研究对象”在做些什么,而且需要知道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但他是否必须询问他的“研究对象”才能得出结论?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根据什么原则做,并不意味我能回答观察者的问题,不意味我能说清楚我所根据的原则。

  

  八、几点评论

  万德勒的种种阐论我虽未见得同意,但我以为确有相当深度,我是说,这些阐论把我们带到了好几个哲学问题的核心。本文无法展开、澄清这些问题,只能写下二三简短的评注。

  万德勒的论敌区分经验概括和先天真理,万德勒接受了这种区分,但他尝试引进规范活动的概念,使经验概括和先天真理取得一种联系。这里至少有两个疑问。一,在当前的课题里,自然现象和规范活动的区分似乎并不重要。若说物理学面对的是纯自然的现象,从中概括出一些偶然的真理,那么,一旦这些真理成立,我们也能根据这些真理进行推论,得出一些必然的结论。但是远为重要的疑问是二,观棋者、语言学家、物理学家是在进行经验概括吗?他们的结论是通过 看 归纳得出的吗?以最简单的观棋者来说,他所作的事情远比从实例进行概括来得复杂,(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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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论证》3,赵汀阳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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