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智:试论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与单子主义的内在关联

——对国际莱布尼茨研究中一个重大问题的回应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49 次 更新时间:2008-12-01 23: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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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德智 (进入专栏)  

  

  国际莱布尼茨研究中的一个“痼疾”

  

  众所周知,由于种种原因,对莱布尼茨思想的系统研究,差不多是从19世纪中叶以后才起步的。这一百多年来,国际莱布尼茨的研究虽然取得了一些令人瞩目的成就,但是也确实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问题。例如,差不多从19世纪末起,就总有一些学者不断重复印度童话“瞎子摸象”的故事,对莱布尼茨的思想缺乏整体的和统一的理解和把捉,并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肢解”莱布尼茨。

  

  早在20世纪初,罗素就在其奠基性著作《对莱布尼茨哲学的批评性解释》中把莱布尼茨“肢解”为“俗人莱布尼茨”与“学者莱布尼茨”以及“作为逻辑学家的莱布尼茨”与“作为素朴实在论者的莱布尼茨”。(罗素,第1-5页)他的这样一种作法,虽然也遭到了一些非议,但是,似乎并未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至20世纪下半叶,“肢解”莱布尼茨的“风”非但未曾停息,反而越刮越大。一些学者又将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中的“现象主义”从其“单子论”体系中割裂出去,制造出一个新的所谓“中年莱布尼茨”与“晚年莱布尼茨”的对立。[①]

  

  应当看到,当代国际莱布尼茨研究中,有一个值得特别称道的地方,这就是:许多莱布尼茨研究者,如爱立西•豪希斯德特(Erich Hochstetter),凯特林那•维尔森(Catherine Wilson),罗伯特•摩尔日修•亚当斯(Robert Merrihew Adams),丹尼尔•伽贝尔(Daniel Garber),查利•邓巴 •布洛德(Charlie Dunbar Broad),安德雷•洛比那特(André Robinet)等,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把“过程”的思想引进莱布尼茨的研究中,努力把莱布尼茨的思想理解为一个包含着不同发展阶段在内的不断流动变化的发展“过程”。这些学者的这样一种努力对当代莱布尼茨研究已经产生了并且将会继续产生深广的影响。这是不容怀疑的。但是,他们中也有一些人过分地强调莱布尼茨哲学思想各个不同发展阶段的“差异性”,忽视乃至否认莱布尼茨哲学思想诸发展阶段的“连续性”和“统一性”,在新的时代又重复了当年罗素的错误,人为地制造出所谓“中年莱布尼茨”与“晚年莱布尼茨”的对立。只是他们“肢解”莱布尼茨的方式同罗素有所区别罢了。如果说,罗素主要是藉他的所谓“主谓项”逻辑学来肢解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的话,(罗素,第3-5页) 当代莱布尼茨研究者则主要是从突出和强调所谓中年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同晚年莱布尼茨的“单子主义”的差异来“肢解”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的。

  

  而且,非常有趣的是,这些当代莱布尼茨研究者竟同当年罗素一样,也是从莱布尼茨的“外部世界”学说入手来开始其“肢解”莱布尼茨的工作的。虽然他们并不一致地称莱布尼茨的“外部世界”学说为“物质哲学”,但他们所谓的中年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就其基本内容看同罗素所说的莱布尼茨的“物质哲学”并无什么本质上的差别。鉴于这样一种哲学现象,本文将不去泛泛地讨论莱布尼茨哲学思想的统一性,而是集中讨论中年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或“物质哲学”,探讨中年莱布尼茨“现象主义”的理论背景和形而上学目标,以期昭示莱布尼茨的现象主义和单子主义的一致性及其内在关联,说明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虽然历史地看有一个不断深化的发展过程,逻辑地看有一个多层结构的问题,但从其思想的本质和主流看却呈现出一个前后一贯的相当完整的理论体系。

  

  

  中年莱布尼茨“现象主义”的理论背景

  

