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关于相对主义的对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71 次 更新时间:2008-12-01 13:25:53

陈嘉映 (进入专栏)  

  

  本文据1997年春在政法大学的讲演整理成文,发表在《天涯》1999第一期。

  

  仲春,友人韩鸿雁、刘行健接踵来访,相谈甚欢,其间谈及相对主义的一段尤多意趣,整理成文,以飨同好。

  

  韩:说起我这个弟弟,真把我恨死,无论你说他什么,“各有各的活法”,一句话就把你打发完了。

  刘:我看你指责东东指责得太多了,你们两个差了十岁,活法的确不一样了。时代变得快,五年十年就差出了一代人。

  韩:他们那一代人都什么样我管不着,他是我弟弟我就不能不管。你不求上进,你自私自利,这是你的活法,到时候你偷抢嫖赌,杀人放火,你照样可以说你有你自己的活法儿。什么叫各有各的活法儿?偷抢嫖赌、自私自利,放在谁头上,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好事儿。我们总有个起码的共同标准吧,要不成了你们哲学家说的相对主义了?

  刘:相对主义早不是我们哲学家的专利了,倒成了这年头的大时髦,随便和谁聊天,出租车司机,卖菜的,冷不丁他就告诉你:一切都是相对的。

  韩:什么叫“一切都是相对的”?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一切金属都导电,“一切”后面得跟个名词。再说,“相对于”什么呢?美元的比值,要么相对于法郎,要么相对于人民币。如果一切都是相对的,就没有可相对的东西了。

  陈:相对和绝对是一对孪生概念,有相对就有绝对,我们看着泰山大,同时就一定看着草芥小。如果天下的东西都是大的,我们反倒不会有大这个概念了。

  刘:不过,“什么都是相对的”这话还是有个意思在那里,我们听一句话,不见得都要先作一番逻辑分析,我们通常一下子就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韩:那要你们哲学家还有什么用?我们看不出问题的地方,你们哲学家一分析,就分析出毛病来了。

  刘:我也不喜欢太笼统的说法。常听有人问,“有没有绝对的善?事物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我相信问话的人通常真是有个问题在那儿,但我还是希望他能问得更具体一点——困惑他的具体是什么。

  韩:我还以为你们哲学家越抽象的命题就越喜欢。

  刘:不怕抽象,就怕太笼统。“一切都是相对的”这样笼统的说法自身并没什么意义,不过是个名号,统称一大类相似的提法,“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道德标准是因时因地变化的”,“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各有各的活法”也包括在内。这些提法就好像一个命题家族,“相对主义”或“一切都是相对的”就好像这个家族的姓,对这个提法本身细加分析没多大意思。

  陈:真要分析起来,这个命题其实是个悖论。

  刘:从古以来就有人这么说,但我看也不见得。

  陈:你说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相对的”这话就成了个绝对的命题了。

  刘:我为什么不可以承认“一切都是相对的”这话本身也是相对的呢?

  陈:那咱们换个更明显的例子。如果你说一切都是谎言,那我要问你这句话是不是谎言。你说不是,那就有一句真话了,就不能说一切都是谎言了。如果你说:“我这话也是谎言”,那你已经自己承认“一切都是谎言”是句谎话,不足置信。所以“一切都是谎言”这话是个悖论。一切皆无意义,怀疑一切,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都属于这一类悖论。如果真的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那么“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句话就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至少有了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所以,这句话是自我否定的。

  韩:不过这有点儿奇怪——我自己差不多相信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这么认为,可一点儿都没想到自己是在声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陈:有人说,世上没有彻底的相对主义者,或彻底的怀疑论者,你要是真以为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就不会主张“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彻底厌世的人已经自杀了,彻底的怀疑论者从不开口,所以我们也听不到彻底怀疑论的主张。

  韩:可这还是挺奇怪的——我发现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没问题,可我一说,就成了悖论。

  陈:凡是全称否定式的说法,都有这个困境。你说“一切都是真的”,我就不会反问“那你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你说的可能不对,但它不是个悖论。我们无论说什么,都是在主张些什么,肯定个什么,哪怕这个主张的内容是否定性质的。你说“这是假的”,你这是在肯定这是假的,你认为“这是假的”这个判断是真的。所以,否定一切从逻辑上讲不通,——既然是“一切”,就把你有所主张这回事也包括进去了,而你有所主张这回事恰恰是肯定性质的,不是否定性质的。相对主义是个悖论,因为“相对”也是个否定的概念。

