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静宁:评右脑革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05 次 更新时间:2008-11-06 20:4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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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静宁 (进入专栏)  

  

  (肖静宁,女,1934年生,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中国生理学会会员。主要从事脑科学与认识论、科学方法论研究。)

  

  右脑革命是近十余年来兴起的一个世界性热门课题,随着有关著作的翻译出版1,这一课题日益引起我国学术界的关注。右脑革命这一新概念的提出不是偶然的,它是神经科学(脑科学)新进展的产物。右脑革命的宗旨在于开发右脑的创造潜力,这不仅是教育革命的出发点,也是人类认识自身的新起点,时代继续前进的需要。本文拟对此课题进行多视角的透视以求教于学术界。

  

  一、右脑革命的科学前提

  

  右脑革命这一新概念深深扎根于神经科学(Neuroscience)的沃土之中。神经科学是本世纪中期刚刚兴起、近30年来迅猛发展的一门高度综合的、坚实的交叉学科,是一门成熟的从分子水平扩展到整体水平的统一的学科,成为现代科学最前沿的领域之一。2 80年代后期,美国国会通过了科学家的倡议,命名90年代是“脑的10年”。3 198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美国加州理工大学心理生物学教授罗杰•斯佩里关于“裂脑人”的研究是脑研究中最引人瞩目的突破,他在一次获奖演说中风趣地说:“在我右脑中所感受到的极大的愉快,比我左脑能用言语向你们形容的还要大”。4 真是一语道破了裂脑研究的天机。裂脑研究第一次科学地揭示了大脑两半球功能专门化的崭新图景,导致了右脑功能的发现;裂脑现象已被看作理解人的不同的思维模式、认知风格、创造才能、个性人格的基础,在多种学科中激起思想火花。

  

  大脑由左右两半球组成,长期以来,人们对于大脑结构的“两院制”一直迷惑不解。随着1861年法国医生布洛卡通过对特殊失语症的研究,首次发现了语言障碍与大脑病变的关系,5 从而把语言中枢定位在左半球。随着更多的事实的积累,布洛卡于1885年宣布“我们用左大脑半球说话”,于是左半球的语言优势得以确立。由于语言总是和逻辑思维、推理分析、概念形成等高级智力活动相联系,传统上也就将左半球视为具有全面优势和绝对优势的所谓优势半球或主半球,而将右半球视为进化上落后的从属的劣势的半球。这种关于左半球惟我独尊的优势半球概念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终于被大脑两半球功能专门化的新概念所取代。

  

  这一观念性的转变是通过裂脑研究(Split-brain research)达到的。裂脑研究包括裂脑动物与裂脑人的研究,它是用手术方法将大脑联合部(主要是指含有2亿根神经纤维的胼胝体)切割开,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半球,裂脑的显著效果就是中断了正常时两半球之间极其有效的、每秒高达40亿次的川流不息的信息传递与脑功能的整体效应,使被掩盖的功能专门化展现出来。一项重大的科学发现绝不是偶然的,裂脑研究的突破也许只能由斯佩里来完成。纵观大脑两半球功能专门化,特别是右脑功能的发现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临床裂脑手术经验治疗阶段、裂脑动物实验阶段、裂脑人的神经心理学试验阶段。科学上的事情是这样有趣,当20世纪40年代临床医学家为了控制重症癫痫的扩散加剧,经验地施行了胼胝体切割术而带来显著的效果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手术会导致什么重大的科学发现。1952年,在视觉发育与视觉通路领域长期耕耘、苦苦探索的斯佩里迎来了新的转机,他敏锐地将裂脑手术方法移植过来,当他将实验动物猫(后用猴)的大脑胼胝体与视交叉同时分割开,使左右两眼的视觉信息分别传到相应的左右两半球时,他意外地发现,这种裂脑动物的每一个半球亦像一个完整的脑一样表现出各自独立的顿悟、学习与记忆,而不发生紊乱,表明一侧半球对另一侧半球的学习内容全然不知。这一新奇的发现推动斯佩里要揭开两半球功能的奥妙。20世纪60年代初,他抓住机遇,把眼睛死死盯住临床上的裂脑人,经过充分的、精心的、独具一格的实验设计,将行为研究与捅到大脑黑箱内的研究巧妙地结合起来,充分发挥裂脑人在揭示两半球能专门化中的特殊价值。他十分成功地分别考察了大脑左右两半球的语言功能、逻辑推理、数学计算、物体辨认、空间关系、音乐鉴别等问题,获得了令人信服的发现。