  在我们对中年莱布尼茨和晚年莱布尼茨进行比较研究时,有一点是必须注意到的,这就是:莱布尼茨并不是到了晚年才提出“单子”概念和“单子论”思想的。其实,莱布尼茨早在1689年就在腊尔夫•库德华斯的《真正理智体系》的读书笔记中曾思考过“单子”问题,并强调了传统“单子”概念的物质性。(A本,第6卷,第4册,第1946页)而且,至迟莱布尼茨于1695年就在自己的严格哲学的意义上使用了“单子”(“Monas”)这一术语,并明确宣布“单子”亦即“实在的单元”(“une unité reelle”)。(GM,第2卷,第295页)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时期甚至远在这个时期之前,莱布尼茨为了界定“无广延”的和“非物质”的存在而使用的“实体”、“单元”、“单一”、“统一体”、“个体实体”、“简单实体”、“灵魂”、“心灵”、“实体形式”和“隐德莱希”等术语,就其基本意涵讲,同他的“单子”本质上并无二致,乃至于在其晚年最为重要的哲学著作《以理性为基础的自然的和神恩的原则》(1714年)和《单子论》(1714年)中,他还是用“灵魂”、“心灵”、“单元”、“统一体”、“单一”和“简单实体”等术语来界定他的“单子”概念,或者把它们解释成“单子”的“同义词”。这表明,“单子”作为一个哲学术语是在莱布尼茨中年时代就开始使用,而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在它与“单元”、“统一体”、“单一”、“简单实体”相统一的意义上,则是一个莱布尼茨早在青年时代就开始酝酿形成、并且在其中年时代和老年时代都始终在“终极实存”这一严格哲学意义上使用的哲学范畴。因此,那种用“单子主义”来界定晚年莱布尼茨哲学思想,并且因此坚持把突出“物体哲学”的中年莱布尼茨同所谓信守“单子主义”的晚年莱布尼茨对立起来的作法是不够妥贴的。

  

  但是,毋庸讳言的是,“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在中年莱布尼茨乃至青年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中的确占有非常突出的地位。从认识论上讲,他不仅早在巴黎时期就先于巴克莱提出了“存在就是被感觉”的原理,宣布:“所谓存在没有别的,无非就是被感觉”(“nihil aliud esse Existere quam Sentiri”),(A本,第6卷,第3册,第56页)并进而提出了所谓“海格里斯证明”(“Herculean argument”),宣布“凡是不能被任何人知觉到的东西便都是无,不管知觉它们的人是否存在。”(A本,第6卷,第4册,第1637页) 而且针对马勒伯朗士“从上帝看一切”的观点,莱布尼茨还相当明确地提出和论证了物体观念不仅存在于“上帝的心灵”中,而且还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中;并且进而断言:他所谓的“现象”并非意指作为心理活动的知觉本身,而是意指知觉的意向对象,如星光和土块的坚实性等;同时,他还把“生动性”、“复杂性”和“一致性(和谐性)”规定为现象实在性的“最有力的证明”和“真理性”标志。(A本第6卷,第4册,第1637页)从本体论上讲,他不仅于17世纪70年代末,恢复了“实体形式”概念,而且还于80年代正式提出和论证了“有形实体”新概念,甚至提出并论证了“物体即实体”的思想。值得注意的是,莱布尼茨之提出“有形实体”概念正是基于“物体即实体”这一假说的。(DM本,第34节;Adams, 第264页)应当说,当代莱布尼茨研究者注重从“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的维度来考察中年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本身是非常自然的,也是有重大学术价值的。因此,那些“肢解”莱布尼茨的当代学者之过错并不在于他们从“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的角度研究了莱布尼茨,不在于他们看到了中年莱布尼茨与晚年莱布尼茨在某些具体问题上的一些差别,而在于他们从根本上割裂了中年莱布尼茨与晚年莱布尼茨,把莱布尼茨的“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看成了完全异在于他的“简单实体”或“单子”学说的东西。但是,他们之所以割裂莱布尼茨的“物体哲学”和“实体哲学”、“现象主义”和“单子主义”,割裂“中年莱布尼茨”和“晚年莱布尼茨”,究其根本原因则正在于他们对中年莱布尼茨的“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的哲学性质和哲学价值作了错误的判断。因此,为了对他们的错误判断作出有一定份量的批判性分析,我们就必须对莱布尼茨提出和阐述他的物体哲学和现象主义的理论背景和哲学动机作一番考察,进而从根本上厘清中年莱布尼茨“物体哲学”和“现象主义”的哲学性质和本体论意义。

  

