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钢:经济学、经济学家与经济学教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35 次 更新时间:2008-11-28 07:3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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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钢 (进入专栏)  

  

  经济学家需要具备的能力

  

  如何培养最好的经济学研究人员?具有哪些标准和条件才能成为一个好的经济学家?怎样才能在应用经济学或在经济学上作出贡献?这些问题似乎近来常常被提及。我以为,一个好的经济学家最重要的是要具备三方面能力:观察能力、分析能力和创造能力。

  

  一是观察能力。很自然地,这是指经济学家要有能力在现实中观察出重大问题,规律性与决定性的问题。这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也包括历史问题。人们是否能够发现和解释历史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是否有能力解释现在。如果没能力解释历史,往往也没能力解释现在。现实问题总是非常复杂的。从学术上来说,如何找出现实或历史中最重要的问题,提出一个解释,这是很大的挑战。面对这样的挑战,学者与非学者是如何区分的?什么是经济学者心里特别重要的东西?我想区别他们的一个标准,就是看他们心里有没有一个理论的基准(benchmark)。好的经济学家要能在观察现实的时候发现问题,寻找到疑问。也就是说有洞察力。好的社会科学家一定要有能力找到问题。提出一个好的问题相当于解决了问题的一半。所谓的问题,即是疑问。他所产生的疑问、看到的现象,有没有什么规律,能不能解释。如果没有什么规律,那就谈不上是经济学问题;如果这个规律能够被已有的道理所解释,也谈不上是问题。观察到现象,且能发现里面有什么问题,这非常取决于学者心里存在的理论基准。一个学者能抓到什么样的问题,就基本上决定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经济学家。重要的经济学家抓到的是重要的问题。有理论素养的经济学家和非经济学家的差别,在于脑子里面有没有这个基准。

  

  经济学教育中大量的内容是机械的,问题在于,怎么培养人的观察能力。这是教育中的重要问题。观察能力中,有一部分是可以培养的,有一部分是不能培养的。从经济学教育的角度,我们现在只讨论可以培养的部分。要培养出观察能力,核心的东西是脑子里要有对经济学中基准的透彻理解。当一个好的学者对经济学理论中提供的基准吃透了,这个基准就能帮助他判断什么地方是有疑问的,什么地方并不是疑问。为了讲得更通俗,可以比喻为结晶。基准就相当于一种结晶的基本结构。它是反映现实的一种理想的、简化的结构。有这样一个结晶在脑子里,在观察现实的时候,就能依据它来判断什么问题是原有的基准解释得了的,什么是解释不了的。解释不了的问题,就可能成为是好的问题。这就是好的经济学家所要做的事情。

  

  历史上一个重要的例子是人们很熟悉的科斯定理,这是科斯暑期在美国打工时发现的。他观察到一个重要现象,认为经济学的理论不能解释。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念本科的时候,学到经济学的一些基本知识,形成了他头脑中的基准。经济学告诉他,市场在理想竞争状态下是最有效率的。在理想竞争状态下,企业应该是无限小的,经济行为是由市场价格来协调的。可是,科斯观察到,在通用汽车公司,大量的交易不在市场上完成的,不靠市场价格机制来协调和运转,而是在企业内部协调的,是上下级调动的关系。什么是企业的边界?是什么决定了什么应当在市场上交易,什么不能在市场上?当时学到的经济学不可能给他好的结论。科斯虽然只是本科生,但他脑子里有这样一个经济学理论的结晶,这就是相当于阿罗-德布鲁的“一般均衡理论”里的厂商理论的基准。没有这个基准,就没有后来的发展。头脑里没有好的基准,就很难发现问题。头脑里有好的基准对观察能力很重要。

  

  一个好的基准一定是抽象的、简单的。所以,当我们讨论经济学的限制和经济学的指导能力时,绝不应该只由于某个理论有“不符合实际”的什么假设,就断言它是不真实的,不适用的。实际上,往往正因为好的理论做了好的重要的假设,才给了我们重要的分析力量。

  