  

  裂脑人的研究表明,人脑好比两套信息加工系统,两半球的功能高度专门化了,分工明确,各有优势。特别是发现了右半球也是高级的大脑成员,具有许多高级的认知功能。一般说来,左半球长于语言功能、逻辑分析、推理思维、数学运算,即侧重于抽象思维;右半球更长于非语言、非数学、非逻辑的空间关系,知觉辨认,完形综合,艺术想像,情绪直觉,即侧重于形象思维。斯佩里的研究彻底改变了右半球是劣势半球的传统偏见,使人们对右半脑的非语言的智力形态的认识与重视与日俱增,这一观念性的变革实际上蕴藏着右脑革命的思想。

  

  美国学者、实业家、发明家布莱克斯利在他的《右脑与创造》一书中直接地、全面地、多视角地论述了右脑革命问题。在追溯右脑革命的发端时,布莱克斯利十分推崇斯佩里的“历史性的裂脑实验”,6指出正是裂脑研究的新发现,迎来了对脑功能理解的“真正突破”,向忽视右脑功能的单一心理模式发起了挑战,右脑革命的概念也就应运而生了。

  

  右脑革命首先是指“教育上的右脑革命”。7布莱克斯利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今社会是一个以左脑的语言思维定向的社会,教育总是着眼于使受教育者与语言能力的发展相联系,越来越不顾右脑的非语言的思维能力,其结果便是造成高等教育的衰退,培养大批“左脑型的人”,直觉创造力越来越少,他们几乎做不了什么事情。据国外有关资料,评定大学生在校成绩与日后工作的独创性的相关系数是相当低的;而对学院学生进行的直觉思维能力测定发现与学习成绩几乎不相关。这表明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在高等教育中被漏掉了,这种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右脑的直觉的、想像的、创造性的能力。而“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成功,多半还是依靠他的直觉方面曾经得到过多大程度的意外发展”。8尽管教育忽视直觉,甚至阻碍直觉,直觉却仍然是创造性思维的必要成分和在一切领域内取得成功的关键性因素。据此,布莱克斯利大声疾呼,整个教育的基本思想必须改变,9并不惜用矫枉必须过正的革命的方式来突出右脑,以唤起人们对开发右脑潜力的高度重视。虽然在低年级阶段不可能忽视非语言思维教育,但当儿童的语言能力得到发展后,学校就完全停顿了对发展非语言能力的全部自觉努力。教育上的右脑革命就是要依靠教育自觉地发展右脑的能力,要在童年时期就有意识地训练右脑,培养创造性思维的习惯。虽然右脑革命如此突出右脑,但绝不是要否定左脑逻辑、语言思维的力量,因为“人类的最高成就,都是由于共同使用了人脑两个半球完备的力量”。10我国不久前召开的“加快对人右脑功能的开发实验研究讨论会”11坚信,随着人右脑功能的开发、形象思维的发展和社会主义道德情感的丰富,我们将造就双脑并用、更加聪明的一代,这正是右脑革命所期望的。

  

  二、右脑革命与人类文明进程

  

  布莱克斯利以独特的视角,从人类思维发展过程与文明进程的关系出发,概括出人类思维方式三次革命的新颖观点,极富哲理。“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实际上已经在思维方式上经历过两次重大的革命,现在则正进入第三次革命——‘右脑革命’的时期”。12

  

  人类思维方式的第一次革命是左脑革命。这是一场从原始的、简单的、无语言、非逻辑的、形象化的、直觉的,可以说是动物式的纯右脑思维方式向融右脑思维方式于左脑语言逻辑思维方式的飞跃,正是这一飞跃,揭开了人类文明进程的序幕。人类的文明史与人类漫长的演化史相比,短暂得不可比拟。在人脑语言优势出现以前的极其久远的岁月里,人类仅靠原始的右脑方式生存搏斗,繁衍生息,而社会的发展是那样的缓慢,近于停滞。只是在几千年前当人类开始以原始的图像文字来唤起视觉表象、而不是直接依靠视觉表象来反映客观自然时,人类的能力就极大地提高了,这实际上是以最初的左脑言语方式协同右脑直觉方式的思维方式的大革命。思维方式变革与人脑功能完善及社会文明进程互为因果,互相促进,致使左脑的语言逻辑思维方式日益成为人类处理信息的主导方式,人类才真正踏上了文明的轨道。左脑思维方式使右脑未必每次正确的、带有个体性的直觉活动得到了语言逻辑的检验,这就为真理性认识创了条件,也为这种认识的广泛传播、交流及世代相传创造了条件。左脑革命带给我们一个科学发达、文化进步的日新月异的世界,极大地扩展了我们人类的活动范围。尽管如此,人类社会的一切文明成果,并不是由于左脑思维取代右脑思维,而是实实在在地依靠左脑思维与右脑思维共同参与的协同作用。13

