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柯平:柏拉图的身体诗学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77 次 更新时间:2008-08-25 10:5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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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柯平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诗学(ποιησι)在古希腊语中包含“制作”、“创造”、“塑造”和“生产”等义。从功能目的论角度看,诗学与注重人格培养和成长的“教育”(παιδεια)之本义颇为接近。柏拉图的诗学,主要是建立在音乐与体操教育基础之上的道德理想主义诗学。这种诗学具有两个维度:一是以音乐教育为主要内容的心灵诗学(ψυχο?ποιησι),旨在培养健康的心灵、敏锐的美感、理性的精神、智善合一的德行,以便参与管理城邦的政治生活;二是以体操训练为主要内容的身体诗学(σωματο?ποιησι),旨在练就健美的身材、坚韧的意志、高超的武功、优秀的品质,以便适应保家卫国的军旅生活。柏拉图正是想通过心灵诗学与身体诗学的互补性实践,来达到内外双修、文武全才的教育目的,造就身心和谐、美善兼备的理想人格。

  

  质而论之,身体诗学以德为宗,强身为用。这里所谓的“德”,是指出类拔萃的德性与素养,不仅包含勇敢与节制等优秀品质,而且意味着将人的天赋体能发挥到极致所表现出来的超常能力。就此能力而言,“德”与“用”彼此相通,是指人经过系统而严格的体育锻炼,可达到身材健美、英勇善战和文武双全的境界,进而在具体的社会实践活动中,能担当重任,取得卓越的成就。

  

  一、古希腊的体操教育

  

  在古代人类历史上,恐怕没有一个民族像古希腊人那样喜爱体育运动。奥林匹亚运动会之所以在公元前8世纪诞生在古希腊,除了与此相关的气候环境、民族天性和审美意识等因素之外,体育的制度化与独特的教育观念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在古希腊,体育制度化的风俗可以追溯到斯巴达人的军旅生活方式。斯巴达人以强悍出名,由于占领的地盘大,需要以一当十地对付被奴役的族群。当时,全身戴甲的步兵,打仗全靠肉搏,没有强壮的身体与灵活的步伐就等于送死。在斯巴达人的观念中,理想的教育就在于能培养出最勇敢、最结实和最灵活的斗士。为此,他们对新生婴儿进行严格的挑选,只养育身强体壮与发育正常者。他们不但锻炼男人,也锻炼女人,使儿童从父母双方那里都能禀受勇敢和强壮的天赋。正是通过全面而普及的体育锻炼,斯巴达人不仅练就了希腊人中最健美的体魄,而且培养了无数能征善战的军事人才,在漫长的希波战争和后来的伯罗奔尼撒等战争中,取得了赫赫战功。

  

  在斯巴达人的影响下,希腊各城邦逐步将体育制度化。在雅典,最早的练身场(γυμνασιον)设立于公元前700年。远在公元前594年梭伦当政的时代,雅典就有3个大型公共体育场和不少小型体育场。16到18岁的青年,整天在练身场上训练,有时连语文和音乐课也要停止,好让他们进入更高级的训练班。“练身场是一大块方形的场地,有回廊,有杨树成阴的走道,往往靠近一处泉水或一条河流,四周陈列着许多神像和优胜运动员的雕像。场中有主任,有辅导,有助教,有敬奉赫尔美斯神的庆祝会。休息时间青年人可以自由游戏;公民可以随意进出;跑道四周设有座位,外边的人常来散步,观看青年人练习;这是一个谈天的场所,后来哲学也在这里产生。学业结束的时候举行会考,竞争的激烈达于极点,往往出现奇迹。有些人竟然持之以恒,锻炼一生。训练规则严明,生活起居均有定规,他们按时进食,用铁耙和冷水来锻炼肌肉……某些运动员的事迹和神话中的英雄不相上下。据说(雕塑家)米隆能肩上扛一头公牛,能从后面拖住一辆套着牲口的车,使其无法前行。”(丹纳,第313页) 可见,练身场就是一所学校,体育是教育中的重要环节。当时的城邦公民没有一个不曾在练身场受过严格训练。按照当时的习俗,只有这样才算有教养,才能应征入伍,才能成为一流的公民,否则就将沦为手工艺者和低贱的人。

  

