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卫星:《阿Q正传》阅读札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614 次 更新时间:2008-10-23 17: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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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卫星  

  

  1、关于序

  

  先看看来自《狂人日记》中的一段话。鲁迅在这部不可思议的小说中借狂人之口言道: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几个字,是“吃人”!

  在中国思想史上,这是一段开启了一个价值重估的新时代的文字。这段文字对传统价值石破天惊的解读不独是亘古未有的,同时,也是倍受争议的。因为这段文字,醍醐灌顶者有之,茫然失措者有之,五体投地者有之,破口大骂者有之,寝食难安者有之,感激涕零者有之,咬牙切齿有之,高山仰止者有之……这样迥然有别的反应还将持续下去,也许会持续到这个世界的完结。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不能不承认,如果我们能够理性的看待传统价值,如果我们能够理解鲁迅的良苦用心,我们将不能不承认,这段文字的确揭示了传统价值的本质特征。

  a、历史作为存在之物——生命的创造物,僭越了生命的主体位置,将主体吞噬一空,使中国历史成为无生命主体的存在,或者说,在生命的互相强迫性之客体化过程中,杀戮法则戮杀了人的全部精神向度,使人全面异化为食物,而历史作为杀戮法则的物质载体,在一个拜物教盛行的不变时空里,成为了无生命的生命存在的礼拜圣物。

  b、历史作为过去的物质固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流动方式彻底湮没了现在,使现在完全丧失了其未来向度,全面蜕化为过去的殖民地。历史不独僭越了现在,也消灭了未来。

  c、历史以书写的方式和文字的形式使杀戮成为了道德判断和价值评估的神圣实践,在此一神圣实践中,杀戮隐没在了文字背后,随着杀戮幻像主义的隐身,道德伦理与价值评估取代了血淋淋的杀戮,使历史纯然表现为道貌岸然与伟大光荣正确。历史变成了道德伦理与价值评估的历史。他不知羞耻的宣称,人世间的一切真理和正义都为他所有。他的言说使人以为似乎一切从来如此,后来也的确变得从来如此!

  这样的认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的。狂人来得太早也走得太远,他的言说太直截也太坚硬,他的姿势太峻急也太凄厉,没有人可以理解更没有人可以接受他的孤独和苦楚。他在与历史的荷戟独战中为历史所吞噬,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必然。如果说狂人的失败,在于其只呈现了历史真相导致的结果而没有揭示出此一结果的惊心动魄的过程,那么,阿Q作为历史真相导演的完整过程与可怕结果,则使历史遭遇到了无可挽回的溃败。

  的确,阿Q的永久性存在,是一柄利刃,剥去了历史的一切道德伦理与价值伪饰,使其狰狞面目与杀戮手段再也无所遁形。一切对其伤口的修补与美化企图也一并被无可逃遁的钉在了生命的耻辱柱上。从此,阿Q的固执性存在使历史的存在变成了示众性的存在,一切睁开的眼睛都可以看到历史的丑陋与无耻,凶残与恶毒,虚伪与恐怖……一切睁开的眼睛也都可以看到现在是怎样穿着历史这一袭皇帝的金缕玉衣自欺欺人的表演罪恶与下贱,黑暗与堕落,残酷与阴谋……的!

  阿Q的传记主义现身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天才创造和深不可测的恶毒洞察。

  在鲁迅笔下,这种统治中国达数千年之久的历史理性主义首先暴露了其势利主义的悖谬:历史是不朽的圣殿。在不朽的名义下,帝王将相,王侯臣工先验的成为了历史构筑属己价值威权的道德榜样主义材料,这些所谓伟大的人物们在榜样化的过程中丧失了其生命底蕴,成为道德伦理大棒,不朽的挥舞在芸芸众生的心空,敲碎芸芸众生们一切鲜活的生命欲求与精神趋向,使他们成为空心人,在寂寞的生与寂寞的死中抹杀了他们的一切生命痕迹。

  历史理性主义的势利与专制等级主义是水乳交融的,这首先表现在文体等级主义之上。历史总是以书写的方式屠戮生命。然而,书写不可能是一种生命化的行为,在历史的所谓圣殿里,传记文体成为历史的禁脔,与历史二位一体,深远的而又是强迫性的统领着其他一切文体的书写法则。正是在这样的等级主义规范下,金字塔形的文体建筑落成了,高踞金字塔顶的自然就是传记(历史),以下是诗、文、赋、词、小说、戏剧……所有这些文体都被整合进历史的书写空间里,以种种道貌岸然的名义,比如兴邦辅国,比如怡情娱性,比如风化淳育,既将一切普通的生活排除在书写与被书写的资格之外,又蛮横无理的吞噬着一切生命。

  即便如此,文体专制主义仍意犹未足,为避免等级主义之外还有漏网之鱼,每一种文体内部也是等级森严、专制垂拱,在传记文体内部,又有本纪、列传、自传、内传、外传……之序列排队。即使在小说这种源于民间的文体之中,同样充满了被收编后的等级主义印痕:长篇、中篇、短篇……

  当然,无一例外,普通人虽然必然接受这些文体的戕杀与删除,但却绝没有进入其内部的资格,即使是被书写也不得!

