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华:实践唯物主义的奠基之作——再读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64 次 更新时间:2008-09-16 18:56:29

进入专题: 马克思   实践唯物主义  

何中华 (进入专栏)  

  

  [关键词] 马克思;《提纲》;实践唯物主义;本体论;现象学;“改变世界”

  [摘 要] 实践之所以具有本体论的含义,取决于它作为人的存在方式所固有的开启性。在实践这一原初性范畴的展开中,一切可能的存在者“是其所是”,即显示并证成自身。按照“能指”与“所指”的划分,作为本体范畴的实践是在“能指”意义上成立的。“从主观方面去理解”所昭示的乃是非外在式地看待事物的本然的观察方法,亦即“回到事情本身”。在马克思的语境中,对于作为人的实践性存在的展现方式的历史的把握,是一种反身性的内在的“体认”。这是马克思关于人的存在的现象学建构的独特角度。实践唯物主义之所以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就在于它给出了现实批判的合法性,从而使“改变世界”的要求获得了一个理论上的解决。

  

  再读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应该找到一个能够使其深刻意蕴得以敞显的新颖角度。其成败的关键在于,作为读者的我们能否真正开辟独特的运思进路,以便“唤醒”文本意义,使其“活”起来,从而得以澄明。从某种角度说,读者有时能够比作者更好地领会文本的意义,这是其优势所在。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找到恰当的契机。

  再读《提纲》,不应使文本成为从马克思的思想有机体中剥离出来的一个“生理学切片”。只有被置于马克思思想的总体脉络和整个语境中,其内蕴才能真正变成有生命的东西,也才能向人们自然地坦露出来。但是,即使这样一种最为尊重思想史本性的做法,也会遇到某种假设的挑战。麦金太尔就认为:“如果我们把这篇提纲一方面看作是标志着马克思与他至此以前的著作的一个重要决裂,而另一方面它又提出了一条马克思事实上尚未去走的一个方向,那么,依据他另外的著作这种做法本身就会是误导”[1]。这就提出了一种可能性:《提纲》所昭示的只是“一条未走之路”。果真如此,采取“以经解经”的方法诠释《提纲》,特别是用马克思后来的著作去解读《提纲》就难免造成误读。问题在于,如何才能“证明”这是“一条未走之路”呢?换言之,怎样证明《提纲》是马克思思想断裂的一个标志或环节呢?这诚然是一种抽象的可能性,但它是否属实仍然无法逃避对马克思后来著作的解读及其所提供的证明。在这个问题上,强调《提纲》和后来的《德意志意识形态》之间的内在连续性和一致性的麦克莱伦可能更正确些。他指出:“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概略地写出了在几个月之后他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详细论证的思想纲要”[2]。证明《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在内在理路上的一致性,不是本文的任务,笔者将另文讨论。这里只是为捍卫马克思著作的互文性关系及语境的建构申明笔者自己的立场。

  

  一、实践何以能够成为本体范畴

  

  实践的本体论含义之确立,使马克思哲学的“历史感”获得了真正可靠的保障。它提供了使人们只要接受这一本体论承诺就不得不如此运思的必然路径,从而使该运思方式不再是人们的或然的致思偏好。这是实践唯物主义在元哲学层面上的建设性意义之所在。

  实践之所以具有本体论的含义,归根到底取决于它作为人的存在方式所固有的开启性。实践开启了一切可能的存在者之存在。就此而言,它成为存在者之存在的召唤者。一切存在者的“是其所是”,皆成就于实践境遇的开显之中。在实践这一原初性范畴的展开中,一切可能的存在者“是其所是”,即显示并证成自身。实践的开启性和建构性即在此被成就。实践乃是存在之源,它让存在者“出场”、“显示”、“澄明”、“绽放”……,总之让其“在”起(出)来。严格地说,“让……存在”,仍然有外在性之虞,即它难以避免对于存在者而言的外在性。因此,这个说法尚欠贴切。更好的说法是“存在者”“存在”,在其中隐而不显却又成就了一切的正是实践之功。实践并不是外在于存在者的使动者,而是像黑格尔所谓的“理性的狡计”所扮演的那种角色,毋宁说是“实践的狡计”。当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时,他是试图意谓不是人“说”语言,而是语言“说”人。这就超越了语言的工具性质,从而使语言进入人的存在层面。与此相类似,我们更应该说“实践是存在的家”。在此意义上,不是“我”去“实践”,而是“实践”塑造“我”,生成“我”的“存在”。作为创生原则,正是实践使人成其为“人”,使物成其为“物”,使一切可能的存在者“是其所是”,但同时它又隐而不显。这不是“实践的狡计”又是什么呢?