  韩:但我要说“没有一把钥匙能打开天下所有的锁”呢?我说“没有万能真理”,你可以逼问我这话本身是不是真理,我说“没有万能钥匙”,你不能问我这话是不是钥匙。

  陈:否定命题要产生悖论,命题所否定的内容必须反弹到命题上,就是说,你否定的是真理、命题、语言之类。

  韩:可我觉得“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和“没有能打开一切锁的钥匙”这两个命题的结构完全一样。

  刘:我们是该想一下,怎么会“没有永恒不变的道德”不是悖论而“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就成了悖论?

  陈:两个都是元命题,但“没有永恒不变的真理”具有自指的形式。

  刘:我正是想说,仅仅抓着形式上的反冲性质其实没多大意思。你想,我可以换个说法,不说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说任何真理都有一定的前提。

  韩:意思还一样,只不过一个用否定的口气说,一个用肯定的口气。

  陈:但我还是可以问:那你这个说法本身有没有前提啊?

  韩:我可以回答“有”呀?你不能因此指责我陷入了悖论。

  刘:反冲力就消失了。这个反冲力这么容易消失,可见它要么是假象,要么力量很有限。现在好多人主张我们不能谈论语言,我们能够谈论别的东西,但用语言谈论语言,就会落入自指的循环,这种议论好像很有深意,但我觉得还是在形式上兜圈子。我在想,没有哪个重大的哲学问题能够还原成单纯的逻辑问题,相对主义不只是这个那个命题,那是一种精神形态,是一种“否定的精神”。

  陈:你可不要用思潮之争来抹灭义理之争,哲学从结构上把握精神形态。

  刘:我还不至于这么简单化,但你肯定承认,像相对主义这样困扰人类精神的大问题,不可能是个简简单单的逻辑错误,似乎哪天谁发明了一种逻辑上的辩证,它就会烟消云散。相对主义是一种否定,但主要不在于形式上的否定,而是从精神上否定绝对主义,是一种反抗。

  陈:当然,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这么经过来的,从前眼前就一条道儿,一直推到共产主义,忽然,上帝死了,干什么都可以了。

  韩:我们也赶上了个尾巴,相信过谁啊谁啊的绝对权威,某个主义的绝对权威。

  刘:当时也是这样进行理论思考的——一切社会现象归根到底都可以用经济利益和经济发展来解释,历史正在向一个终极的目标发展……

  韩:那时候都有信仰,有理想,我觉得这也挺好的,总比一上来就什么都不相信要好。当然,是好多事情想不通,但只要你还有信仰,你就可以慢慢想着。

  刘:我们试图用老框架来解释世界,但你越解释发现疑点越多,有一天你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断然解释不通的,信仰就会动摇,甚至崩溃,人们会一下子觉得 “一切皆空”。

  陈:那时候流行的一首诗里叫作“我不相信”。

  韩:还有一句诗叫:一切都是谎言,我们当时也都读过,那时我们都挺爱读诗的。现在想想,这样的说法不能太认真,一切皆空,实实在在的东西又从哪里来?

  刘:诗人可没把“一切都是谎言”当作一个逻辑命题提出来。这些诗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失恋了,说一声“一切皆空”,我非要和你争论物质不灭定律。

  陈:也不是不可以从逻辑上来思考。一切皆空,那么,有从何处来?无中能不能生有?从无生有的机制是什么?也许“有”只是幻象,这下你就麻烦了,你得编出一整套的理论来解释实实在在的东西怎么会其实只是幻象。这种希腊式的分析里含着一种可贵的科学精神。

  韩:我看“一切皆空”这样的话是表达一种感受。

  刘:也表达了一种理解,只不过不是逻辑分析得出的那种理解罢了。

  韩:反正,一切皆空,一切都是谎言,我们学科学的,听起来还是太诗人味儿了。我要是反对绝对主义,就不会说一切都是相对的,我会说有些东西是相对的,有些是绝对的。

  陈:你这个说法倒是挺和气的,但也有个难处:要是相对的东西自管自相对,绝对者还怎么绝对?必须一切别的东西都归属于你,你才绝对。

  刘:absolutism这个词从字面上说,就是绝对主义,但它更常用的意思是专制主义。

  陈:莫里斯就是从反对专制的角度来看待相对主义的,他给这种相对主义加了个名号,叫“客观相对主义”。

  刘:专制主义当然不是说咱自由咱的,他专制他的。咱都听他一个人发号施令,他才专制得起来。所以,和“一切皆相对”对应的,不是“一切都是绝对的”,而是“绝对是一”——是上帝,皇权,是一切标准的标准。只要还有一样东西留在外面,它就和这样东西相对存在了。