  鲁迅在论述阿Q名字的时候,写下了这样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

  的确令人毛骨悚然,即使是在历史的惩罚机器里,也没有为这个被其惩罚的人记下一笔,阿Q的生存竟这样了无痕迹的消失了。与此同时,惩罚行为本身也消失了。历史的权力不可理喻到了不仅要摧残人的生命甚而要摧残人的记忆的地步。阿Q们正是在如此莫可理喻的历史威权的统治下彻底无明与无名!彻底失语与失声!

  可是,就是阿Q们处在这样一种活着实质上也就是不存在的状态之下,历史为了一劳永逸捍卫自己的权威,为了彻底扼住阿Q们的喉咙,他们还使汉字表意系统也成为了一个充满等级意识及其价值判断的语意系统。阿Q们于是丧失了被人书写的文字工具。他不能叫阿桂或阿贵,那原因就在于“桂”、“贵”二字分别代表了历史理性与价值判断的两大支柱:权势与财富。而唯一可以确信的“阿”字则只不过是历史对于芸芸众生的通称,一如“嫂”与“妈”是历史对一切不被当人看的女性们的通称一样!也就是说,对于一切芸芸众生与弱者的书写是以集合概念命名的,个体就这样消失在集体概念之中!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阿Q是一个什么人了,这个人生存于世,生下来就被充满等级意识与专制意识的汉字系统杀死,尔后,又为文体等级主义戮尸;最后,则被历史书写法则的惩罚文体彻底勾销了其生存印痕。

  这就是《阿Q正传》序言告诉我们的真理性认识。这是世界书写史上最伟大的序言,他简洁明了而又蕴藉深广的揭示了一个民族无人的历史真相及根本原因,真正做到了还荒谬以荒谬,还真实以真实,还残忍以残忍,还罪恶以罪恶……而有人却说,《阿Q正传》的序言是一大败笔,他太拖沓了,又不是文学笔法。但请记住伟大的乔治·奥威尔在其《我为什么写作》中写的话吧,他说:“我的出发点是由于我有一种倾向性,一种对社会不公的个人意识。我坐下来写一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对自己说:我要加工出一部艺术作品。我之所以想要写一本书,是因为我有谎言要揭露,我有事实要引起大家的注意,我该做的是把我天性的爱憎同这个时代对我们要求的和该做的活动结合起来。”乔治·奥威尔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所以,当他死时,温斯顿说,“当一些作家还在为自己及作品尚存活于世而庆幸的时候,奥威尔为了他的最后一部小说咯血而死,以至我只能把妒忌换成尊敬和怀念……”做着和奥威尔同样工作的鲁迅没有这样幸运,这个和奥威尔一样只是想揭示真像,揭露谎言,渴望自己的一切文字速朽的人为那些妒忌他的因信奉长寿主义而爬升大师行列的人一再攻击与泼污,从他的个人隐私到不朽文字,然而,我不得不说,你们这些长寿主义的苍蝇们,去吧!

  

  2、关于优胜(续)记略

  

  如此严酷而密不透风的历史书写法则显然不可能追求历史的真实。对于冷静的历史理性而言,所谓对芸芸众生生命的抹杀,也就是意味着:一切历史都是空无的,唯其空无,所以可以任我书写,所以可以任我取舍。然而历史理性若仅仅满足于对历史的书写而不图书写现实就有可能为现实所颠覆。所以,历史理性主义的宗旨是:控制现实,进而控制未来。他们坚信:谁控制了过去,谁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谁就控制了过去。如果无法让现在进入历史书写法则的宫殿任其摆布,那么历史对过去的控制与对未来的复盖是不可能的,同时,历史书写法则也将面临颠覆的绝域。