  作为原初性范畴,实践先行地引导人们达到“物我两忘”的本然性和始源性。这正是实践的本体论意味之所在。无论是抽象的物质范畴还是抽象的精神范畴都不能够达到这一点。这恰恰是唯物论或唯心论在本体论上的根本缺陷。而离开了实践,物质抑或精神都不可能摆脱其抽象性。按照《提纲》第1条的揭示,旧唯物论立足于抽象的物质,唯心论立足于抽象的精神,都离开了人的实践活动。马克思找到了比物质和精神更具有始源性的基础——人的实践。由于意识形态的遮蔽,唯心论贪实践之功为抽象的精神之功,旧唯物论同样贪实践之功为抽象的物质之功。一旦脱离了实践语境,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都不可能逃避被抽象化的命运。因为离开了实践,它们将无法“是其所是”,从而必然被外在化和孤立化了。马克思对实践先于主—客关系的原初性地位的肯定,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可以看得更清楚。他说:“这种活动(指‘人们的感性活动’——引者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3]。离开了它,“整个人类世界……也会很快就没有了”[3]。马克思因为确立了实践的本体论地位,才能够真正超越旧唯物论和唯心论及其对立。他不是针对旧唯物论和唯心论本身,而是使它们的对立赖以成立的框架失效。实践的解构作用,在于使旧唯物论和唯心论互为外在的对立之前提面临釜底抽薪式的颠覆。

  作为存在者之存在的召唤者,实践使一切可能的存在者“在”出来。实践既给予存在者以可能性,同时又使其展开为现实性。这是人的存在的本体论的全部秘密。在马克思的语境中,“生产”既是名词,又是动词。它是实践所固有的内在本性。实践本然地是生产性的。实践的生产性不是狭义的而是广义的。在本体论的层面上,它不是指那种狭隘的生产活动(即某种特定的产品制造活动),而是指生产人的世界,生产人的存在本身。正像马克思所说的:“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4]。“实践的唯物主义”因此才能够“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5]。马克思在批评黑格尔哲学时指出:“黑格尔完成了实证唯心主义。他不仅把整个物质世界变成了思想世界,而且把整个历史也变成了思想的历史。他并不满足于记录思想中的东西,他还试图描绘它们的生产活动”,认为它“生产”存在物[6]。在马克思那里,“思想中的东西”的“生产活动”变成了实践的“生产活动”,于是由思辨的“生产活动”转变为“实践”的“生产活动”。这就是马克思所实现的哲学变革的实质之所在。在黑格尔的语境中,“实证的唯心主义”是通过精神现象学得以建构和完成的。在马克思语境中,它被改造成“实证的”“实践唯物主义”,通过人的存在的现象学得以建构和完成的。