  韩:听起来就像个黑洞。

  刘:一个唯一的大黑洞。

  韩:宇宙最后成了一个无所不包的大黑洞,这图景可够让人压抑的。

  刘:大家就起来反抗绝对主义啦。

  韩:所以,要是从相对主义者的立场来考虑,最好是一开始就不容忍任何绝对者,一开始就要坚持一切都是相对的。

  刘:之所以落入这个结论,是因为相对主义其实是从绝对主义那里汲取自己的逻辑的,两者都采用还原论的逻辑,天下万事都应该归于同一的原理。我们沿着任何道理往后追,都会碰上终极者,只不过绝对主义认为终极者是一,是我们大家都接受的终极标准,相对主义也承认我们追来追去总会碰到再也追问不下去的东西,只不过这不是我们大家都接受的共同标准,而恰恰是各执己见没道理可讲的东西。

  陈:所以任何一种道理都和别的道理一样好,或说得更确切些,都和别的道理一样糟,因为一切道理说到底都是没道理。

  韩:相对主义成了绝对主义的简单反面。要是你呢,你干脆不承认终极者?

  刘:可以这么说。

  韩:可是你必须选取一个立场。你否认绝对的真理,实际上等于主张一切真理都是相对的。

  刘:我就是在怀疑你这个最理所当然的等式。没有什么道理是绝对的,这话真能翻译成“一切道理都是相对的”吗?有些时候,说一件事不是绝对的是一个意思,说一件事是相对的则是另一个意思。我看,有些事情无所谓绝对相对。你来我家走错了路,你是绝对走错了还是相对走错了?

  韩:我绝对保证他会来,这话的反面不是我相对保证他会来,而是我不敢绝对保证他会来。

  刘:在一些形式化的体系里,你可以说,一个实数不是有理数就是无理数,可是在自然状态里并非如此,自然状态浑然纠缠,不是随便怎么把概念化的东西套在上头都可以的。

  陈:你还记得那阵子,你要是不站在革命人民一边,你就是反动派?

  刘:政治概念化,成千上万人吃尽了苦头。

  韩:照你们这样说起来,相对主义与其说是个逻辑上的悖论,不如说更是精神上的悖论,它一方面要反驳绝对主义,一方面却自己陷在绝对主义的逻辑里面。

  陈:“逻辑的力量”可能把人逼到很荒唐的结论上去。前两天一次讨论会,有个人讲中西小说比较,讲得挺不错的,可最后得个结论说,没有什么标准可以评判艺术作品的优劣,我问他那红楼梦和红楼圆梦有没有优劣之别,逻辑明摆在那里,他只好答:没有。不过,我相信他是硬着头皮说的。

  韩:逻辑倒是一贯了,结论却很荒唐,这样的一贯性要它干啥呢?

  陈:人在某种程度上都必然要坚持逻辑一贯性,否则就没有理论,没有观念了。

  韩:为啥非要理论呢?如果这个理论推出来的结论让我不舒服,我就不会信服这个理论。

  陈:亏你还是个科学家呢,你怎么能相信日心说?和我们的直觉差得那么远。

  韩:前提正确,推论无误,结论自然成立。

  陈:是啊,前提正确,推论无误,结论哪怕让你不舒服,你也得被迫接受。

  刘:你指出我做错了一件事,指出我行为恶劣,我听了一定不舒服,直觉上肯定不愿接受,但你可以证明你的看法,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把这个结论接受下来。

  陈:你要是提倡自由竞争,你逻辑上就得同意放弃自己的某些特权,虽然这个结论可能正好不是你想要的。理论不只把现实反映反映就算了,它是有后果的。

  韩:可有时候结论那么荒唐,那你就应该回过头来检查你的前提,或推理过程。

  刘:你说,出错的无非两条,前提,推理。但比这一切都常见的毛病出在应用范围:这个道理在这里是否讲得通?(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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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自选集《思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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