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说大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81 次 更新时间:2008-12-02 13: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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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本文发表于《读书》1999第三期。本文补足了发表时删节的部分。

  

  “大小”是我们最常用的语词,小老鼠大老虎,老虎大老鼠小,哪页书上都有几个“大”和“小”。

  “大”“小”这两个字不仅频频单独出现,而且孽乳能力也强,“大”有大器、硕大、大腹便便,“小”有小人、狭小、小心翼翼。

  但大和小的领域比这还要宽广。我们并非只在标称“大小”这两个字的时候才说出大小,凡说到城市、天体、战争、广场、商厦、恢宏、豪富,也就说出了大,说到蚊蝇、溪流、星星、弱智、玲珑、弟弟、细心,也就说出了小。

  那么,我们能不能从“哥哥”、“姐姐”、“城市”、“阔绰”里找到一个“大”的共相来?近人不喜欢形而上学概念偏爱科学语汇,那就换个问法:能不能从“哥哥”里提取“大”这个义素?“哥哥”包含“大”这个义素,“老虎”包含不包含?含义通常不是由颗粒分明的单元组成,可以通过义素分析这样的机械方法探索。河比溪大,城比镇大,哥哥比弟弟年岁大,喊比吟声音大,鲸吞比蚕食气派大。然而我们也说小城市大镇子,说小哥哥大弟弟,说低声喊高声吟。初学大小,我们就知道老虎大老鼠小,但我们接着就学会了把个头比大老鼠大得多的老虎叫“小老虎”。

  与其说大小概念是伟大渺小大器小气城镇河溪山丘这些形形色色概念里某一词素或义素的抽象,不如说它本来就是这形形色色概念之间的一种联络。一个概念不是一个共相,由个体平均分有,而是一种道理,一条道路,或宽或窄或长或短或直或曲,把形形色色的独特存在连通。

  我们按容积分出大碗小碗,按年龄分出哥哥弟弟,按气度分出大派小气,我们这样使用“大小”,这样形成大小概念,其中自有道理。学话,看似在学称呼这个称呼那个,其实却是在学习称呼之际学习讲道理。

  你儿子问“大是什么”,你会耐心教给他,大不是个什么,这个大,那个小,A大,B小,C不大不小。孩子学话,开始会把什么词儿都当作名称或类似的东西,会把一种语法结构错误地套到另一种语言现象上去,好在几乎不费什么力气,这种“过度概括”就会得到纠正。我们长大成人,仍旧喜欢过度概括,然而我们现在已经十分固执,别人也懒得来纠正我们了,听任我们追问:什么是大?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时间?好像这些问题和老虎是什么人造卫星是什么相当。

  我们说起“过去”“将来”“已经”“了”“古代”“计划”“变化”,就说到了时间。一种语言可以没有“时间”这个词,却不可能不说到时间,不可能没有时间概念。也许可以说,“时间”是“将来”和“已经”的元语言,但这绝非说,“时间”是时间概念的名称。假使真谈得上“时间的本质”,它也肯定不是由各种时间现象的共性组成。在无论多微弱的意义上,时间也不标识“已经”和“计划”的共同之处,如果你在这个意义上追问“什么是时间”,我必茫然若失。

  哥哥比弟弟大,这据说包括在“哥哥”“弟弟”的定义里,所以被称作“分析为真”。娘生在女儿之前也是分析的真理吗?这个后娘偏偏比女儿还年轻。白马非马后娘非娘?城一定比镇大吗?老虎一定比老鼠大吗?鸭蛋一定比鸡蛋大吗?所有这些提法中都含有不同程度的“分析因素”,所以都不同于“这只鸡蛋大还是那只鸡蛋大”,这后一个问题字面上没有提供任何线索。语言能力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分析能力,只不过自然语言里的分析不是纯形式的分析。

  知道张三是张四的哥哥,就知道张三比张四大。知道张三是李四的丈夫,却不知道他是不是比李四大,不过我们可以问一问谁大。知道i是-1的平方根,却问不出谁大谁小。有些问题单从语义上就可以回答,有些非得量一量查一查才知道,有些则完全无法回答——绿色大还是蓝色大?行星和恒星哪个更善良?这块砖头是公的还是母的?──砖头完全不涉及公母这一维度。

  鸡在先还是蛋在先?这只鸡生这只蛋,这只蛋又生那只鸡,“鸡”和“蛋”包含了先后这一维度,却不像母女兄弟那样包含了孰先孰后的语义。于是“鸡在先还是蛋在先”模模糊糊像是个问题却明明白白没有答案。

  “大小”不是形体大小和性情大小的名称,不指称大小——它怎么指称?大小不是形体大小性情大小共享的共相——除了这个自身同一的“大”,形体大和性情大有什么共同之处?