  既然如上所说,莱布尼茨早在80年代,甚至更早些时候,就提出了“简单实体”学说,那他为什么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又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阐述他的“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呢?这无疑是我们在考察中年莱布尼茨提出并着力阐述他的“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的理论背景和哲学动机时必须首先予以回答的问题。众所周知,至17世纪,西方社会在经过文艺复兴的阵痛之后,已经由信仰时代进入了理性时代。在理性时代,哲学无论是取唯理论形态还是取经验论形态,从根本上讲都属于一种特别注重讲实体的哲学。实体概念不仅是唯理论哲学家笛卡尔的核心范畴,而且也是经验论哲学家霍布斯、洛克的基本范畴。那个时代的哲学争论,包括霍布斯同笛卡尔的争论,关于物体第一性质与物体第二性质关系的讨论,以及洛克对笛卡尔和霍布斯哲学的回应等差不多都集中在实体概念上。而且,还有一点对我们当前讨论的问题至关紧要,这就是:当时的争论虽然很激烈,但在肯认物体的本质属性为广延,肯认物质实体的存在方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议。所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笛卡尔认为除物质实体外还有精神实体,霍布斯则认为只有一种实体,这就是物质实体,洛克虽然和笛卡尔一样,承认物质实体和精神实体的存在,但他却从经验论的立场出发,断言“实体乃一种我们不知其为何物之物”,我们知道的只是物体的“名义本质”,而永远不可能知道物体的“实在本质”。

  

  这样,当莱布尼茨步入欧洲哲学论坛的时候,如果他要作为一个哲学家进行独立哲学思考的话,他就必须面对并回应他的同时代哲学家提出和讨论的上述问题。这些问题概括起来就是:(1)物体能够作为实体独立存在吗?(2)物体的“实在本质”如果不是广延,那它究竟是什么?其中第一个问题是由笛卡尔、霍布斯共同从“负面“提出的问题,第二个则是由洛克独立从“正面”提出来的问题。不难看出,正是在对这些问题的追问和回应的过程中,莱布尼茨完成了他的单子论体系的构建工程,而且也正是在追问和回应这些问题、构建其单子论体系的过程中,莱布尼茨集中力量研究和发展了他的“物体哲学”或“现象主义”。而且,莱布尼茨对上述问题的追问和回应,在一定意义上,也是一种自我追问、自我清算和自我回应。因为早年莱布尼茨也曾一度是持守“物体即广延”的霍布斯的崇拜者。这些也是莱布尼茨不能不回答的问题。因为如果他不能成功地回答这些问题,那他就只能或者是笛卡尔和霍布斯的追随者,或者是洛克的追随者,而永远成不了莱布尼茨主义者,至少成不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形而上学哲学家。(Poser, 第19-41页)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莱布尼茨是如何在追问和回应上述两大问题的过程中发展他的“物体哲学”并构建他的形而上学的单子论体系的。

  

  

  莱布尼茨现象主义的形而上学目标

  

  近代西方哲学家,如笛卡尔、霍布斯、洛克等,重视“物体哲学”是十分自然的。因为西方近代既是一个特别崇尚(甚至迷信)理性的时代,也是一个特别崇尚(甚至迷信)以自然物体为研究对象的(自然)科学的时代。谈论“物体哲学”可以说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时尚。但是,他们基本上是从“物理学”(自然哲学甚至自然科学)的角度或高度来谈论和阐述他们的“物体哲学”的。例如,笛卡尔虽然很重视“物体哲学”,但是却基本上把它放在“物理学”中予以讨论。这就是说,在笛卡尔眼里,“物体哲学”基本上属于“形而下学”的范畴。霍布斯的《论物体》虽然讨论了大量的自然现象和几何学问题,但他基本上是从经验论的立场上来讨论这些问题的。因此,他的“物体哲学”也是一种“形而下学”的东西,如果考虑到该书前面一部分的内容,充其量是一种“形而中学”的东西。莱布尼茨与他们不同,他不满足从“物理学”的角度或高度来谈论“物体哲学”,而要求从“形上学”的高度来看待和处理“物理学”中的重大问题,也就是说,他要求从他的“个体实体”或“简单实体”学说的高度,即从他的哲学本体论的高度来处理“物体哲学”问题。换言之,莱布尼茨是从物体哲学同他的“形而上学”体系的关联中来讨论和处理他的“物体哲学”的。尽管他也不厌其烦地谈论物体的形状、大小,谈论空间、位置、运动、力等,但是他的心中却是悬着一个至上的形而上学的目标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不妨把莱布尼茨看作近代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始终站到唯心主义形而上学的高度来讨论和处理“物理学”问题的哲学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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