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明:由“鱼之乐”说及“知”之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33 次 更新时间:2008-09-25 11:44:27

进入专题: 庄子  

陈少明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本文借对《庄子·秋水》中“鱼之乐”寓言的分析,探讨中国古典哲学中“知”的复杂内涵。作者由分析《庄子·齐物论》中“知”的意义入手,疏解“鱼之乐”中“知”所包含的知识与信念两层含义纠缠的纽结,并联系西方哲学家如摩尔与维特根斯坦对“知道”与“相信”的用法的讨论,以深化对问题的认识,最后对比、揭示庄子与儒家对“自知”与“相知”的不同态度背后所寄托的不同生活或道德理想。

  关键词: 庄子 知 知道 相信

  英文标题: On the Problem of 'Knowing' From 'Fish's Happiness'

  

  经典不是词典,不是被用来查阅各种现成答案的工具书。它的真正魅力在于给后代留下一些吸引人去反复琢磨的问题。这些问题也不是一次性回答能解决的。因此,对它的每一次用心解释,实际上应当看作拓展问题视域的一种努力。本文对“鱼之乐”的解读,目的是想通过对关键词“知”的用法及相关背景的分析,寻求对植根于传统的某种思想纽结的疏解。

  

  一、“鱼乐之辩”

  

  同“庄周梦蝶”一样脍炙人口的“鱼之乐”,见于《庄子-秋水》的结尾处,它是一则由对话展开的寓言: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这则文字没有训诂或句读方面的明显疑难,问题直接呈现在义理上。而历代注庄中最富哲学才智的大师,不论郭象还是王夫之,对原文中以辩的方式推出的结论,都没提出任何异议。郭象注云:

  寻惠子之本言云,非鱼则无缘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鱼乐者,是知我之非鱼也。苟知我之非鱼,则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故特循子安知之云,已知我之所知矣,而方复问我。我正知之于濠上耳,岂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处,阴阳不能回其业。故以陆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乐,未足称妙耳。1

  王夫之解曰:

  知吾知之者,知吾之非鱼而知鱼也。惠子非庄子,已知庄子是庄子非鱼,即可以知鱼矣。2

  看来郭王二氏对原典都取附和的态度。但寻绎起来,问题不这么简单。它至少在“意”与“言”两个方面,仍有进一步讨论的余地。“意”指作者在这则寓言中所寄托的义理,“言”则是其中对话的逻辑结构问题。虽然郭象注庄时把内外杂篇一体看待,而历代注庄者,对列于外篇的《秋水》也特别青睐,但《秋水》是否为庄周所作,是个不易确定的问题。王夫之解庄就“内””外“有别,然也重视《秋水》之成就。他说:“此篇因《逍遥游》、《齐物论》而衍之,推言天地万物初无定质,无定情,扩其识量而会通之,则皆无可据,而不足以撄吾心之宁矣。”3而罗根泽也强调《秋水》“无处不与《齐物论》的论旨凑泊。”4这类提示很有启发,《秋水》中“鱼之乐”的问题,得联系《齐物论》来理解。

  《齐物论》是《庄子》内篇中的核心篇章,它以隐喻(寓言)与分析(论辩)相结合的手法,在齐“物论”、齐万物与齐物我三个层次上推展其不遣是非,物我同体的主题。《齐物论》不仅是内篇的代表作,同时也为整个庄学大厦放下了思想基石。5不过,我们提《齐物论》,只限于与“鱼之乐”相关的问题。

  

  二、说《齐物论》之知

  

  “鱼之乐”中的关键词是“知”,循此我们可以对照《齐物论》中若干相关的说法:

  1、知与不知

  “一问三不知”中的对话与“鱼之乐”的旨趣可能靠得最近:

  齧缺问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曰: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耶?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耶?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然乎哉?木处则惴-恂惧,-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这是辩与喻的结合,主旨是以不知为知。理由是不同的“物”处境不同,故没法“同是”,即对是非没有共同的标准。所以如要以个别的我为标准谈知,实则无知的表现。反之,如果放弃”自以为是”的“知”,即“不知”,则可能是“至知”的结果。其中人鱼鸟兽四者,如当寓言读,则喻不同的“知”的主体。而知的内容,由“处”或“色”喻“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涉及的是价值判断(而非经验知识)的问题。

