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黑格尔哲学体系问题*

——试论贺麟先生对黑格尔哲学体系构成的创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452 次 更新时间:2008-11-08 12:3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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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黑格尔的哲学体系是由哪些部分构成的整体,对此可以有哪些不同的看法?在学术界第一次明白地提出这样一个有关黑格尔哲学的根本问题来研讨的,是一位中国学者,贺麟先生。

  

  早在本世纪30年代,贺麟就发表了《对黑格尔哲学系统的看法》一文1,提出了“对于黑格尔哲学系统可以有两种不同看法”的问题。此文后来成了1948年刊印的单行本《黑格尔理则学筒述》2的第一部分。1978年,贺麟在《黑格尔哲学体系与方法的一些问题》3一文中又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

  

  贺麟所指的对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两种不同看法是什么呢?

  

  “第一种看法,通常是把构成黑格尔《哲学全书》的三大部门: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当作黑格尔的体系。” 贺麟公允地认为,“这种看法当然是不错的。因为《哲学全书》实为哲学体系的别名”,同时它“又契合黑格尔‘绝对理念’的三个发展阶段”4。所以,西方学者一般都持这种看法,都依据这样三个部门来阐述黑格尔的哲学体系。

  

  “第二种看法,便不单以《哲学全书》为准,而是统观黑格尔的全部著作以求其全体系的重点所在,精神所注,以及中心论证辩论发展的整个过程,加以合理安排。依此看法,便应以《精神现象学》为全体系的导言,为第一环;以逻辑学(包括《耶拿逻辑》、《逻辑学》和《小逻辑》)为全体系的中坚,为第二环;以《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包括《法哲学原理》、《历史哲学》、《美学》、《宗教哲学》、《哲学史讲演录》等)为逻辑学的应用和发挥,统称‘应用逻辑学’,为第三环。”5贺麟在最初提出这个问题时曾说:“我们迄今未看见别人明白提出与我们相同的看法。惟有哈特曼教授所著《德国唯心论》第三册《黑格尔》,揆共内容,确隐约契合于我们的看法。”6在重提这个问题时他就认为这种看法“也是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观点一致的”7。

  

  贺麟提出的问题和看法是黑格尔哲学研究中一个带根本性的问题,具有不可忽视的价值。对此我们在这里仅作一初步的考察,以期引起更大的注意和重视。

  

  一

  

  我们认为,贺麟提出的对于黑格尔哲学体系的两种看法彼此不同的根本之点在于:1807年出版的《精神现象学》是不是黑格尔哲学体系的第一部分?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第一种看法是否定的,第二种看法是肯定的。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回答又都在黑格尔本人那里有直接的根据。肯定者认为黑格尔1807年就是把《精种现象学》题为《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精神现象学》发表的,而1813年在出版《逻辑学》时又肯定了这点。否定者则认为,虽然如此,但在1813年逝世前黑格尔却明确地指出要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字样从《精神现象学》再版的封面上删去。这样一来,两种看法的根本分歧点就把黑格尔本人对于《精神现象学》在其哲学体系中应占何等地位的看法问题提到了前列,为了弄清楚这一点就有必要对于黑格尔的有关思想的演变及其实质进行一番认真的考察。这是正确评价贺麟提出的问题和创见所应有的前提。

  

  我们知道,黑格尔早在1800年写的《一个体系的扎记》里就构想了一个“绝对精神”的体系。绝对精神把自己的本质展开为理念、自然和伦理,与此相应,哲学也就区分为三个部分:关于理念的学说即逻辑学和形而上学,关于自然的学说即自然哲学,关于伦理的学说即伦理学8。他在这一年致谢林的信中表示了建立这样一个体系的决心9。

  