  在西方哲学史上,通过实践“唤醒”存在者之存在,乃是完成于马克思,而非完成于海德格尔。然而,后者却为我们真切地领会前者提供了一个机缘。海德格尔提示的“当下上手状态”,即是马克思实践唯物主义的全部奥秘得以朗显的富有启示性的契机。因为它指示了一种切入口。在一定意义上,海氏给出的只是一种看待方式,即马克思所谓的“观察方法”。它所解决的不是探究什么,而是如何探究,亦即探究方式本身的适切性问题。海氏的现象学方法不论研究什么,都折射出它所特有的运思姿态。海氏对哲学、形而上学、艺术作品、技术等领域的追问,无不显示出这一特点。基于现象学的立场和方法,海氏一直对旁观者姿态(它以主—客之对象性关系为前提)耿耿于怀。他说:“世界决不是立身于我们面前能让我们细细打量的对象。只要诞生与死亡、祝福与亵渎不断地使我们进入存在,世界就始终是非对象性的东西,而我们人始终归属于它”[7]。从海氏的追问方式中,我们不难体味出他的运思特点。例如,他说:“当我们问‘什么是哲学?’之际,我们是关于(über)哲学来谈论。以此方式来追问,我们显然是站在哲学之上,也即在哲学之外。但我们的问题的目标乃是进入哲学中,逗留于哲学中,以哲学的方式来活动,也即‘进行哲学思考’(philosophieren)”[7]。这里应注意海氏所谓的“进入哲学中”、“逗留于哲学中”。马克思所说的“从主观(体)方面去理解”,试图表达和强调的正是这种内在性视角。再如,海氏又说:“‘形而上学是什么?’——这个问题令人期待着要大谈形而上学。我们无意于此。我们不要大谈形而上学,而要探讨一个特定的形而上学问题。通过此探讨,看来我们就把自身直接放进形而上学中去了。唯有这样,我们才使形而上学真有可能来作自我介绍”[7]。这里最值得回味者当是“我们把自身直接放进形而上学”,因此才能“使形而上学来作自我介绍”。因为自我置入,是对旁观式的对象性关系的解构和超越;唯其如此,方能造成形而上学的自我展现。它凸显了一种绝对的“主观性”姿态或角度(所谓“自我介绍”),即“进入”抑或“从里面看待”的方式(所谓“把自身直接放进”)。如此一来,形而上学对人来说不再是一个“身外之物”,不再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对象”,而是我们身临其境、回归其本身(所谓“回到事情本身”)的敞显。不是去外在地“谈论”形而上学,而是内在地让其“自我介绍”,人在这里不过是一契机而已。这是海氏现象学态度和方法的又一案例。再如海氏的“鞋子之喻”:“田间的农妇穿着鞋,只有在这里,鞋才存在。农妇在劳动时对鞋想得越少,看得越少,对它们的意识越模糊,它们的存在也就益发真实”[7]。这正是典型的祛除对象性之遮蔽、“回到事情本身”的现象学姿态,它意味着对主体-客体关系这一“不祥前提”的超越和克服。在追问“技术”时,海氏也是这样,他反对那种工具论的解释,而是把技术了解为人的存在的去蔽方式。在他看来,“对于技术的正确的工具性规定还没有向我们显明技术的本质”[8]。因为单纯“正确的”东西还不是“真实的”东西。把技术看作“工具”,固然“正确”但并不“真实”。对技术之本质的真实领会在于,“技术是一种解蔽方式。技术乃是在解蔽和无蔽状态的发生领域中,在άλήθεια即真理的发生领域中成其本质的”[8]。

  海德格尔区分了“现成在手状态”和“当下上手状态”。他说:“现成状态的揭示就是手头状态的遮盖”[9]。只有“当下上手状态”才是进行时,而非完成时。“现成在手状态”是“死”的、已完成的,是结果,从而体现着封闭性,它可以被外在地旁观。“当下上手状态”则是“活”的、敞开着的,是过程,从而体现着开放性。让我们看海氏的那个著名的“锤子之喻”。锤子只是在被使用亦即敲打起来时才成其为“锤子”(“是其所是”)。海氏说:“对锤子这物越少瞠目凝视,用它用的越起劲,对它的关系也就变得越原始,它也就越发昭然若揭地作为它所是的东西来照面,作为用具来照面”[9]。当锤子实际地被用来敲打时,锤子本身“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浑然一体、难分彼此的“事件”。于是,“事实”或“事物”完全融为“事件”,“静”(形而上学)融为“动”(辩证法)了。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理论(态度)”融为“实践(态度)”之中了。“锤子”在未被使用时,不过只是一“死”的、“现成”的“事物”或“事实”,而非一“活”的、“当下”的“事件”,它是“是其所已是”的,而非“是其所正是”的。“现成在手状态”体现的乃是一种旁观者的知识论态度。由此不难体味出“静”(知性形而上学)与知识论式的看待方式的一致性。

  马克思解构“现成性”,是通过确认实践的本体论地位来实现的。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克思在哲学中突出人的实践活动的优先性,突出人的活动对对象之自在性和对象性的消解,就是试图恢复海德格尔后来所说的“当下上手状态”。马克思把事实或事物“置入”或“带入”(就马克思所做的哲学努力而言)实践所成就的“事件”之历史情境中,通过自我展现,从而使其“是其所是”。就此而言,在马克思的语境中,历史性的复活得益于实践的原初性之确立。无论在黑格尔那里,还是在马克思那里,“历史感”都与本体的自我“展现”有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何中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马克思   实践唯物主义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082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