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官泯:浅论柏拉图《理想国》的开篇

——兼论政治哲学研究中的译注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41 次 更新时间:2008-09-22 12: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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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官泯  

  

  (作者单位:中央党校哲学部)

  

  政治哲学已成为我们时代当之无愧的显学。要想弄清政治哲学如今为何这样炙手可热,必需在某种程度上了解政治哲学传统的源头,就陋见所及,我们为此首先需要回到苏格拉底,而由于苏格拉底自己没留下任何著述,柏拉图就成了我们必由的入门,柏拉图毕生的著述都在描绘苏格拉底的生活。柏拉图最伟大的政治哲学著作,或者说古今最伟大的政治哲学著作就是《理想国》(Politeia)。

  

  本文意在和大家分享一下笔者翻开柏拉图《理想国》的感受。《理想国》的开篇,根据国内权威的学术出版社的权威丛书中的汉译,是这样的:1

  

  [327a]〔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注一:在雅典西南七公里的地方,为雅典最重要的港口。),参加向女神(注二:此女神系指色雷斯地方的猎神朋迪斯。)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因为他们庆祝这个节日还是头一遭。我觉得当地居民的赛会似乎搞得很好,不过也不比色雷斯人搞得更好,我们做了祭献,看了表演之后[327b]正要回城。

  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从老远看见了,他打发自己的家奴赶上来挽留我们。家奴从后面拉住我的披风说:“玻勒马霍斯请您们稍微等一下。”

  我转过身来问他:“主人在哪儿?”家奴说:“主人在后面,就到。请您们稍等一等。”格劳孔说:“行,我们就等等吧!”

  [327c]一会儿的功夫,玻勒马霍斯赶到,同来的还有格劳孔的弟弟阿得曼托斯,尼客阿斯的儿子尼克拉托斯,还有另外几个人,显然都是看过了表演来的。〕

  玻:苏格拉底,看样子你们要离开这儿,赶回城里去。

  苏:你猜得不错。

  玻:喂!你瞧瞧我们是多少人?

  苏:看见了。

  玻:那么好!要么留在这儿,要么就干上一仗。

  苏:还有第三种办法。要是我们婉劝你们,让我们赶回去,那不是更好吗?

  玻:瞧你能的!难道你们有本事说服我们这些个不愿意领教的人吗?

  格:当然没这个本事。

  玻:那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们是说不服的。

  阿:[328a]难道你们真的不晓得今晚有火炬赛马吗?

  苏:骑在马上?这倒新鲜。是不是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火把接力比赛?还是指别的什么玩艺儿?

  玻:就是这个,同时他们还有庆祝会——值得一看哪!吃过晚饭我们就去逛街,看表演,可以见见这儿不少年轻人,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别走了,[328b]就这么说定了。

  格:看来咱们非得留下不可了。

  苏:行哟!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们就跟着玻勒马霍斯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兄弟吕西阿斯和欧若得摩,还有卡克冬地方的色拉叙马霍斯,派尼亚地方的哈曼提得斯,阿里斯托纽摩斯的儿子克勒托丰。还有玻勒马霍斯的父亲克法洛斯也在家里。我很久[328c]没有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很苍老。他坐在带靠垫的椅子上,头上还戴着花圈。才从神庙上供回来。

  房间里四周都有椅子,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克法洛斯一眼看见我,马上就跟我打招呼。〕

  

  开篇不长,对理解整个著作却很重要,因为,跟柏拉图别的著作一样,整部《理想国》描述的就是一场戏剧性的对话,而开篇则向我们交代了叙述这场对话的方式,以及对话所进行的地点、时间、人物等等这些重要的要素。我们有必要结合汉译的情况,稍稍研究一下柏拉图在这方面的匠心。

  

  一 文体形式

  

  只要翻开柏拉图的原文或任何一种西语译文,便可发现,汉译本对柏拉图的叙事方式作了很大的改动:柏拉图通篇用第一人称讲述,而这第一人称之“我”,就是对话的主角苏格拉底,也即是说,整部《理想国》是苏格拉底在对别的什么人2(或者我们)讲述他曾经历的一场谈话,这样便免不了没完没了的 “我说”、“某某说”,他还不时地描述当时的场景、自己的心理以及别人的动作表情等等;汉译本则把苏格拉底的转述改成了戏剧台词的形式,让所有人物直接说话,而把苏格拉底的那些描述用方括号括起来,让它们变成了戏剧表演中的画外音。这一改动或创造性的再现所带来的简洁、清晰与生动的效果,自不待言,有必要说一说的是,这一创新将如何影响我们理解柏拉图的匠心。