  二是分析能力。分析能力大体上分为两大类:一是理论的——其中包括数学类型的分析能力和使用自然语言的分析能力。二是实证的——其中包括案例(收集材料)分析和数学统计分析。经济学大部分使用数学统计类型分析工具,虽然用非数学工具分析并非不可。为什么现代经济学发展的总趋势是用数学工具呢?其原因是,当人们不用数学工具时,推理、分析的能力会受到很大的限制。只有当问题相对简单,或者人有用自然语言进行分析的天才时,才有可能不用数学进行分析。当然并不一定数学的分析永远是最高超的。科斯数学上一窍不通,高中数学考不过。但他有超凡的能力使用自然语言进行分析。为什么今天的经济学主要使用数学分析能力,那是因为语言的能力非常难以具备,使得只有少数天才方能达到深入。科斯是天才,马克思亦然。这样的人,不使用数学工具,用哲学性方法思索还能把问题想透。但是,只有天才而且碰到的问题相对简单,才有可能不用数学工具。如果要求学生都有科斯这样的分析能力,可能一千个学生最多只能出一个经济学家。

  

  在讨论到经济学家的培养的问题时,运用数学工具的分析能力是可以培养的。如果是实证工作,除收集数据、案例之外,往往不可避免地要进行数据处理,所以要有数学能力。这些因素加在一起,经济学需要有数学的帮助,需要进行微观、宏观、数理、计量等一系列基本训练,才能帮助学生掌握分析的手段。这些是当今成为经济学家的基本条件。但是,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要两者并重,必须要强调观察能力,而不能只强调数学,两者是互补的。

  

  三是创造能力。将创造能力从观察能力和分析能力中独立分离开并没有很好的道理,我这样表述只是为了更强调创造力。前两者都要创造力,之所以要分开,是想强调创造力的重要性,是因为只有具有创造能力,才能成为好的经济学家。创造力指有创造性的观察能力和创造性的分析能力。创造性的观察力是提出疑问,找到现有经济学中不能解释的主要规律。首先,有没有创造能力去进行观察,能否在观察中发现问题,发现基本的挑战。其次,是有没有能力创造性地进行分析,要有能力处理现有的分析工具没能处理的问题。德布鲁和纳什其实是数学家,对经济问题并不十分熟悉,但对经济学有非常重要的贡献。经济学毕竟是一个巨大的学科,有众多的分工。他们二人最重要的贡献是在分析上,帮助经济学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分析工具,有创造能力的经济学家可以运用他们的分析工具,从而帮助他们进一步推动经济学的发展。

  

  总的来说,创造能力是最难培养的,因为这往往是不能训练的。可以训练的一般是规则的、机械的。这也是为什么经济学中大量的训练是数学性的,以及应用数学解决问题。数学可以训练,但创造力是没有系统的方法可教绶的。一般来说,创造力不能训练,只能培养。而培养大部分靠着环境熏陶,没有机械的办法。

  

  

  经济学的不同教学方法

  

  经济学教育如何培养和训练观察、分析和创造三方面能力,不同西方国家的重要学校和教育制度的安排是不同的。为把问题看清楚,帮助理解,先看两个极端。

  

  一端是传统的英国教育,是精英教育的代表,以牛津和剑桥为代表。美国的教育制度是从中衍生出来的,哈佛的制度起源于剑桥,耶鲁也是仿剑桥。牛津和剑桥好几百年的历史,其教育特点是培养天才。培养方法是师傅带徒弟,很多人中偶尔会有天才产生。由于天才是不可训练的,而英国传统制度是培养天才,所以不侧重训练,而侧重创造一个环境,让天才脱颖而出。这个制度强调的是识别和创造天才的环境。英国的传统是一种宽松和充满闲情逸致的学术环境,每天有不同学科的学者共同喝茶的时间,喝酒的时间。识别的方式不是考试,而是看人有没有能力和别人辩论,表达出新意。谁来评判?委员会。这是一个长期的历史演变过程。例如,牛顿出名之前,当时物理还不是科学,而是属于哲学。在哲学的范畴内,他很难说服年资者。当时,在剑桥三一学院中,他很难说服年资者关于他通过光学实验而得到的对光的认识。他们用古希腊的哲学与之辩论,从哲学上对光学的认识驳回牛顿的实验结果。但是实验的结果怎能用哲学驳回呢?当时学者们没有科学的头脑。不懂得科学最终的标准是实验,不是古希腊传统的辩论!虽然微积分是牛顿发明的,是牛顿的重要贡献,但那基本是从他的直觉中产生的,而不是从数学推导出来的(是莱布尼兹推导出来的)。这些重要的贡献跟英国的制度有关系,跟他们培养观察能力,把握事情的基本规律的能力有关。在这之下是导师制,没有系统课程,不强调训练。优点是,因为特别强调环境,所以特别能识别天才,也产生了许多天才,如牛顿、凯恩斯同是出自剑桥。历史上,英国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对人类都有极其重要的贡献。原因与此传统密切相关。缺点是,学生的质量很不稳定,学生好坏之间的差别很大,天才在此制度下可以快速成长,但由于大部分人不是天才,没有训练,水平就会很差,天才与非天才之间会有巨大差距,很多毕业生素质并不好。

