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论名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89 次 更新时间:2008-12-02 11: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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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本文发表于《中国现象学与哲学评论》第一辑。

  

  小引

  

  这篇文章讨论“名称”这个概念。和“名称”属于一个家族的还有“专名”、“通名”、“名字” “称呼”、“叫做”等等。“名称”是语词的一类,语词不都是名称,此外还有“概念”、“确定描述”等等。这些我们自然也要涉及。

  据说希腊文里不分“语词”和“名称”。古代汉语也没有这种区别,我们现在叫做“语词”甚至“语言”的,古人就叫“名”,我们现在说“语词和事物”,古人就说“名实”。但这不等于说,古人的“名”这个概念和今人的“语词”这个概念是一样的。应当说,古人在这方面的概念系统和今人的有些差别。无论中西,“名称”的用法古今都有差别。后来虽然有了“名称”和“语词”的区别,今人使用“名称”这个词,仍难免依其古义,泛指语词。维特根斯坦专谈名称的时候,是区别Name和其它语词的;在其它地方,却有时混用Name和Wort。海德格好古,专在古义上用Name。我们的成语里面,“名”自然都是古义,如“名正言顺”“名副其实”等等。不过古人只说“名”,不说“名称”。

  本文所说的“名称”,取其今义或狭义。我们不是先给“名称”下个定义,然后来讨论“名称”的内容。我们先听听实际说话的时候,我们把哪些词叫做“名称”,不把哪些词叫做“名称”,然后来琢磨其中的道理。

  有一段时间,人们思考语词的性质,倾向于从名称开始。这可能和“名”的古义今义的混杂有关。但更主要的想是因为名称是最简单的语词,所以很容易用来当作思考语词的范式。

  密尔就是这样。他把语词大致都看作名称,分作两类,一类是专名(proper names),指称个体,相当于墨家所说的“私”或“私名”;一类是通名(common names,general names或class names)或概括语词(general terms)。然而概括语词并不都是通名。密尔自己也承认至少像“如果”、“和”之类的语词怎么也无法说成是名称。这些语词也许可以称作“语法词”甚至“句子的语法成分”。但如“幻想”、“打击”、“原谅”、“正当”这些词,显然是概括语词,却很难说是名称。

  我同意克里普克等人的看法,专名和通名起作用的方式是一致的,和其它概括语词起作用的方式则有较大差别。所以,在名称和非名称语词之间有一条相当重要的界限。但按密尔那种划分,名称与概念等等非名称语词的区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专名和概括语词的区别,通名和通常根本不认作是名称的语词裹在一起,而“名称”这个概念却被割裂开来,专名成了一个单独的问题。

  名称本来是语词中最简单的一支:一边是名字,另一边是它所指的东西,两者通过实指之类的方式联系起来,名字代表这样东西,这样东西带着这个名字。因此,哲学家对名称的强烈持久的兴趣看起来是挺奇怪的。这种兴趣大概来自两个相反相成的角度。如果认为意义就是指称,则名字就是语词如何具有意义的典型。如果否认指称论,则名称似乎就没有意义;我们希望找到一种能说明一切语词的意义理论,而某些语词居然没有意义,这就成了一件让人伤脑筋的事儿。名称起作用的方式的确很简单,恰因为此,这类语词显得独具一格。这种独特性这么突出,乃至有人干脆认为名称是“语言之外的符号”(extralinguistic symbols)。无论你认为名称有意义或没意义,要说明你的看法,你就被逼着去解释什么是意义以及意义和指称的关系,也就被逼到了当代语言哲学的核心问题上了。

  但这就是说,搅进了一团混乱。混乱的一个原因简简单单就是“意义”这个概念本身还很不清楚。德文里有Bedeutung,Sinn和Bedeutsamkeit,英文里有meaning, sense和significance。英文动词to mean和meaning是一个词,与之相应的德文动词meinen却和Bedeutung及Sinn是两回事,动词deuten, bedeuten, sinnen则又连到别的概念组去了。至于中文里面的“意义”“意思”“含义”“涵义”“内涵”“意思是”这些语词更是用得半中半洋,没人认真考究一下。