  

  关于如何解读柏拉图,至少在公元三世纪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传统:研究者们将柏拉图的对话录主要分成两类,“有些对话是戏剧[演示]性的,有些对话是叙述性的”3。那么,汉译的创新就是将对话的形式从叙述式变成了演示式。这样一来,柏拉图所安排的让我们进入对话的方式便不见了:《理想国》通篇是苏格拉底的叙述,我们听到、看到的一切都是通过苏格拉底。如果说《理想国》的主题就是所谓“最佳政体”,而最佳政体作为“一”必然处于和所有较差政体之“多”的关系中,那么,在对话形式的安排上,苏格拉底便象征着这“一”。无疑,象征也是一种论证(参Benardete1989,pp.9-10)。说得极端一点,对话形式的安排本身就暗示着,苏格拉底作为哲人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城邦。

  

  如果联系起对柏拉图对话的另一种区分,即“自愿进行的对话与被迫进行的对话”,那么,《理想国》的形式上的特点就更清晰了:“《理想国》是唯一一篇由苏格拉底叙述的、被迫进行的对话。”(施特劳斯1958,pp.60,66)柏拉图为什么把《理想国》安排成这样?据说,把这一点阐释清楚了,就基本上理解了整篇对话。

  

  二 地点

  

  对话发生的地点确实很清楚,第一句就点明了,就是雅典的港口比雷埃夫斯。第一句的第一个字也即整个对话录的第一个字是“katébēn”(我下到),对这第一个字,汉译没有加注,不过也许应该像有些学者在译柏拉图时所做的那样加个注释(参Sachs2004,p.1,n.1),因为,语言习惯的不同使我们不可能在译文中让它也作为第一个字出现,更重要的原因是,柏拉图使用的第一个字常常和整个对话的主题相关,而这里的情况恰恰就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理想国》的中心观念是所谓“哲学家做王”(它几乎就出现在整篇对话的正中间),而《理想国》为我们提供的哲学家形象,就是第七卷“洞穴比喻”所描述的上升出洞穴后又下降到洞穴中的人。毫无疑问,整部《理想国》都与上升与下降的意象密切相关(参,克吕格1973,p.12;沃格林1957,pp.171-183;Rosen2005,p.20)。第一个字katébēn所点明的就是下降,很显然,若没有苏格拉底的下降与滞留在比雷埃夫斯,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上升的企图(回城)若不被阻止(Benardete1989,pp.9-11),便不会有《理想国》的这一场谈话。对话中间部分对“好”的理念的描述,则可以说意味着整场对话上升到了中天。在《理想国》结尾的厄洛斯神话故事则又是一个下降故事,它明白地指向《奥德赛》中著名的下降到阴间的故事(X-XII;XXIII,249-284),柏拉图这样刻意地重塑荷马诗歌中的下降故事,显然与他要同诗人竞争的意图有关。据说,“对比”是研究荷马史诗结构的重要切入点(陈中梅2003,pp.44-45),这么说来,与荷马竞争的柏拉图看来正是利用了荷马的“构合”特点,与结尾的下降故事相对,开篇第一个字便点明了,整篇对话的发生源于一个下降的故事。

  

  那么,下降到比雷埃夫斯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比雷埃夫斯是个什么地方?比雷埃夫斯4,如中译注指明的,是雅典的港口,而且,它是雅典海军力量与商业力量的所在地,是雅典民主制的坚强堡垒(Strauss1964,p.62),这样一个港城,用弗里德兰德引汤因比的话来说,是“希腊世界最古老的民族大熔炉”(弗里德兰德1957,pp.56-57),在当今世界,能与之完美比拟的恐怕就数美利坚合众国了;柏拉图自然不可能设想人类世界在当今的发展,但是他未必没有完整地设想过政治社会的本质。这么说来,苏格拉底(对我们)讲的故事第一句话就向我们点明,这是一个哲人下降到城邦尤其是民主的城邦(政治共同体)之中的故事。“城邦与人”,这是政治哲学的主题,哲人与城邦的故事就是政治哲学的永恒故事,不论城邦成为什么样子也不会让它有大团圆的结局;我们将会看到,民主堡垒之邦,并不就是哲学家的乐土。

  

  三 时间

  

  比雷埃夫斯所处的时势何如?这一问题与对话的时间相关。

  

