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秋红:北大的情调与格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13 次 更新时间:2008-08-25 14: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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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秋红  

  

  毕业二十年,读了政勋君所写《北大给了我们什么》一文,不说心潮澎湃,倒也涟漪阵阵、浮想联翩,以至于想“跟风”说点什么、写点什么了。北大之于政勋君,若母亲之于游子、情人之于使君,这种情怀非我能与之比拟也。在我所熟识的北大人中,政勋君可谓“北大情结”最深的一个,他无时无刻不做着“北大梦”,心心念念挂着“8415”,魂牵梦萦的结果是,年近不惑的他,顶着“大学教授”的头衔,重返北大,当起了北大的“博士生”。如果不是时不我待,我估计他会留在未名湖边,每天诵着经史子集,和那湖、那塔、那岛、那柳溶在一起,构成一幅新的北大风景。定居唐都,年逾不惑,拖家带口,那梦只好永远留在未名湖边了。那是他的遗憾,也是我们大家的遗憾。

  北大之于我们,往往是空间的距离愈远,心灵的距离愈近。毕业分配时,我几经周折,最后落户长沙,孤身一人,在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高校任教,可以说,是北大四年的经历给了我从容面对生活中风霜雨雪的自信。三尺讲台,三度春秋,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是怕辱没了“北大毕业生”的声名。记得有一年元旦,室友怡昕寄来一张贺卡,上写:“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我们曾经共度黄金般的岁月,你会踏着春天的脚步归来吗?我期待着重逢的脚步声。”那时,我正在复习考研,一年后,我们相聚燕园,问起别后的经历,忆起大一时的约定,真是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毕业于北大,如果没有同窗学友的激励,或许我会在长沙“成家立业”,偏安一隅,自得其乐,焉能有今天在学术路上的苦苦求索?

  在法大硕博连读,离北大近了,反而不象以前那样对北大“情有独衷”,眼中比较和心中反思的成分渐增。60后的我们,求学北大时,正好是80年代,那时的北大是“精神象牙塔”,我们的脑海中只有国家民族大义,只有蔡元培、梁漱溟、胡适、陈独秀、李大钊、冯友兰、季羡林……,再有就是从外国传入的罗素、萨特、尼采、叔本华、荣格……,那是一长串为国家、为民族、为人类作出思想贡献的“伟人”或“大师”的名字,在我们的世界中,其实没有我们自己,因为那个“小我”被那个“大我”完全淹没了。毕业分配,走入社会,我们仿佛一捧尘沙被抛入茫茫大海,有些找不到停靠点,便沉寂下去了。社会这堵墙,砸碎了许多人的梦想。北大没有教会我们在中国社会生存的“技巧”,我们沉浸在理想主义的幻梦中,只知魏晋,不知有汉,因此才有了初出校门时的跌跌撞撞。

  北大四年、法大五年,时间相若,感受迥异。北大是“天下英才”汇集之地,在北大,我们从来不敢说自己“最优秀”,至多只能说“各有所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是北大给我上的第一课,我在那里最大的收获或许是同学之间的相互交流与砥砺,水涨船高,那种影响是无形的。在北大读书时,我们正值青春年少,处于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时期,北大灌输给我们的思想、观念、精神,左右着我们人生的每一步选择与行动。有挚友说:“独特的眼光、宽阔的胸怀与内在的良知,是北大学生的基本要件”,我深以为然。无论我们身处何方、身居何地、身置何位,独立、自由、平等、批判、抗争,这些融入我们血液中的精神元素,让我们如此“与众不同”!

  与北大相比,法大少了些“一览众山小”的豪气以及“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浪漫,多了些“步步为营”的平实与甘作“沧海一黍”的谦逊,因而拉近了与中国社会的距离,法大学生融入中国社会,比北大学生要容易得多,不会经历巨大的心理落差,更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自由游弋、左奔右突。北大的老师,常常距学生千里之遥;法大的老师,则每每成为学生的忘年之交。步入社会后,北大学生倾向于各自为阵,一如往昔;而法大学生则较为注重横向联合,携手进步。两相比较,差异毕现,不好说孰优孰劣,但对于改变北大人“惟我独尊”的心态,汲取他人所长,应该不无裨益吧。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北大、法大,是我们那个时期的北大与法大,是我身处其中的北大与法大。

  博士毕业后,到了有“翰林院”之称的社科院工作。对于我心中的北大,又多了一个可比的对象。社科院沉稳、大气,以构建社会主流文化为己任,其风范明显有别于倡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北大。在社科院工作期间,有幸受清华法学院之邀,在明理楼度过了一年的兼职教师生活,使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清华、感受清华。北大与清华,同列中国高校之首,但校风、学风各具特色,北大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引领风骚,清华则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顶天立地。“北大是一首诗歌,清华是一篇论文;北大是思想家的沃土,清华是工程师的摇篮”,这样的比喻之于传统的北大、清华,很是贴切。不过,近些年来,清华朝着建设综合性大学的目标迈进,着力吸纳人文社科方面的优秀人才,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北大恐怕难以等闲视之,在出思想、出大家方面,仍以“北大第一”沾沾自喜了。

  中国在变,社会在变,北大也在变;物质在变、观念在变,北大焉能不变?!今日之北大,与我们在读时的昔日北大,已经有了太多的变化。在我看来,这种变化很难说是朝着好的方向在变。我看到,一向以崇尚真理、蔑视权威自傲的北大,在膜拜权力方面,与其他高校几无分别,在一些庆典活动中,以请到高官出席为荣,以毕业生中的高官人数自喜;我看到,一些北大的教师,其学术水准、敬业精神、诲人态度、职业操守在下降,学术讲堂日益成为追名逐利之所,“北大人”的荣誉感与使命感在消失;我看到,一些北大的学生以纯粹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求学生涯,在他们的身上,再也看不到理想主义的踪影……那还是我念兹在兹的北大吗?我还能将它视为“心灵的故乡”吗?