  概念的联系方式曲曲折折重重叠叠,岂止共相一端?真理的形式多种多样,岂止分析与综合两种?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这是分析还是综合?有容乃大,这是综合还是分析?

  大和伟大有联系,伟大和好有联系,好和善良有联系。大、伟大、好、善良有一个共相吗?这个共相是好还是大?量大就是量多,速度大就是速度快,面积大就是面积广。大和多、广、高分有几个共相?速度大就是速度高,温度高就是热,可见大和热亲缘。的确,我们说大起来热起来,说小下去冷下去,由此亦可见大和热亲缘小和冷亲缘。各种感觉连在一起,模模糊糊觉得热和高和大连在一起。我们通过某种技术把热的感觉和向上的视觉直接联系起来,身上热起来,气温计上的水银柱同时升起来。

  概念的联系盘根错节,有的条理清楚,有的埋没难寻。我们就通过这些曲曲折折重重叠叠的途径学习语词理解世界。“大”通过高大和高相联系,通过高温和热相联系。反过来通过“大”,都市和巨无霸相联系,孔子与大山相联系,歌德和海洋相联系。这些远不止于字面的联系,而是感性的联系和概念的联系。通过一个“大”字,我鼻子大和他心胸大这两句话有了联系,可这算什么联系?量子物理和马王堆有没有联系?现代性和嫉妒有没有联系?走上百里千里,兜上二十个圈子,什么和什么都会联系上。在纯逻辑上,推导二十步和推导两步,无碍结论的正误,最多是增加了我们自己犯错误的可能性,可是在感性世界,兜上二十个圈子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大与优良、广大、高、热、升起来等等亲缘。这些亲戚中最显赫的,是好。伟大,大器,大方,都是好词儿。小流氓觉得作个大流氓总胜于作个小流氓。小人,渺小,小肚鸡肠,都是骂人话。在车夫的高大形象的压力下,鲁迅觉得直被榨出藏在皮袍下面的小来。

  语词常含褒贬,人所周知,但其广度仍有始料不及处。一个人“具有高尚的品性”,但他能不能“具有”卑劣的品性呢?反正我们从来不说他“具有软弱的意志”。卑劣模模糊糊被视作品性的阙失,软弱明显是意志的阙失,而我们较多赞许具有和存在,不大喜欢不存在、死亡和阙失。于是,“具有”隐隐约约是个褒义词。

  小也常常被视作大的阙失。我们总是用“大”来代替“大小”、“规模”。我们问“你多大啦”,不问“你多小啦”。

  但显然不能得出结论说,大的就是好的。大而无当就不好。大恶棍不是好恶棍。大有大的难处,小也有小的好处,例如小巧玲珑。有人甚至断言小的就是好的。当然,正因为人们有意无意把大和好连在一起,所以才有人特别提出小的就是好的。大和好不相等。大也不是具有某种好的概率。有联系并不等于说可兑换,“联系汇率”只是联系的一种。

  一尺长的老鼠叫大老鼠,三尺长的老虎叫小老虎。这还只是尺寸大小,此外,我们还会说到数量大小,心性大小,偌大个头小心眼儿,不大点儿个头是个大人物。我们还要讨论权大还是法大,还要领悟天大地大人也大。大小概念与其它千百种概念互相缠绕浸润,大小这两个词有千变万化的搭配。然而,我们无需掌握这一切才懂得大小。“大小”是我们最早学会的语词,我们呀呀学语已经会说小老鼠大老虎。老虎大老鼠小,实在没比这更简单的了。我们最初学会的自然是些简单的东西。

  我不懂“宵小”这个词,我看不出你们两个谁志气大,这不表明我还没学会“大小”。就像我不必学会所有的汉语语汇才叫学会汉语。我通过一些实例掌握了“大小”的基本机制,这就是懂得大小了。目测这个圆形的面积大还是那个三角形的面积大,衡量权大和是法大,理解“宵小”的含义,这些都是应用我已经习得的大小概念。

  然而,学习不也需要操作,使用不也是一种学习吗?的确,我们通过游泳学习游泳,通过战争学习战争。使用和学习互相渗透,却并不因此互相混淆。当然,学开车时我也把着方向盘,但那是在模仿打方向盘,真正的司机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现在开车的任务是开车,我还不能用开车来完成运货送人的任务。