  “鱼之乐”也是通过辩与喻的结合来展示其意旨的。同时,两者都以人、物均有知喻不同的主体的共存。由于“三不知”中的“知”涉及有“正处”、“正色”等同悲乐或好恶有关的内容,故“鱼之乐也”当可看作对“鱼有知”的判断。这样,“鱼之乐”中的庄子对“知鱼”态度之执着,便应理解为一种尊重他人他物存在价值的信念。因此,说“鱼之乐”是对“三不知”的旨趣的推衍或补充,是行得通的。然而,“三不知”中辩的焦点“不知”,在“鱼之乐”中并未揭示出来。即它只告诉我们鱼也有乐,但没表示鱼与人是否有同乐。进一步的问题是:如果有,乐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没有,人们又如何得知”鱼之乐“的消息的?

  2、不知与相知

  《齐物论》并不否定人或物各有”知“,只是这种”知“不能”同是“(或同非),只能”自以为是“。所谓”不知“,其实是因为“不能相知也”。“不能相知”正是庄子要止辩或“不遣是非”的重要依据。请读下面这一相关的推论: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耶?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葚喑,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哉?

  依庄子所言,任何争辩的双方,都有自己的是非标准。而对立的标准是不能相容的。因此,不论你如何喋喋不休,争辩也不会产生同是或同非的结果。即使第三者出来仲裁(“正之”)也不能解决问题,因为第三者同样也会自以为是的,其界入也是陡增是非而已。这种“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的说法,用现代哲学的语言,就是提出主体间沟通的难题。套“鱼之乐”的言路,就是鱼有乐,人有乐,但鱼与人不同乐。重检“鱼之乐”,“庄子”说“知鱼”虽巧舌如簧,但显然只停留在物各有知的意义上,而未深入到“俱不能相知”的层次上来。如果由这种层次深浅的对比,考虑“鱼之乐”为庄子后学的模仿之作,也是说得过去的。郭象注说,“凡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鱼然后知鱼也”,着眼点放在对不同类可相知的辩护上,显然是吃了内外(篇)不分的亏,从而没关照到它与“不能相知”一面的差距。

  3、知与信

  这样说,《齐物论》中的“知”便包括有物各有知(或情)与“俱不能相知”两重含义。其实不只如此,庄子说: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这里,知被区分为几个层次分明的等级。至知是知未有,即无;次知是有而不分,即只知一个抽象的“有”;再次是对物作审察区分,但不涉及是非(好坏对错)问题;至于计较是非,是对“道”的整体价值的损害,为最次之知。“物”或“有”的确切含义如何且不论。说到底,知是否有价值,不是基于其内容的真实水平,而是基于其远离是非的程度来决定的。换句话说,这里对“知”的评价的标准是“善”而不是“真”。它关心的不是对象究竟是什么,而是把对象看成什么,或如何看待对象效果更好。至知就是“知道”。致知不仅是获取知识,同时还是形成信念。“知道”的目标主要是后者。知之至,是以有为无,也即以无知为知。实际是把知识与信念对立起来,用特殊生活信念排斥经验知识。就此而言,它与“鱼之乐”中的“知”,大致可确定为同一个范畴。

  

  三、知识与信念问题

  

  回到“鱼之乐”上来,检查文本中双方辩论的逻辑。“庄子”看似雄辩,实则并不令人信服。虽然从寓言的角度看,鱼可以喻不同的主体,包括各种各样的人。但在作者精心构思的对话中,庄子是通过辩的途径来为其“知鱼”的说法辩护的。即在文本提供的情境中,庄子与惠子争论的对象只是鱼,而非人。惠子对庄子的质疑,本应是基于常识的立场。即人与鱼不同类,如何能够知道其有与人一样的精神状态。但惠子在辩论中不小心落入庄子的框套,把“子非鱼”同“子非我”等同起来,结果把我与鱼变成同类。这样便被对手轻易地从“子知我”推出“我知鱼”的结论。庄子最后的反诘,那得意洋洋的神态跃然纸上。