  

  另一端是法国的教育方式,强调系统训练,拿破仑时期推广到全法国甚至全欧大陆。拿破仑本人是炮兵学校毕业的,是个很不错的应用数学家,可以根据具体的地点和环境在很短的时间内计算炮弹的弹道曲线和距离等等。他很崇拜数学能力,仗打到哪里,就在那里建起理工大学,也就是polytechnic。所以,和英国传统制度比较,法国不是寻找天才。它并非不要天才,而是寻找的方式完全不同,法国式的polytechnic也是培养精英的制度。其数学训练非常强,给学生进行非常大规模的数学训练,用很严格的考试淘汰的办法来寻找最强者。强调训练,可以产生大批训练有素的人,这一批人都有很强的技术能力。由这些人中产生一些人做经济学。但这种训练方法使得人们比较缺少观察能力和想象力。可以有技术上的创造力,但与技术无关的创造力会有所欠缺。同任何科学相似,经济学的发展上很重要的是学者的直觉,而法国式的教育方式往往会缺少直觉。而且在技术上缺乏能力的天才,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培养体系。比如科斯,在法国式的教育制度下,可能第一轮就被淘汰掉,不能生存。到底是淘汰制还是训练过程扼杀天才呢?更大的可能是过早地被淘汰的方式。

  

  当今学术上占优势的制度是美国顶尖学校经济系及个别欧洲的经济系的教育制度,它介于两种极端之间——一方面侧重系统的数学、理论、方法论的训练,但也不单纯靠考试;同时也提供一系列的环境,刺激学生发展观察能力、创造力和批评能力——观察力包括了非常关键的批评能力。批评,这里并不是指负面的意思,是正面的意思。比如,发展任何一个新的东西,要到处开研讨会演讲,目的——或者说主要的目的——不是为了宣传、鼓吹自己的新观点、新东西。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寻找批评。最好的演讲的地方,最值得做的地方,是在那里能找到最好的批评的地方。如果无人能批评,那么从做研究的角度来说,演讲往往就不是最成功的,不是最有效率的。学术界中,别人对自己有否帮助,也取决于他或她能不能提出好的批评。这是西方学术界的传统,与中国的历史传统不太一样。批评能力也是观察能力,观察到什么东西是有疑问的,不能自圆其说的。欧美最好的学术机构强调系统训练,同时也提供环境刺激。

  

  所以我们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英美体制下产生的经济学家,和法国体制下产生的经济学家,一方有想象力,另一方有技术能力。眼下在世界上占优势的、最流行的培养经济学家的方式主要集中在美国的经济系,个别的在欧洲的经济系。他们把两种极端组合在一起,对研究生系统进行数学、统计学、微观经济学理论、宏观经济学理论、计量经济学理论的训练,以及实证,加上历史和现实经济政策,混合训练。然后,创造环境——用各种各样的研讨会来刺激学生,增加其观察能力和想象力。

  

  

  中国经济学教育——“眼高手低”

  

  对我国的教学怎么培养研究生,我滥用一个词来概要——“眼高手低”。眼高,即目标和眼界要高,盯住世界上最好的学校,要培养出最好的经济学家,能找到最重要的经济学问题,发现最重要的挑战,鼓励我们的研究生能独立观察,有批判和创造的能力,要发现天才。手低,就是说要从做得到的事情做起,尤其是培养学生。什么是做得到的?需要认真讨论。简单地说,中国现有的高考制度严格筛选出来的学生是非常棒的,高等院校,尤其是国内最强的,比如北大、南开、复旦、清华等等,最好的学校里的学生的背景和接受的训练可能很接近法国制度。学习法国的训练方式实际上是有好处的,比较容易做到。这就相当于中国的经济改革是渐进式的,这一步应该可以做到,至少可以训练。给定中国特点之下的另一条件:经济学仍很落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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