  与体育制度化相关的教育理念,在古希腊人那里也是非常独特的。他们普遍认为:体育和智育同样重要,二者不可偏废;肢体的和谐与健美有利于加强个人的意识和毅力,体育锻炼有益于身心的健康和全面的发展。古希腊作家琉善(Lucian, 公元120—180年)在一篇为体育辩护的文章中写到,体育活动对青年人的心灵会产生道德影响,从而引导他们选择人生的正道,防止他们游手好闲、惹事生非,同时还会赋予他们以良好的综合素质,即“美善兼备”(καλοκαγαθια)的素质。(Guhl & Koner,p.213)这种素质,实质上是将健美、审美与道德修养熔铸在一起的,而“美善兼备”一词本身,也正好是“美”(καλο)与“善”(αγαθο)两个范畴的复合结构,兼有形体美与道德美两个方面,其本意可以上溯到柏拉图所倡导的身体诗学及其教育理想。

  

  在为数众多的古希腊城邦中,基于上述理念的教育模式均带有所属族群的某些个性特点。比较而论,有两种模式最具代表性,一是斯巴达模式,二是雅典模式。斯巴达模式侧重增强年轻人的体质和吃苦忍耐的能力,在多里克族群(Doric tribes)中间占主导地位。雅典模式侧重身心的和谐发展,强调温文尔雅的风度举止,在爱奥尼族群(Ionian Model)中十分流行。这两种模式各有千秋,前者更适合于军旅征战,后者更适合于内外双修,所培养出的英雄人物,个个具有健美的体魄,在日晒雨淋中更显得色泽鲜明,精力充沛,英姿勃发。譬如,在希波战争中,某位希腊联军将领为了鼓舞士气,竟然派人脱去波斯俘虏的衣服。当在场的希腊人看到波斯人一身软绵绵的白肉时,都哈哈大笑,从此瞧不起敌人,作战更加勇敢。另外,这种健美的身体也为艺术创作提供了难得的模特儿。在斐迪亚斯的《雅典娜神像》和帕拉克西特的《赫尔美斯》等许多雕塑作品中,人物在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都让人觉得是那样自然从容,所流露出来的优雅姿态,绝非假模假式的作秀,而是诚于中而形于外的内外和谐之美。

  

  对此,温克尔曼在《希腊人的艺术》一书中大发感慨。他说:我们中间最优美的人体,与最优美的希腊人体不尽相同。天空的柔和与明洁,给希腊人最初的发展以积极影响,而早期的身体锻炼又给予人体以优美的形态。正是通过这样的锻炼,他们获得了雄健魁梧的身体。那些最为完美的裸体,以多样的、自然的和优雅的运动和姿势,展现在希腊大师的眼前,现如今美术学院雇来的模特儿难以望其项背。(温克尔曼,第3-6页)历史地看,希腊种族本身是美的,但他们用制度使自己更美。锻炼身体的两个制度,体操与舞蹈,从诞生到发展,在两百年间遍及整个希腊,为战争与宗教服务,不仅使年代有了纪元,而且使培养完美的身体成为人生的主要目的。结果,希腊的雕塑艺术不但造出了最美的人,而且造出了最美的神。这种把人的美升华为神的美,将神人合一的塑像方式,是古希腊人特有的艺术表现方式。

  

  需要说明的是,古希腊人用于强身健美的体操,是一个宽泛的概念,所包括的项目类别甚多,相当于体育运动的总称。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谈及体操教育时仅仅列举了“团体歌舞,打猎,赛狗,竞技和赛马”等主要项目,认为把握原则最为重要,没有必要细表“体操”所涉及的具体内容。(Plato,1961,412b)不过,从所列项目看,仅“竞技”一类,就等于把田径等项目全都包容其中,如有赛跑、跳远、标枪、铁饼、拳击、角力或摔跤、拳击加角力、驾车比赛、骑马比赛、抛球游戏、五项全能(包括赛跑、跳远、摔跤、铁饼、标枪)等等。(Guhl & Koner,pp.212-231)

  

  与体操密切相关的舞蹈,主要分为两大类别:战争之舞与和平之舞。(同上, p.273)前者表现战争、演练战术,用于军训,有利于培养英勇善战的品格;后者表现和平,用于祭祀,有利于陶冶情操,培养节制与自律的美德。(Plato, 1994, 804-805; 813-816) 这种划分,主要是根据舞蹈的动作模仿特征、节拍的强度与风格及其特定的社会和宗教职能。战争之舞以多利亚风格为基本特征,简明有力、气势勇猛,舞姿主要模仿作战动作,音乐节拍能够鼓舞士气。譬如,与斯巴达尚武精神密切相关的皮力克舞蹈(πυρρικο),由数位青年扮演为战士,戴着头盔,手执兵器,在舞蹈中手臂结合,模仿攻击和防守等多种实用性作战动作,这其中就包括一切攻击、招架、后退、跳跃、弯身、拉弓、投掷标枪的姿态和手势。这种舞蹈形式古老但深受欢迎,是当时多利亚年度体操竞赛的代表项目,日后流行于雅典,军队主帅正是通过这种舞蹈展示自己的作战技术而得以当选的。其后,酒神狂欢节的一些舞蹈成分也吸收到皮力克舞蹈之中,从而更增强了战争之舞的强悍和热烈的气氛。和平之舞为数甚多,动作、速度、节拍以及所表现的内容都显得平和柔缓,加上伴唱的赞美诗,根据歌舞自身与神礻氏的个性特点,用于相关的宗教祭祀等仪式活动。舞蹈围绕祭坛展开,动作幅度很有节制,合于节拍,以优美的节奏而闻名。