  不过我以为,不少争论已经有了定论。例如,并非所有的语词都是名称,——维特根斯坦和奥斯丁 ;专名和通名没有明确界限,实际上,自然种类的通名和专名都是典型的名称,它们的性质几乎一模一样——克里普克;等等。但还有一些很重要的问题有待继续探讨。名称和非名称语词有没有明确的界限?名称和描述究竟是什么关系?名称究竟有没有意义?本文尝试为回答这些问题提供一些线索。本文将先说明通名和专名起作用的方式没有原则区别,继而检阅包括专名和通名在内的名称的特点,最后通过名称和概念的对照对意义问题作一些探讨。

  

  专名的特点

  

  近代哲学家里用是不是专名来划分语词的,第一个大概是密尔。密尔认为,专名只有指称没有内涵,通名则既有指称又有内涵。他说的“内涵”和后来说的“意义”差不多。很多人继承了他的观点。莱尔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个。

  莱尔曾列举专名的特点。“‘菲多’(一条狗的名字)这个词不传达关于这条狗的任何信息,无论是关于它的品质、来历还是它在什么地方……没有怎样来正确或不正确地翻译‘菲多’这个词的问题。字典不告诉我们专名的意义是什么——道理很简单,它们没有意义……听是听到了‘菲多’这个词,却无所谓理解了,理解错了,或没理解。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解释或加以定义。邱吉尔是首相,从这个信息我们可以推知不少事情,例如他是议会多数党的领袖……但我们却不因为使用了一个专名而断言任何其它的事情。专名是标记而不是描述……专名是任意给予的,不传达任何真的或假的,因为它什么都不传达。”

  莱尔说“星期六”也是个专名,但“它之为专名的方式和‘菲多’是专名的方式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这里他似乎又提示说专名说来说去还是可以说是有意义的,只不过它们“远远不能为意义观念提供最终的解释”。当然,什么能为意义观念提供最终解释呢?指称观念“原是意义之树上的一支特别的分叉”。 这话说得很好,但莱尔没有说明,它怎么个特别法,又在何处分的叉。

  持密尔-莱尔观点的其他人还加上了专名的另外一些特征。字典可以力争收集一种语言里的全部语词,但不可能以收集所有专名为目标。造出更多的专名并不会让一种语言变得更加丰富——这一点有超级市场里日新月异的商品品牌作证。关于专名的知识是事实方面的知识而不是关于一种语言的知识。专名没有特定的语词搭配限制(specific co-occurrence restrictions)。

  这些特征却不像莱尔洋洋洒洒叙述起来得那样明白不容置疑。

  我们说专名代表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具有名称。早有人指出这里的“代表”和“具有”或相类的说法本身都大可考究。至于“林黛玉”代表什么,更有人当作一个专门的问题提出来。

  关于专名是否需要翻译,学者们见仁见智。Vendler认为“Vienna”不是“Wien”的翻译而是其“英文式样,但Linsky却相信“Adamo”是“Adam”的翻译。这还不只是说法不同而已,此中有义理之争。“金星”和“太阳”是Venus和sun的翻译还是其“中文式样”?“Fiddle”不是专名,但我们不是也可以说它是德文词“Fiedel”的“英文式样”吗?反过来,“the Holy Roman Empire”是个专名,但“神圣罗马帝国”却显然是翻译。

  多数字典事实上收集了相当一批专名。学习一批专名对学习某种语言似乎不可或缺。我们很难想象学习古希腊语而不学习相当一批希腊神祗的名字,也很难想象学习现代英语而不学习Washington, New York, JFK, CIA这样一批专名。

  专名也不是绝对没有搭配限制。“济南”是个地名,我说“我去了济南”却不说“我去了济南那儿”。“陈嘉映”是个人名,我只能说“我去了陈嘉映那儿”而绝不能说“我去了陈嘉映”。

  莱尔关于“传达信息”的说法过于简单了。我恐怕听得懂“英国首相明日访华”的人未必都知道英国首相必定是议会多数党的领袖。再者,你问“秀兰嫁给谁了?”我回答说:“一个男人”或“一个穷教授”提供了更多的信息呢还是“嫁给陈嘉映了”提供了更多的信息?这要由好多具体情况来决定。其中之一是你认识不认识陈嘉映。要是你和陈嘉映很熟,显然后一个回答提供了最多的信息。这里的问题不是关于一般所谓“传达信息”而是关于语义推论的。区分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因为两者的混淆给名称的讨论带来了很多混乱。莱尔的意思大概是:有一些知识天然包含在“首相”“男人”“穷教授”这个用语里面,而关于“陈嘉映”的知识却是语言之外的知识。

  事实知识和语言知识的划分,却是个更深更难的问题。我们后面还要专门讨论。总的说来,我并不认定莱尔的主张是错的。但其中包含了不少疑问,须得更细致深入地审察,名称问题才会澄清。为此首先要问一问,专名和通名有根本区别吗?

