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兰:对《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的文化诗学解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55 次 更新时间:2008-09-06 08:21:02

赵玉兰  

  

  作者系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东语系

  近年来,“文化诗学”研究的展开,为诗学与文化关系的研究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所谓“文化诗学”就是“从文化学的立场出发去解释文学的形成、文学的功能和文学的特质等,使文学与文化的互动过程体现出一种诗性的生命精神”。[1]这为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汉文化圈”国家的文学研究提供了一种新的思维方法。事实证明,在中国以外的几个“汉文化圈”国家中,如日本、韩国(包括朝鲜)和越南,其文学发展的历史都曾经历过“汉文学时期”,有的甚至是汉文学长期占据正统文学的地位。比如越南,汉诗不仅是越南成文文学的发端,在越南封建社会八百多年的历史时期一直被作为高雅文学而受到尊崇。过去,学者们对越南古代文学的研究,多偏重于揭示中国文学对越南文学的影响研究,当然也少不了从历史、文化等层面去寻根溯源,但主要还是为了证明这种影响本身所产生的作用,而很少从文化学的视域对越南文学中的不同文化质素的形成和发展及其文学功能进行具体分析,进而揭示越南文学是如何在与各种文化的互动和影响中来体现其“生命精神”特质的。本文拟以18-19世纪越南文坛的两朵奇葩《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为例,从“文化诗学”的视域进行比较和解析,以求更为客观地审视中国文化、文学对越南文学的影响以及越南民族文化的“基因”对文学发展所滋生的强大内动力量。

  一、《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与中国文化的亲缘关系

  《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是越南古代文学作品中的两部经典之作。她们犹如两株争奇斗艳的奇芭,为越南古代诗坛增添了绚丽夺目的艺术光辉。

  《金云翘传》是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越南著名诗人阮攸以中国明末清初时期靑心才人的小说《金云翘传》为蓝本,用喃字写成的一篇长达3254句的六八体叙事诗。原名《断肠新声》,后改名为《金云翘传》。靑心才人的《金云翘传》是一部以基本史实为素材,描写才子佳人爱情故事的章回小说。阮攸的《金云翘传》自问世以来始终受到人们的热切关注和尊崇,在越南民间广为传颂。可以说,《金云翘传》对越南文学、文化以及越南民族精神、心理等方面的影响程度之深,范围之广,已远远超过了任何一部文学作品。在越南,提起《金云翘传》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普通的老百姓都不仅非常熟悉《金云翘传》的故事情节及人物形象,还能随口背诵诗中的不少段落或诗句,连一些不识字的文盲也能成段地背诵。越南人都为自己的民族能有《金云翘传》这样一部文学杰作而感到自豪。在越南曾经流行这样一句话:翘传在,越语在,越南在!由此可见《金云翘传》在越南人民心目中的地位之高,影响之大!

  《征妇吟曲》是18世纪越南诗人邓陈昆以战争给妇女命运造成的悲剧为题材,用汉文写成的一篇古乐府杂言诗,全诗长476句。《征妇吟曲》成书于约1741年前后。作品面世后,得到越南文学界名家的高度评价和赞誉。作者笔下那些有如行云流水的字句,那一声声如泣如诉的话语,令人深深地感动和叹服。作品问世后所引发的翻译热经久不息。虽然《征妇吟曲》由于语言等方面的关系,没能象《金云翘传》那样深深地扎根于人民群众,在社会上广为流传,但在学界也得到高度评价,曾有“高情逸调霸词林,近来脍炙相传颂”的美誉。《征妇吟曲》已多次被人将其翻译成易于为越南人所接受的喃字“双七六八体”或“六八体”诗。其中,由与诗人同时代的才女段氏点翻译的喃字“双七六八体”诗《征妇吟演歌》是目前流传最广,也是最接近原诗的译作。

  可以说,在越南文学发展历史中,《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在艺术上都取得了前无古人的巨大成功,成为越南古典文学最具艺术价值的两颗明星。值得注意的是,这两部长诗的题材不同,体裁各异,在艺术风格上也各有千秋。但她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与中国文学、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亲缘关系。

  二、《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受容中国文化的基础和条件

  乐黛云教授曾说过,“影响”须要一定的条件,而影响的种子只有播在那片准备好的土壤上才会萌芽生根。[2]无疑越南这片土壤是最适合汉文化影响的这粒“种子”“萌芽生根”的地方,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与中国关系之密切有如越南者。”[3]