  关于故事发生的时间,苏格拉底只说是“昨天”,并没有明说到底是何年何月,不过他在头两句话中给了我们提示,于是,有趣得很,如何根据这提示来推断故事发生的准确时间似乎成了一个学术疑案5,我们能掌握的最新研究成果也只是说:“我们只能将这事的时间定位在公元前431至411之间。”(Plato2000,p.1,n.3;Rosen2005,p.20)苏格拉底告诉我们,比雷埃夫斯的人们第一次过女神节,“第一次”,说明这个节日是新的,那么“女神”也该是新的了?不过,苏格拉底说的话似乎又想给人并非如此的第一印象,即女神并非新的;根据我们能掌握的最新研究成果的说法,若雅典人像在这里做的只是简单地提到“女神”,那么他们常常指的就是一个希腊的神,即冥后珀尔塞福涅(Plato2000,p.349,对比Plato1982,p.3)。我们也许应该设想,柏拉图是故意让苏格拉底这样说话,给人一种模糊不清的印象,因为直到第一卷末尾(354a),他才让我们明白,这个女神确实是雅典人信的一个新神,她来自蛮邦,就是色雷斯的朋迪斯,是色雷斯的阿尔忒弥斯、赫卡忒或珀尔塞福涅(所有这些与冥界有关的女神)。试想,如果我们一个天津人听说塘沽口的人们第一次过老天爷节,有弥撒献祭、圣诞庙会等等节目,听得迷迷糊糊,过了半天,人家终于明说此老天爷就是“天主”,这会多么有戏剧性。据说,荷马史诗的构合有一重要技艺就是制造悬念,欲与荷马竞争的柏拉图何尝不是制造悬念的大师呢?若他是故意在开始时不让我们知道女神是谁,只把答案留给能把费解的第一卷看完的有心人,那么,汉译的注二就是画蛇添足,即便通常的译文都这样加注6,这里的注释也是多余;若非得加注,也得有个限度,比如“请读者参354a”云云,我看就足够了,因为,注释或疏解的目的不外是“让柏拉图是柏拉图”,他若不肯轻易揭开什么,我们也不能太过热心,这也许应该成为一个原则。

  

  这么说来,由于文献不足,苏格拉底说的头两句话固然难以让我们确定对话的时间,但另一方面,柏拉图让苏格拉底说这两句,也许本不意在提示对话时间,而是揭示比雷埃夫斯的时势与世风。务新求异也许是民主制的必有之象,但是,雅典人新奉蛮邦之神的行为,在传统的眼光看来不过体现了政治与世风的衰落与败坏。苏格拉底就是这样向我们展示出时势与世风,我们看到的是与“昨天”,与古老而高贵的雅典精神的相反一极(施特劳斯1958,p.61;Rosen2005,p.20 )。于是,政治哲人下降到城邦,似乎就是为了改造坏的政治或恢复好的政治,但是,这真的就是《理想国》所说的故事吗?苏格拉底下降到比雷埃夫斯究竟何意?这要联系到对话的人物。

  

  四 人物

  

  苏格拉底下降到比雷埃夫斯要干什么?同样是在第一句话中,他自己告诉我们,为了“参加向女神献祭”并“观看赛会”,但是,由于他是和格劳孔一起,所以,真正说来,我们没法断定这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格劳孔的主意。根据《理想国》里的描述,格劳孔天性充满爱欲(eros),总是勇敢异常,这样的人常常极有政治抱负或野心。色诺芬在《回忆录》中说,“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还不到20岁就一心想在城邦中做一名领袖,向群众演讲,他的亲友中没有一人能够制止他,即便他被人从讲坛上赶下来闹笑话;只有苏格拉底为了柏拉图和……卡米德斯的缘故善意地关怀他、并制止他。”(III,6,1,参,色诺芬1984,p.105)苏格拉底和他一起下到比雷埃夫斯,很可能就是为了找机会修理他异常的从政欲(Strauss1964,pp.63-65)。苏格拉底之所以滞留在比雷埃夫斯,格劳孔起了重要作用。我们可以发现,当他们被玻勒马霍斯一干人阻拦,身为学生的格劳孔三次抢在老师前面作了决定,首先是决定等等他们,然后是在他们的强力面前表示屈服,最后是决定留下来。格劳孔的行为足以见出他的个性,既然他绝非生性怯懦的人,我们只能说,他很愿意留下来,他已经跟着苏格拉底学了一些哲学,他很愿意见到,也蛮有信心地认为苏格拉底会凭着(哲学的)智慧所向披靡。格劳孔和苏格拉底一起作为客人留下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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