  从1801年到耶拿大学任教之日起,黑格尔就有条件来着手实现其建立体系的宏愿了。起初,他想先写成和发表《逻辑学和形而上学》(这是他构想的体系的第一部分),并把它写入了讲演通告,出版社也预告了它将于1802年出版,后延期到1803年出版10。到了1803年夏季,他却放弃了上述计划,而是立意要写成和出版一部能够表达其哲学体系的著作,并在讲演通告中约许要出版一本简明手册,其内容除逻辑学和形而上学外还包括一般哲学概要;1805年夏季又约许出版一种包括逻辑学和形面上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以及自然法在内的教本11。他在这年5月致沃斯的信稿里明确地说到“我行将发表的我的哲学体系”,还说“在秋季,我将把这一著作作为一个哲学体系问世”12。可是,大约是1805年夏秋之际,即他致书沃斯的同时或稍后,他关于哲学体系的概念发生了变化。他认为他的整个哲学体系应由两个部分构成:第一部分,精神现象学,是整个体系的导言部分;第二部分才是他原来构想的包括逻辑学和形而上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在内的哲学体系。他因此而中止了那部行将“作为一个哲学体系问世”的著作的写作(按即《耶拿逻辑》13),而集中力量完成了《精神现象学》。这部巨著于1807年3月正式出版,封面上印有“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精神现象学”的字样。

  

  这以后,黑格尔在著述方面的主要任务看来就是在履行文科中学校长职务之余撰写“科学体系第二部分”了。但在实施的过程中,逻辑学部分的篇幅却极大地增加了,以至不能不作为一部完整的著作单独发表。这一既成事实使他不得不适当地修订原来的计划。他在1812年所写的《逻辑学》初版序言中说:“至于外在的编排,原定在《科学体系》第一部分(即包括‘现象学’的那一部分)之后,将继之以第二部分,它将包括逻辑学和哲学的两种实在科学,即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而科学体系也就可以完备了。但是逻辑学本身所不得不有的必要扩充,促使我将这一部分分别问世;因此在一个扩大了的计划中,《逻辑学》构成了《精种现象学》的第一个续篇。以后,我将继续完成上述哲学的两种实在科学的著作。”14因此,按照这里所说的“扩大了的计划”,黑格尔将要继续发表其规模大致与《精神现象学》和《逻辑学》相当的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的专著,以作为继逻辑学之后的第二个、第三个续篇。而这也就是说,他的科学体系将由四部著作所体现的四个部分构成,即:(1)精神现象学;(2)逻辑学;(3)自然哲学;(4)精神哲学。黑格尔确有过这样的计划,:这从他为《哲学全书》初版所写的“序”中可以明白地看出来。他在序言中不无遗憾地说:“也许这样对于公众或可更为有益:如果客观情况容许我将哲学的别的部门,〔自然哲学及精神哲学〕先行有了详尽的著作发表,有如我对于《哲学全书》的第一部门——《逻辑学》,曾献给公众的那样。”15但是,客观情况却不容许他这样做。因为恰在这时他就任海德堡大学教授,为了公众的需要,他不得不比他“原来所预计的更早一些”让《哲学全书纲要》于1817年6月“出版问世”。可是,《全书》过于简略的“纲要性”使他不便在当时就宣布它即是“科学体系第二部分”,而它的“全体系的轮廓性”又使他不便把它当作是“科学体系”继《逻辑学》之后的又一个续篇。因而我们也就见不到黑格尔当时关于此书和“科学体系”之间的任何关系的指示。也许直到这时他还未放弃在“外在的编排”上也要按“扩大了的计划”继续完成其“科学体系”的打算。

  

  《全书》出版后不久,黑格尔即赴柏林大学主持哲学讲座。他首先集中精力为他的讲演听众写成和出版了一部充当“入门手册”的书——《法哲学原理》(1820年),这部论述客观精神的巨著也是他在柏林时期所出版的唯一一部新著。此外,为了适应听众的需要,他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来充实和完善《全书》,于1827年出了第二版,正文从288页扩至534页,1830年又出了第三版,正文增加到了600页16。在这个时期里,黑格尔的学术研究活动更主要地是通过自己的哲学讲演来发展他的体系的各个部门。除“逻辑学和形而上学”、“哲学全书”、“自然法和国家学”外,他还多次讲授“自然哲学(或“实用物理学和自然哲学”)、“人类学和心理学”、“历史哲学”、“美学或艺术哲学”、“宗教哲学”(或“宗教史”)。“哲学史”等等课程,积累了大量的材料和丰硕的成果,而所有这些都只是在他逝世以后才被分别整理成书问世。各种门类的课程和其他难以避免的杂务使黑格尔“很难按照一个预定计划写出一本书来”17。结果就是他不得不放弃原订的“扩大了的计划”,而另方面他已经取得的进展实际上大大地超过了那个“扩大了的计划,以至再也没有必要拘泥于原来设想的“外在的编排”了。也许正是由于诸如此类的考虑,黑格尔于1831年修订《精神现象学》时才删去了封面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字样,并在修订《逻辑学》初版序言时特别增补了一个注释,申明“科学体系第一部分” “这个名称于下次复活节出版的[《精神现象学》]第2版中,将不再附上去。” 注释的第二部分则申明原计划的科学体系的“第二部分,包括全部其他哲学科学,我从那时以后,就改用《哲学全书》之名问世,去年已出至第3版。”18