  越南人民是一个酷爱诗歌的民族,而抑扬顿挫、音调丰富的民族语言又非常适合他们用对歌的方式来表达意愿,交流情感,因此民间不断的产生和流传着大量的民歌、民谣和俗语。这些丰富的民歌、民谣伴随着越南民族的成长和发展,是越南民族文学发展的“基因”。然而,在公元10世纪以前的一千多年中,由于越南尚未产生自己的民族文字,只能借用汉字作为语言的载体,而汉字与越南语又存在着音义脱节的矛盾,故越南的民间歌谣无法像中国的《诗经》和乐府民歌那样得到系统的搜集和整理,更谈不上用民族文字来写诗论诗了。即使在10世纪越南独立建国之后几百年的封建社会历史时期,汉字在越南仍保持着官方通用文字的地位,在客观上成为中国文化、文学在越南传播的重要载体和路径。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越南文学、文化从中国文化中得其精髓的重要条件。

  中国诗歌大量传入越南始于唐代。王力先生在谈及汉字输入越南的过程时曾指出,“……唐代在越南设学校,强迫学习汉字,于是整套汉字都必须学会了。汉代的越南借用汉语的语汇只是口语的;唐代却须兼通文字。”[4]从目前所看到的资料证明,越南成文文学的出现是在越南独立建国之后(公元10世末)。关于这一点,越南学者已有明确论断,“直到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越南才有了第一首用汉语写成的诗歌……大师吴真流于987年为饯宋使李觉所作的《阮郎归》[5]一词成为我国文学发展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标志”[6]这说明,汉字不仅是越南诗歌的第一文字载体,汉诗也成为了越南诗学的发端。

  由于汉字的传入和使用,才使得越南人用汉语模仿中国诗歌进行创作成为可能。即使在13世纪越南产生了自己的民族文字——喃字之后,在诗歌创作上,汉诗仍被视为高雅文学,普遍受到越南文人以及上层社会的尊崇。其中唐诗对越南诗歌影响最深。在越南古代著名诗人中,可以说没有哪一位没有写过汉诗,从帝王将相到文人士子,他们或相互酬唱,或抒情言志,都以吟诵汉诗为最高雅的形式并留下了大量的汉文诗作,如黎贵惇、阮廌、阮秉谦、阮攸等学者、诗人都有汉文诗集流传于世。17-18世纪,越南的喃字文学得到迅速发展,文坛上开始出现大量叙事性较强的喃诗传。这些喃诗传虽然使用的文字是越南的民族文字,但从作品的题材到哲理思想等很多方面都与中国文学、文化有着非常直接的密切关系,如《二度梅》、《潘陈》、《苏公奉使》等。《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正是在这样一种社会文化背景下产生的越南文坛两奇葩。

  三、《金云翘传》、《征妇吟曲》对中国文学、文化的借鉴和吸收

  如果说“文化诗学”可以“从文化学的立场出发去解释文学的形成、文学的功能和文学的特质”的话,那么,我们从“文化诗学”这一视域出发,对《金云翘传》和《征妇吟曲》这两部诗作进行比较和分析,就是企望通过这样一种新的角度和思维对外来(中国)文化、文学与本土(越南)文化、文学在“影响”与“接受”的过程中所产生的某些现象能从文化学的角度进行解析。

  (一)、对中国文学题材的借鉴与模仿

  中国明末清初年间,靑心才人写了一部名为《金云翘传》的章回小说。作品演绎了王翠翘与金重二人充满着坎坷曲折,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属才子佳人类的小说。阮攸以中国靑心才人的小说《金云翘传》为蓝本,用越南人民喜闻乐见的“六八体”写成了一部长达三千多句的喃文诗传。书名最初为《断肠新声》,后改为《金云翘传》,是从故事中三位主要人物“翠翘”、“翠云”和“金重”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连缀而成的。

  阮攸的《金云翘传》与靑心才人的《金云翘传》从题材到内容都基本相同或无大异。靑心才人作品中的所有人物、地点以及故事情节等,都被阮攸原封不动地将它们移植到自己的作品中来。对此中越学界从古至今不曾存在任何争论。只是在阮攸的《金云翘传》成书时间上,至今学者们仍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阮攸见到靑心才人的《金云翘传》应该是在他出使中国期间(1813-1814年),这就是说,成书的时间不应早于1814年;但也有人推测,《金云翘传》成书时间应该在1813年阮攸出使中国之前。持这一说法的重要推理依据是,阮攸在出使中国时已官位显赫,这决定了他不可能刻意跟朝廷作对,公然在自己的作品中无情地揭露、抨击社会的腐败和黑暗,特别是对被封建统治阶级视为心腹之患的代表人物徐海在作品中给予正面的描写。至于为什么他能在出使中国之前就看到靑心才人的小说的问题,这也并不难解释,因为在这个阮氏大家族中,早在他之前就已有人奉命出使中国,并从中国带回了不少书籍,阮攸自然有机会接触到大量的中国文学作品,包括靑心才人的《金云翘传》。关于这一争论,在未获得确凿的考证之前可暂作“存疑”。