  

  按照柏拉图的说法,理想国的青年在20岁之前要接受系统的体操训练,其中自然包括舞蹈训练。这实际上是延续了古希腊雅典的文化传统。据说,雅典的青年人在16岁之前所接受的全部教育就是以舞蹈为主。他们喜欢成为舞蹈与歌唱的高手,喜欢在一切可能的场合来炫耀自己所受的教育。他们经常自编自演,自得其乐,真正懂得表现人体的艺术。事实上,当时的体操训练与诗乐舞的综合演练是不可分割的。诗歌被看作“言说的舞蹈”(speaking dance),舞蹈被视为“无字的诗歌”(poetry without words),音乐则是“文艺女神缪斯的艺术”(the art of the Muses);伴随体操训练或公共演出活动的调式或吟唱,集诗乐舞艺术之大成。耶戈尔(Werner Jaeger)在论及希腊艺术时指出:古希腊的“史诗与悲剧是两条气势恢宏的山脉,由山麓小丘组成的一条连线将二者衔接了起来”(Jaeger,p.241)。我们不难设想,在这些山麓小丘中,不能没有体操与乐舞,否则这两条山脉不仅无法“衔接”,而且也不会壮观如斯。

  

  简言之,古希腊时期的体操教育,是融会舞蹈和诗乐的综合性训练,这种训练是出于健美、竞技、军训和身心和谐等多重目的。体操的综合性艺术魅力,一般是在高声吟唱与翩翩起舞的动态中展现出来的。(丹纳,第299页)不难想象,古希腊人的教养使他们把体操与军训、娱乐与审美结合得契合无间,不仅把艺术生活化,而且也把生活艺术化了。然而,他们在忘情的娱乐、审美的陶醉或诗化的狂欢中,不会忘记作为城邦公民的基本职责。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宣称,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结合的希腊艺术和史诗,“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 我们有同样的理由假定,希腊人的生活情趣,就其艺术化的方式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或许也正是出于这一原因,希腊人才成为马克思所称赞的那种“正常的儿童”。他们健全而有教养,绝非粗野或者早熟。

  

  二、“美善兼备”的理想境界

  

  按理说,以诗乐教育为主要内容的心灵诗学有别于以体操训练为主要内容的身体诗学。前者旨在陶情冶性,塑造心灵;后者旨在塑造身体,讲求实用。但在柏拉图看来,要成为合格的城邦卫士,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行;反之,头脑发达、四肢不勤也不行。身体诗学与心灵诗学虽有分工,但在追求最高境界和培养理想人格方面却是殊途同归,有机统一。为此,身体诗学在其具体的实践过程中,要求受教育者在“美善兼备”的原则下,通过苦其心志的体操训练和陶冶灵性的音乐教育,使人内外双修,身心和谐,让自己的体魄、品格和道德情操均达到理想的高度。

  

  柏拉图就此指出:“如果一个人,在心灵里有内在的精神状态美,在有形的体态举止上也有一种与之相应的协调美,那就成为一个兼有内秀外美者,这不仅是最美的境界,而且是最可爱的境界。”(Plato, 1961, 402a) 为此,受教育者要通过体育使身体健美,同时要通过乐教使心灵和善。前者使身体得到力和美,与健康结合在一起,达到一种可贵的境界;后者使心灵确立天性中最善的部分,获得节制和公正,并与思想智慧结合在一起,达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境界。相形之下,心灵比身体更重要,心灵所达到的境界也自然比身体所达到的境界更可贵。举凡身心两种境界均衡发展的人,或者说将两者融为一体的人,必然会关注和守卫自己心灵里的宪法,保持常态,不受外界恭维与财富的诱惑。“在身体的习惯和锻炼方面,他不仅不会听任贪图无理性的野蛮的快乐,把生活的志趣放在这方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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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0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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