  使用也是学习,糟蹋纳税人的钱也叫学习管理。我们这个民族充满“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智慧,不屑于像夷人那样分析辩驳。糊涂也是明白,明白也是糊涂,我们得道的年代久远,已经记不清我们交了学费是在为别人学习管理还是为自己学习被管理,反正几十年的血汗交出去了。

  可在学习和学会之间有一条分明的界限吗?没有。明明白白的眼睛看得见模模糊糊的界限,模模糊糊的眼睛自然看不见任何界限了。

  我会分辨老虎比老鼠大,我知道大老鼠比小老虎小,这我就学会了“大小”——我第一次见到大象就知道大象大。否则我们还要语言这种工具干什么?说大象大,说泰山大,这是“大小”的机械重复运用。有了语言和机械,我们就可以通过掌握一些简单的机制去应付各式繁复的局面。

  我们学会了走路以后,还会走很多很多路,但我们不再提高走路的水平了。同样,今天我用这个“大”字,不比我六岁时用得更好。自然把行走设计得简单易学,因为我们必须早早学会走路,今后才好走很多路,才好进一步学习播种收割行军跳舞。自然也把语词的基本机制设计得简单易学,以便我们早早学会,以后好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当然,为了特殊的目的,我们会学习仪仗步法,学习竞走。竞走还是走路吗?倒更像走路的抽象,为走路而走路。我们学开车,为了运货送人。赛车运动员学开车,是为了把车开得更快更险。为开车而开车,开车技术就成了无止境的,还可以提高一分钟、一秒钟,就像为需要而需要,消费就成了无底洞。

  你我都不是赛车手,但开车的技巧仍有些差异。这种差异可以通过比赛表现出来。希腊人是在这种意义上开展竞赛的。来到竞技场上的是战士和水手,这些战士和水手同时还是运动员,演员,作家。埃斯库罗斯自撰的墓志铭为自己是个英勇的战士深感自豪,却忘了提到他是个悲剧诗人。职业运动员、职业作家、时装表演与智能飞弹、克隆羊一道,把我们的时代定义为技术时代。

  希腊人当然不止把体育看作战斗训练这类实用课程,就像希腊的雕像不只是单纯的宗教作品。体育自有其紧张和愉快。体育竞赛的完整形式发源于希腊。希腊人热爱体育,儿子得了冠军,当爹的可以死而无憾,科林斯青年跑了第一,科林斯一片欢腾。但他没留下世界记录。四年后还会有一个第一。希腊人好争第一,但不会想到“向人类的极限冲击”。希腊人把人的极限理解为使人完美的自限,这样的自限是无法通过冲击达到的。

  我掌握了大小的基本用法,就能在不同程度上应付变式,或在特定条件下的作独特的使用。碰到“宵小”,我可能猜出它是什么意思。我一来灵感还可能说出“榨出皮袍下的小来”这样的妙语。可以把这叫作创造性的使用。

  含义的新形式不仅依赖于概念的基本机制,而且反冲基本机制,使之发生微小的改变。语义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变化着。所以,我们应当把概念结构理解为布迪厄所说的那种“动态结构”。

  解构主义盛行以来,结构常被当成了僵化的同义词。然而,与结构相对的不是灵活,而是涣散。要富有灵活的功能,就必须具有结构而不可停留于涣散之中。

  “大小”的含义是一种可能性,特定的使用是这种可能性的某种实现。形体大小是大小概念的最初的最基本的实现。既然它是可能性,我们当然不知道下一轮会怎样出牌,然而,大小之为概念也非耽留于无名无形无辙迹之中。已经实现的用法规定了“大小”含义的范式。概念的可能性属于概念结构本身,我们发现这些可能性而不是发明之。

  了解哪些事情是现实的,或是实现了的,是知识。从现实中掌握可能性,是理解。我们从已经实现的用法掌握可能性,就像我们从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了解他的潜能。这些使用方式是否实现以及如何实现,无法事先推知,否则它就不是可能的新的用法,而是尚未实现但必然实现的用法了。

  有人潜能丰富,有人不过如此。词也一样。“锌”这个词几乎没什么新鲜的可能性。基本概念语词,如“大小”“高下”“家”“艺术”之类,具有最丰富的潜能,从来不完全成为实现了的东西。

  这些基本概念构成了语言共同体的理解脉络。我们把什么看成高的什么看成低下的?什么显得自然而然而什么显得荒谬绝伦?天大法大还是党的恩情大?大哉孔子还是大哉孔方?这些大是大非勾画出一个民族的精神面貌。哲学关心基本概念,在这个意义上,哲学是我们的终极关怀之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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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选集《思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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