  问题在于,这样简单的逻辑错误,为何连郭象、王夫之这样的有智慧的人物都会被蒙蔽?我以为症结在于,在“知”的传统用法中,知识与信念两个层次的含义未被自觉厘清。王夫之对“庄子”最后的反诘所作的诠释,可以作为我们的例证:“知吾知之者,知吾之非鱼而知鱼也。惠子非庄子,已知庄子是庄子非鱼,即可以知鱼矣。”“知吾知之者”中的第一个“知”字,只表明惠子已经从庄子的谈话中获取了相应的语义,但不意味着他认同了庄子的说法。这犹如我们听到有人说谎一样,我们知道谎言的意思,但并不相信它陈述了相应的事实或者传达了说谎者真正的想法。所以,知道不一定就是相信。王夫之附和“庄子”把知道曲解为相信,实际是犯了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

  说王夫之“曲解”可能有些言重,他对“知”的混淆或许也是不自觉的,因为即使在现代语言中,这种现象仍然继续存在着。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对常识的态度。在日常生活中,说“我知道”往往意味着“我相信”。假设庄子与惠子的“鱼乐之辩”在濠上仍然继续,庄子正为自己的反诘沾沾自喜,而惠子则一时语塞且为找不到有效的反驳而焦躁。他摇着脑袋,连说“非也,非也”,脚步不自觉加快而临近岸边。这时,庄子提醒他:“子临水矣。”他说:“吾知也。”在通常的情况下,这说明警告生效。惠子会停住脚步,以保安全。因为这种语境中的“知道”就意味着“相信”。如果惠子不是如预期的那样,而是一面说“知道”,一面又继续向前迈步,以致落入水中,庄子大可兴灾乐祸:“子已知水矣,为何入水而效鱼耶?”因为这意味着惠子不是不知“知”的用法,就是被气昏了。

  常识中,用“我知道”代替“我相信”的说法比比皆是。我知道别人也有两只手,我知道开水是可以喝的,我知道刚刚叫我爸爸的孩子是谁,我知道月亮的光芒不会把我灼伤,等等。在这些句子中,“知道”完全可以更换为“相信”而起同样作用。所谓常识,就是在习以为常的现象中形成的使大多数人无可置疑的观念。正是因为常识中知识与信念合一,人们用“知道”表达“相信”就成为有效、合法的行为。这种情况,古今如是,中外皆然。以至分析哲学的大师摩尔也未能免俗,在为常识的世界观作辩护时也误把“相信”当“知道”。

  摩尔是视常识所理解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的哲学家。他认为凭常识就知道,宇宙间有两类现象存在,一是物质,一是意识。物质如自然界,人的身体及人工产品,意识则指人的感觉、记忆、想象、思考之类的活动。之所以要把常识确定的这些内容作为思考世界的基础,是因为所有的人包括哲学家们,都没法有效的否认它们的存在。在一篇题为《保卫常识》的论文中,摩尔从第一人称出发,用尽量朴素的笔调,列举了许多可以当作命题的生活常识。他说,“我要从我的日常事实的清单开始,(按我的意见,)它们中的任何一项,我都肯定地知道,是真实的。”6清单的内容包括,我对身体存在及其成长的感觉,我在地球表面的三度空间中生活及与物打交道的经验,我对自己思想活动的体验,我对他人存在的事实的感知,等等。为了强调这些内容的可靠性,摩尔喜欢用“我知道……是真实的”(I know ……to be true)这一表达式。但是他错了。

  揭发这种错误的是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并不反对摩尔的常识世界观,但是质疑他为这种世界观辩护的方式。摩尔混淆“我知道”与“我相信”的用法。他的问题的性质不是“我知道”,而是“我相信”。“我知道”的是知识,“我相信”的是信念。知识与信念属于不同的思想类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陈少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庄子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101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