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萧瑟之诗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49 次 更新时间:2008-09-11 13:02:23

胡发云 (进入专栏)  

  离我们湾子数十里之外的龙尾山下,就有一个麻风病院,许多人从解放初期起,就一直关在那里。我们湾子也有一个麻风病人,村民们都叫他"长狗"。我们就叫他"长狗叔"。长狗叔病情不太重,便安排在大队小卖部,卖货进货都他一个人,于是,他倒成为我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到公社去发信取信,取包裹发电报,或买一点特殊的物品,都靠他。大队唯一的一份报纸,大多也由他捎回,我们去取信或买东西的时候,常会在他那儿读一会儿一般都过期了个把礼拜的报纸。一天,我突然在报上看到阿尔巴尼亚影片《宁死不屈》上映的消息,顿时躁动不安起来,恨不得马上回到武汉,坐到我家附近那家熟悉又亲切的电影院里,在黑暗中舒舒服服看一场久违的新片子。我们很久没看什么电影了。文化革命开始之后的好些年中,电影院里的外国片子,只有寥寥几部越南的,北朝鲜的,和苏联早期的,比我们自己的八个样板戏和"三战"(《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要难看。现在来了这么一部阿尔巴尼亚的,欧洲的,反法西斯的,城市游击队的,当然让人心驰神往了。

  熬了一个多月,我们回城过春节。一到家,便直扑电影院,像是急不可耐地去会见久别的恋人。好在那时一部片子要放很长时间,有时断断续续要放好几年。当我在电影院里坐下来,银幕上出现那层叠起伏的异国山城,那崎岖蜿蜒的石板铺就的街巷,那温馨美丽错落有致的小院和楼房,那法西斯占领下的恐怖与激情,战斗与牺牲,深藏又激越的友谊与爱……让一个刚从单调孤寂中出来的少年如痴如醉物我两忘,宛如浸润于浓醇香茗之中。更让人情动于衷又无可言说的是它的音乐它的那一首歌,那曲调温暖,坚定,又带着一种迷人的忧郁与怅惘,似乎在对青春的眷恋与捐弃之间作让人心痛的选择:"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我们的祖国即将获得自由解放……"当银幕上美丽的少女米娜和她的伙伴们第一次在吉它的伴奏下唱这首歌的时候,他们并不是豪情满怀慷慨激烈的,他们在那位女游击队员秘密养伤的小楼上,低声吟唱这首勇敢的游击队歌的时候,让人看到了美丽与青春在为正义与理想牺牲前的痛苦。这是死亡与美撞击出的光亮。这首歌勇敢又忧郁的旋律一直伴随着整部影片,伴随着这一群年轻人战斗到最后。当米娜和那个女游击队员拒绝了背叛同时也拒绝了年轻的生命,走出阴暗的囚牢,走向绞架的时候,忧伤的吉它奏出这首歌的旋律让人肝肠寸断。眩目的阳光下,她们宁静地向前走,她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激烈的动作,她们只是相互搀扶着,让青春与蓝天融在一起。这时候,那首歌又以辽阔恢宏的合唱出现了……为了这首歌,我前前后后将《宁死不屈》看了八遍。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在看电影,不是在看那些早已烂熟于胸的情节,而是沉醉于一种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情绪中。那是一部小银幕的黑白影片,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反法西斯故事,那首歌的旋律和词儿都很简单,但在那孤寂与荒漠的岁月里,它让我读到了可能远比它自身要多得多的美与情思。

  影片开始时有一个小情节我一直记得,热情美丽的女中学生米娜要上山去参加游击队,她见到那个勇敢的女游击队员,发现她有一把吉它。米娜惊奇又多少有些轻蔑地问:"革命者还弹吉它?"在那时候的中国大陆,吉它是属于流氓与阿飞的乐器。故事后来告诉米娜,也告诉了我们,革命与美可以同在。

  我无意说这是一部如何经典的影片一首如何优秀的歌曲,我只是想说,在荒漠中,一滴水是如何激起了干渴者的万千感觉,直到今天那感觉依然清晰地铭刻在心中。我想,如果那部影片是在今天出现的,我可能绝不会注意到它的,我极少看电影了,也极少再被电影中的某个歌曲所感动。

  这首歌我一直没有见到它正式刊行的曲谱。我是听会的,凭记忆将它写下来,传播到很多伙伴中去。

  

  苦难与诗情

  

  时间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能将苦难酿成诗情。它从人们对苦难的记忆中滤去那些物质性的感受,如饥渴,寒冷,疼痛,劳累,滤去那些消极的心理与情绪,如恐惧,绝望,孤寂,怯懦,私心与野性……却留下了人们面对苦难时,闪现出的精神之光。

  于是,严酷的雪山草地,化作了理想与豪情的美丽又浪漫的背景,难以下咽的树皮草根,变成了坚韧与执着的证物。当许多年后,人们唱出“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时,已不再是在那凶险的自然环境中的肉体感觉,而是在品味经过时间酿造出的精神情操之美酒。

  离插队落户战天斗地的岁月也非常遥远了,当年那些艰苦卓绝的劳作与地老天荒的环境,那孤寂的青春心绪与贫乏的物质生活,对今天的老知青们来说,也不再是每天必须亲受的切肤之痛,而成为回想之中生命与困厄抗争的战歌,心灵与自然切近的情诗。油灯,土屋,堰塘,禾场,春天的蛙鼓,夏夜的虫鸣,清晨的雾霭,黄昏的炊烟,都隐退了它的物质性而显现出它的诗性。人们的记忆,大约总是顽强地保存美丽而拒绝痛苦。许多老知青在离开那片受尽肉体与精神磨难的土地时,都曾指天发誓,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再朝这个方向望一眼──可是,时间让他们食言了,许多年后,他们发现,他们没有忘记,也不能忘记。

  对人的一生来说,三十年很不短。当年经历过或长或短的插队生活的人,今天全都是中年人了,他们有的顺利,有的坎坷;有的幸福,有的不幸;有的成功,有的平凡,有的困顿……但对那一段特殊岁月,他们都有着那么一样的情怀,一样的眷恋,一样的感叹。于是,假日年节中,宾馆酒楼里,常有那么多校友插友的聚会,屏幕上,书坊间,总有那么多知青们的故事。

  其实,不管是屏幕上书坊间的故事,还是每一个知青自己内心的故事,都已不再是当年的故事,而是讲给今天听的故事。世事变幻很快,许多东西消失了,许多东西出现了。一些有价值有意义、这一代人曾为此付出代价的东西消失了,他们会为此而怅惘;一些丑陋的、邪恶的东西出现了,他们会为此而慨然;子女们全新的观念与全新的生活方式,让他们感到疏离与隔膜;还有新时代带给他们的压力,挑战与困境,以及身心与知识的衰退……这一切,都会让他们回过头去,从自己苦难壮丽的青春故事中寻找精神的支撑和情感的抚慰。

  上山下乡运动是一场政治运动的延缓,但它却让千百万知青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政治的笼罩,在春耕秋收衣食温饱中还原为自然人,农耕生活让千百万城市青少年品尝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艰辛,同时又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独立与自由,在最真实的土地上与最真实的人群中,他们开始学会用自己的手养活自己,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这一切,也是他们生命中难以忘怀的。

  我想起插队时,许多知青都有一个抄录诗文格言的本本,里面常能看到一首俄国诗人普希金的短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

  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会变为可爱

  

  这首小诗是当时的慰语,似乎也成为对今天的预言。

  我想,今天在困境与奋争中的知青伙伴们,是否能将这首小诗再抄录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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