  邓陈昆的《征妇吟曲》虽不是象阮攸那样对某一篇作品进行“整体移植”,但在他的这部“吟曲”中随处可见中国古典诗歌的印痕。对此,越南学者赖玉疆明确指出,“邓陈昆的《征妇吟曲》在音调方面接受了汉乐府的影响,在构思方面多受中国有关战争、离别及爱情诗的影响。”[7]邓陈昆写《征妇吟曲》的社会背景是18世纪上半叶的越南。由于南北封建势力严重对峙,致使越南国内战祸连绵,社会动荡不安。作品中并没有具体的人物塑造,更无人物之间的对话,而是重墨对一位征妇在送别出征的丈夫之后不得不面对种种残酷的现实及其一系列复杂的内心感受进行了唯美唯真的细腻描写,强烈地控诉了战争制造者给人民的精神和物质生活造成的巨大痛苦和灾难。作品在文字上用的是汉字,在体裁上则采用古乐府间杂言诗的样式。凡熟悉中国诗歌的人读了《征妇吟曲》都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且很难想象这样一篇汉文长诗竟是出自一位非中国诗人之手。越南著名学者潘辉注在分析《征妇吟曲》的创作时也认为,“作者大概是采用了古乐府和李白的诗,然后融合成篇。”[8]然而,当我们对《征妇吟曲》进行认真的研究后发现,除了汉乐府和李白之外,邓陈昆还从很多诗人、诗作那里借用了大量的表现战争、离别及边塞诗歌等题材的诗料、诗句,如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以及唐诗中王昌龄、杜甫、白居易、孟浩然等人的诗作都被邓陈昆大量地引用或借鉴。例如,我们在读到“老亲兮倚门,婴儿兮待哺。……”时,便会自然地想起杜甫的《石壕吏》中那位老妪发出的“室中更无人,唯有乳下孙”的凄婉哀诉;读到“相顾不相见,青青陌上桑。陌上桑,陌上桑,妾意君心谁短长?”,便知这是邓陈昆巧妙地借用了汉乐府的名篇《陌上桑》的诗句,来表达妻子对与丈夫离别时的种种复杂心绪,其中有深深的眷恋和期盼,更多的则是无助和不安。同样,当我们读到“今朝汉下白登城,明月胡窥青海曲”时,便很自然地联想起李白在《关山月》中描述的“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的大漠征战景象;看到“古来征战几人还,班超归时鬓已斑”时,更会由衷地叹服这位越南诗人对唐诗绝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谙熟并恰到好处地借以表达言者的幽思和哀怨……等等。

  (二)、对中国诗歌语言的巧用与吸收

  阮攸创作《金云翘传》用的是喃字,采用的形式是被越南人称之为纯民族体裁的六八体诗。也就是说,《金云翘传》无论是诗歌的载体还是表现形式都是很民族的。但是,读过《金云翘传》的人都会发现,,无论是原著还是中文译本,作品除了在题材上取材于中国文学作品之外,在诗歌的语言上也借鉴和吸收了大量的中国文学、文化精粹。在《金云翘传》中,阮攸对中国成语、典故和经典诗句的运用已达到了信手拈来,出神入化的境界。不仅象“倾国倾城”、“寸草春晖”、“结草衔环”、“合浦珠还”、“沧海桑田”、“红叶题诗”、“青鸟传书”、“精卫填海”等中国人耳熟能详的一些成语、典故都频频出现在他的六八体长诗中,甚至有不少完整的诗句也被阮攸“中为越用”,天衣无缝地镶嵌在自己的诗作里。如对“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句诗,阮攸只作了一个字的“微调”,将“春风”变为“东风”,就将崔护的诗句移植到自己的作品中,并保持了六八体诗在字数、音韵上的丝毫不变,使诗的艺术境界发挥到了极至,收到了巧夺天功的艺术效果。类似的情况还有很多,如“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李商隐《锦瑟》)、“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廷云《尚山早行》)、“铜雀春深锁二翘”(杜牧《赤壁》)等诗句都被阮攸或整句借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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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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