  在我心中,对“北大情结”的最大冲击,来自于前年秋冬对于耶鲁的访问。北大是中国名校,耶鲁是美国名校;东方的北大有100多年的历史,西方的耶鲁有300多年的历史;北大与许多改写中国历史的重大事件相连,耶鲁是美国现代政治人物的摇篮……两所学校在精神与气质上,似乎蕴含着某种相似之处。让我意外的是,在耶鲁,我仿佛拾回了一些关于北大的记忆:质疑一切,努力学习,独立思考,是耶鲁的教育理念,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北大,我们不也把它作为北大精神的组成部分吗?在耶鲁的课堂上,老师传道,学生受道,其乐融融,那不就是我们当年求学北大时的场景吗?渴求知识、尊重教授、尊重学术、热爱真理,耶鲁校园中洋溢着的勃勃生机、流淌着的清新气息,与昔日的北大并无二致,这一切,我们曾经那样熟悉、那样沉醉其中……

  “大学最重要的是通过自主、自由的学习,培育人的独立人格。没有独立人格的民族,每个人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人,民族也不会独立和发展。人的独立、人的自由发展,本来也是所有教育的最根本的目的”,有学者如是说,而北大正是以“自由、民主、独立、科学”为旗帜,开中国高等教育之先河。大学不仅是获得知识、增强技能、练达人情的场所,它更是提升人格、养育灵性的家园。曾几何时,北大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丢了魂魄,开始媚俗,日益迷失在金钱与权力之网中,令人担忧:如果没有“生源上的优势”这张华丽的皮囊,北大将凭什么资本雄踞全国高校之首呢?隐约记得,刚入北大时,系主任张国华教授自豪地宣称:“全国其他高校法律系的力量加起来,也不及北大法律系”,可是,现在的北大法学院院长朱苏力教授有胆量这样说吗?

  元稹有诗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今昔之间,沧桑巨变,如果我们一味地沉湎于昔日北大的辉煌,看不到今日北大的没落,是否会有些“白头宫女”的悲哀呢?06年央视记者在采访北大老校长丁石孙教授时,曾问他这样的问题:“您认为北大的精神是否会丧失呢?”我下意识地认为,他会回答“当然不会”,没想到他的回答却是“一种精神能否传承,那要看后来者能否将其发扬光大。”(我已记不清原话,大意如此)应当说,这是客观和理性的态度,在各种赞誉面前,保持清醒的头脑,老校长让我看到了北大人的风骨,难怪百年校庆时,季羡林先生将他与蔡元培校长相提并论。

  “山花落尽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闲”,是丁石孙先生喜欢的一句佛语,哪怕所有荣誉、地位都失去,哪怕经历再多的变化和干扰,山还是那样,还在那里,这是丁先生对北大精神的一种注脚。我曾经的同事且为北大校友的夏勇教授在《忆陈老 念北大》一文中说:“北大人有骨头,有个性,但是,他们更善于学习,更善于反省,更可能在权位、财富和良知这三者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选择良知。可以说,北大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是中华民族优良品德的一种表现。”他还说:“北大精神并非只有北大才具备,也非只要是‘北大人’就必然具备。”

  夏勇教授的一席话或许对我们有警示意义。毕业二十年了,我们需要扪心自问:我们是北大人,但我们果真具备了北大精神并在漫长的、艰辛的、变化着的人生岁月中坚守了它吗?我们是否与今日的北大一样,在迷失、在沉沦,已经失去了拒绝蝇营狗苟、拒绝庸庸碌碌的勇气?在我们的心中,理想主义的火焰还在燃烧吗?它是否已被现实主义的大水所浇灭?我们还喜欢、还敢把“我们北大”时常挂在嘴边吗?“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中国人的生存哲学,面对汹涌而来的市场经济大潮、面对社会转型带来的困惑、痛苦与机遇、面对我们置身其中的那个不相信眼泪的社会,我们的确需要变通,但是,人生在世,有些东西不能变、不该变,它们的价值是永恒的,非金钱、权力这些外在之物所能比拟和衡量。

  我们毕业于北大,应当清楚什么东西不能变、不该变。那蒙着岁月灰尘的群楼、那学子捧书的湖畔、那林木葱茏的小院,是母校留给我们的珍贵记忆,北大的情调蕴含其中,值得我们终生回味;“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胡适, “清而不排它,高而见愈广”的季羡林,“甘作前薪燃后薪”的冯友兰,“以出世之精神,做入世之事业”的朱光潜,“不唯上,不唯书,不唯风,只唯实”的陈岱孙,这些燕园名师以及那些“无名有尊,无位有品”的北大人,向我们昭示着北大的格调,那是润洁我们心灵的琼浆、修正我们品格的坐标。

  北大的情调与格调,是一种永在的美。懵懂的青涩岁月,它伴我们走过,如春雨之润心;喧嚣的奋斗岁月,它伴我们走过,如清风之浴心;稳重的成熟岁月,它伴我们走过,如星辉之照心。我们是北大人,在我们前行的路上,北大的情调与格调,与我们形影相随。羡慕政勋君的“北大情结”,我们不妨也像他那样,继续做做“北大梦”,最低限度――我们不要丢了北大精神,不要丢了北大的情调与格调。

  

  2008年2月27日于京都紫东苑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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