  

  现在的问题是:黑格尔在这个注释里所说的不再给《精神现象学》附加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名称的真实意义何在?是否就是意味着他再不把《精神现象学》当作他的哲学体系的第一部分,即导言部分了呢?我们认为并不是这样。因为黑格尔既然承认《全书》代替了原定的“科学体系第二部分”,那就意味着他还是承认有所谓“科学体系第一部分”,而这就正是《精神现象学》在“科学体系”中所应占的位置。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删去它封面上的“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字样呢?我们认为他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不再拘泥于原来的‘外在的编排”的考虑。黑格尔当时虽然有原计划的“科学体系”的两个部分实际上都已完成了的思想,但从“外在的编排”上看则只有《精神现象学》附上了“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名称而作为替代“科学体系第二部分”的《全书》却没有附上相应的名称,而如果现在要给它补加上这样的名称,那么其他的著作,包括已发表的和尚未发表但可能发表的在内,又将补加、追加或附上什么样的名称呢?为了避免这种“外在的编排”上的困难和不便,最简单而又切实可行的办法就莫过于取消已附加给《精神现象学》的那个“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名称,它为黑格尔把自己的各种哲学著作都安排到体系中应有的位置上去扫除了不必要的“外在的编排”上的障碍。

  

  我们的结论是:黑格尔不再给《精神现象学》附上“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名称,其实实意义在于取消或废除原先设计的体系各部分之间的“外在的编排”,而不是要取消或废除《精神现象学》之为科学体系第一部分的地位。

  

  二

  

  对上面的结论,我们还可以从另一方面,即从内容方面来加以考察。

  

  从1803年夏季起,黑格尔在撰写表述其哲学体系的著作过程中,一个重大的思想逐渐成熟起来了。这就是:真理的存在要素是在思维和存在或主体和客体相同一的纯概念之中,而真理又只有作为这样的概念的体系才是现实的19。因此,纯概念之为思维和存在或主体和客体的同一乃是他的哲学的根本原则,没有它就没有他的作为思辨哲学的“逻辑学和形而上学’,而没有了后者,也就不可能有哲学的两种实在科学,即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换句话说,这条根本原则是黑格尔的逻辑学以及整个哲学体系得以建立起来的“前提”。但是,现在的向题在于,如果黑格尔直接从这条原则出发来建立他的体系,那他的哲学就必然要回到经过康德的理性批判而已销声匿迹了的旧形而上学的独断论的窠臼。为了摆脱这种困境,黑格尔清楚地意识到首当其冲的任务不是去表述他的哲学体系,而是必须为这条原则或前提本身的真理性作出论证、证明或康德所说的“演绎”。而真正的困难在于怎样来证明这条原则。这种证明为了取得真正的成功而不致重蹈洛克和休谟、康德和费希特的覆辙,就必须另辟蹊径。这就是必须从人类的意识或知识的历史发展中去研究概念的发生,并从概念的这种历史发生的必然性去证明它的真理性。

  

  在黑格尔那里,纯概念既是主观思维的核心和命脉,又是客观对象的核心和命脉,它是一切知识中最高的知识,被称之为绝对知识或哲学知识。纯概念既不是意识先天就有的,也不是意识一蹴即得的,它是意识从低级到高级的长期发展的结果。为了产生出纯概念,最初的意识,即感性意识或直接意识,必须经历一段艰苦漫长的道路。意识从最低级的感性意识到产生纯概念的过程,黑格尔也称之为意识的经验过程。这个过程的根本内容就是意识的两个方面——知识或主体和对象或客体的矛盾运动过程,即意识既改变知识又改变对象从而改变它自身,或者说,意识既异化自身为对象又抛弃异化使对象回到自身从而实现它自身的辩证运动。因而,意识的经验的发展过程实际上就是意识改变知识的认识方面和意识改变对象的实践方面的统一。就意识的实践方面说,包括了从改变物的形式的劳动到意识所参予的社会生活的一切形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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