  

  人类思维方式的第二次革命为计算机革命。电子计算机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技术发明之一。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埃尼阿克(ENIAC)于1946年在美国问世,在不到40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四代发展史,在硬件与软件方面均取得惊人的进展,但其基本原理不变,计算机的核心部分中央处理单元仍然是以预编程序和二进制串行运算为基础。由于计算机的存贮程序的思想是计算机之父——冯•诺伊曼提出的,这种计算机也称为冯•诺伊曼计算机或传统计算机。电子计算机具有无可比拟的高速、巨量、准确处理信息的能力,它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飞跃,但迄今为止的计算机不可能有类似右脑直觉的灵活过程,它只是人类左脑抽象逻辑思维的极端延长。左脑革命以及延长左脑革命的计算机革命,使人类社会在各个领域取得了翻天覆地的辉煌成就,这就给人们带来了一种错觉,好像我们是生活在一个左脑社会里,人们甚至连想也不去想右脑有什么重要的功能。左脑革命之初,由于直觉思维已经在发展,教育一开始自然就是着重提高语言逻辑的能力并使之参与右脑的直觉反应过程,但随着左脑思维方式越来越占主导地位,左脑革命也就越走越远,右脑思维方式越来越被忽视。各种崇尚左脑方式的社会规范和制约力量不断强化左脑的力量,右脑的创造能力被压抑了,被忽视了,因此,“就像许多成功的革命一样,左脑革命发展到现在,所需要的也正是一种与之反向的革命”,14这就是右脑革命。

  

  右脑革命是人类思维方式面临的第三次革命,是关系到人类社会继续前进的更为深刻的思维方式变革。除了前述教育上的所谓右脑革命外,“还在于整个当今社会实际上面临着一场新的信息处理方式的大革命”,15这就是将盛行的左脑为主导方面的信息处理方式过渡到以右脑为主导方面的信息处理方式,促进富有创造性的认知风格的形成。在左脑思维方式惟我独尊的今天,右脑认知风格只限于艺术、体育等领域,一般难以形成,因为右脑的非逻辑的、非语言的创造潜力被左脑的绝对优势地位窒息了,单一心理模式不仅压制了右脑功能,也妨碍了左脑功能的真正发展,致使在不同时代出现的一些天才人物,其直觉只是意外地得到发展,“如果一个儿童发展了像爱因斯坦那样的用非语言方式来掌握复杂概念的能力,严格说来,那是意外的”,16是偶然的。现在面临的思维方式变革就是最大限度地开发右脑的潜能,重视右脑思维在创造性认知风格中的主导地位。如果“不仅个人而且整个社会,都能以富于创造性的非逻辑认知方式带动理论性的、证明性的逻辑认知方式来与客观世界打交道,那么不仅整个认识论基础与方法论原则都有可能产生全新的变化,而且它还将给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增添全新的不可估量的巨大动力”。17

  

  与右脑革命突出右脑思维方式不谋而合的是,英国科学家、哲学家波兰尼关于意会知识(Tacit Knowing)的研究。18波兰尼对于认识中的不可言传明示的非语言因素即未曾表达出来的缄默的、隐性的意会的东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把在言传背后的、具有鲜明个特征的意会的东西明确表达为知识的另一种形式,一种合理而必要的知识形式,并强调意会在先,意会是言传的基础。波兰尼关于意会知识的发掘先于斯佩里的裂脑人的研究。后来哲学家吉尔慧眼独具,把波兰尼的言传知识与意会知识和大脑两半球功能专门化结合起来,把意会认识看成大脑右半球的功能,言传认识则是大脑左半球的功能。意会认识是一种内心感受,难于用言语表达,不可逻辑判断,具有鲜明的个体体感性和直接性,带有主体特有的情感色彩。这样的意会认识自然与一般所谓的直觉、灵感、顿悟、想像、甚至潜意识等特殊认识形式相近。这种非语言、非逻辑的意会认识恰好是右脑的功能体现。难怪意会认识像右脑革命一样也正成为认识论研究的热点。

  

  右脑革命除了促进人类信息处理方式大变革之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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