  于是,历史书写法则进驻现在,进而成为现实的实践法则就成为了历史理性的必然。而现在说到底是指现在的鲜活生命。只有个体生命的行为方式,意向构成,价值归依……无不遵循历史书写法则提供的价值定位系统与道德伦理规范,现在才不图未来而是心悦诚服地以过去为旨归。这样,历史书写法则就必须控制个体生命的日常生活。而日常生活的根本特性在于当下性,一旦丧失了当下性,日常生活就成为一片空白,只能任历史进驻。而日常生活的当下性,说到底是身体的现实记忆与未来期许。因此,历史理性要想彻底控制现在,最后必得落实到对个体生命当下记忆的扭曲乃至抹杀,对个体生命未来期许的遮蔽和倒转。

  历史真的做到了这些,于是,就有了阿Q们的所谓优胜记略。

  现在是难于控制的,其原因在于构成现在的个体生命总是在不间断地成长,更为可怕的是,生命总有尽头,死亡终有一日会将生命俘获而去。这一切决定了现在的两大本质特征:未来性与疼痛性。未来如果不好于现在或过去,未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生命就无须向前,而疼痛则总会让生命感觉到现实的残缺,更加牢固的将未来向度深深嵌进生命的意向与价值系统。所以控制现在最终必然着落为对个体生命记忆的控制。个体生命的现实记忆包括疼痛与企盼,因现实的残缺与失败而疼痛,又因疼痛而企盼。所以,控制身体的疼痛感与记忆功能就成为了历史理性的重中之重。

  翻开历史书写的一切文体,其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榜样人生。榜样的标的是忠孝仁义,符合这几者的,被树为圣贤榜样,供后人膜拜,供后人效仿,他们作为道德伦理大棒,直接驱谴着人们的心灵生活。不符合这几者,或者是违反这几者的,也被树为榜样,只不过被命名为逆、匪、歼等等,对后人起着一种警示作用,使后人自动放弃他种生活的可能性。榜样是诉诸现在与未来的,在榜样身后,是威严的暴力机器。但暴力机器绝非仅仅是在榜样失效时才使用,不是这样的,暴力与伦理道德榜样们恩威并施,每时每刻都在不知疲倦的工作。唯有如此,他们才可以彻底控制现在,进而取消未来。所以,以道德伦理诫条为借口,每时每刻,历史理性都在进行自以为是的人间审判,审判的最后一个程序,则是暴力的出场,暴力的工序是细致入微的,针对不同的所谓罪孽,身体的不同器官将会承担相应的处罚,这样一种无止境的身体分割与管制术使人的痛感逐渐麻木,最后,疼痛成为一种日常需要,受虐成为一种基本的心理质素。而现实记忆也完全为榜样主义的人生所盘踞。现实成为了历史的圈地。

  所以,在现实生活中倍受屈辱与迫害的阿Q们是永远快乐的,因为他们可以从历史记忆中寻求自己的精神快乐与精神安慰,而且也的确可以得到实实在在的快乐与安慰,其原因就在于在每一个人的心灵空间内都牢牢扎根着历史记忆,所以当阿Q们说:我先前比你阔得多时,不独他自己是深信不疑的,听众也是深信不疑的。问题在于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坚信自己先前的辉煌。所以,其相互敬畏之情最终被神奇的抵消了,只剩下了一种自我按摩功效。当然,有时候,这种对祖先的诉求也可能是历史书写法则的伟大成果。所谓历史书写法则,即事实是不重要的,只要需要,每个人都可以书写自己的历史,历史就是虚构。当然,只有一种虚构为众人全体接受,那就是书写主体必须是权力主体,权力主体书写的历史不是向内的,而是具有强烈的扩张性与殖民性,不独要控制人的身体行为,更要控制人的心灵行为。但阿Q们也一样被默许了使用这种书写法则。其原因在于,他们只能在内心深处书写,而不能诉诸笔墨,而且,这种书写的最大功能是其巨大的自我按摩功效,其实是对权力主体书写文本及书写法则的最大程度的归附!

  然而,阿Q们有时也会诉诸将来,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书写道:我儿子会比你阔得多。这种对将来的企求难道不是犯了历史理性的大忌吗?其实不然,因为这种对将来的企求实际上是没有将来向度的,那原因就在于现在的将来向度不是幻想而是实践,而是身体力行。而阿Q恰恰是在诉诸将来的空幻想像中取消了现实行动的任何可能性,从而亲手彻底戕杀了其未来向度。使其对将来的诉求成为了空洞的所指,犹如一个不及物动词,在空白的纸上无所适从。不仅如此,这种对未来的精神企求由于没有实践的可能性,他只能反身自啮,成为了一种空洞的满足与骄傲,犹如人的手淫,既渲泄了欲望,又萎靡了身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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