  通名和专名没有根本区别

  我希望说明的是,莱尔等人所举的这些特征属于名称而不仅仅属于专名,我们提出的疑问也不单属于专名。这些特征和疑问对通名也是一样的。就日常对“名称”这个词的用法来说,专名和通名本来不分。克里普克则特别注意到自然种类的名称起作用的方式和专名起作用的方式是相同的。

  我认为专名和通名没有根本区别。但我愿意立刻说明,经常用来支持这种立场的一种论据是站不住的。这种论据说,可能有两个人都叫“陈嘉映”,于是“陈嘉映”应该看作通名而不是专名。然而,我们把两株牡丹都叫做“牡丹”是因为它们差不多一样,属于同一个品类。两个陈嘉映也属于同一个品类,但这却是他们都叫做“人”的缘由而不是都叫做“陈嘉映”的缘由。比起陈嘉映和雷峰,两个叫“陈嘉映”的人并不格外相像。一个人和一条狗都可以叫“陈嘉映”,却不因为他们属于同一品类。

  但“陈嘉映”这个词里面专名和通名已经有点混居杂处了。“陈嘉映”里的“陈”,应该看作通名而不是专名。“陈”起作用的方式接近于“北京人”“中国人”这样的语词。

  有些语词应用的对象不只一个,却经常被看作是专名。莱尔说“星期六”是专名,但我们一年就有五十二个星期六。反过来,有些语词所指的对象只有一个,却往往被看作通名。我们只有一个宇宙,但“宇宙”不像个专名。一神论者的“上帝”也不像是个专名。还有“天”和“地”呢?“天狼星”、“金星”和“木卫一号”是典型的专名,但“太阳”、“地球”和“月亮”呢?说起来,太阳、地球和月亮与天狼星、金星和月亮在天文学上正好相应,但在英文里,the sun, the earth和the moon通常是小写的,就是说,把它们当作概括语词来看待的。当然,为了强调它们和天狼星等等的一致,我们也可以把这些词大写。然而,后羿射下了九个太阳,原子弹“比一千个太阳还亮”,这些说法里的“太阳”还是专名吗?此外还有一大类语词,如“诸葛亮”、“拿破仑”、“法西斯”等等。我们说“事后诸葛亮”,说拜仑是“诗坛拿破仑”,说江青“比法西斯还法西斯”,这里的“诸葛亮”“拿破仑”“法西斯”是不是专名呢?是通名吗?抑或根本不是名称?再有,人是灵长目的一支,黑猩猩也是灵长目的一支。“黑猩猩”是个典型的通名;“人”呢?如果“人”是名称,为什么我们竟可以说一个人“没有人性”、“没有人味儿”、“不是人”?

  一个语词是专名还是通名似乎不总是可以说定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个体还是类?这完全看我们怎么定义个体。为什么不相信我们每天都在迎接一次新的日出?大概基于类似的观察,Lewis主张所有的专名实际上都是通名,指称只有一个成员的品类,例如“拿破仑”指称的是拿破仑这个品类,而这个品类事实上却只有一个成员。 我以为他的立论是错的,不过我们暂时存而不论。

  通常区分专名和通名的理由,是说专名没有意义而通名是有意义的。但所说的“意义”是什么却往往很不清楚。一种说法是通名具有描述力。把一种物质叫做“钼”在什么意义上描述了这种物质呢?要是我知道钼是什么,告诉我这是钼的确说出了些什么。但若我知道陈嘉映是什么人,你告诉我“这是陈嘉映”也一样说出了些什么。

  有人认为通名描述所指对象的本质特征,例如“马”描述“长头直耳四蹄善跑的哺乳动物”。这是一种错误的说法,我们将在第七节讨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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