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怡:逻辑经验主义的遗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32 次 更新时间:2008-08-21 13: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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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怡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

  

  内容提要:

  

  在当代西方,哲学家们掀起了一场重新评价逻辑经验主义的热潮。但这种重新评价主要是基于重新发现了一些历史资料,并强调了逻辑经验主义在历史和社会方面的重要影响。本文则主要从三个方面重新整理了逻辑经验主义的思想遗产:第一,对逻辑与经验关系的重新解释;第二,科学主义的主张;第三,从科学的统一到科学哲学的兴起。作者认为,逻辑经验主义运动虽然已经成为历史,但它所代表的理性主义精神和逻辑分析传统在当代哲学中却成为宝贵的思想财富,对西方哲学的未来发展将会继续产生深远的影响。

  

  20世纪的70年代末至90年代初,面对科学哲学中的历史主义的衰落以及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争论在不同领域中的展开,西方哲学家们开始重新关注维也纳学派,特别是反思他们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对维也纳学派以及逻辑经验主义哲学的评价中的失误,重新挖掘纽拉特、费格尔、克拉夫特等维也纳学派成员的重要思想,力图恢复维也纳学派的历史真实面目。在这种复兴维也纳学派的热潮中,哲学家们的企图是十分明显的,这就是要从维也纳学派以及逻辑经验主义的思想中,寻找能够帮助解决当前面临的哲学问题的重要线索和根据。 但无论他们的动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在维也纳学派的思想以及整个逻辑经验主义哲学中,的确存在着值得重新挖掘的无价之宝。

  

  逻辑经验主义的哲学遗产不单是由维也纳学派留下的,因为维也纳学派不是逻辑经验主义运动中的唯一流派,虽然它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代表。我们知道,除了维也纳学派之外,构成后来成为一种国际范围的哲学运动的逻辑经验主义的,还有以塔尔斯基等人为代表的华沙学派、以赖欣巴哈等人为代表的柏林学派以及包括艾耶尔、亨普尔、洪谦等人在内的,范围波及英国、美国、中国等广大范围的实证主义思潮。斯塔德尔在他的《维也纳学派》中详尽地介绍了整个逻辑经验主义运动在世界范围内的发展历史,为我们认识当时的历史背景(特别是以奥地利为首的欧洲各国在20世纪上半叶的文化背景)和这场运动的来龙去脉(特别是统一科学运动在国际上的强烈反应),提供了详实可靠的宝贵资料。然而,从思想的继承发展来看,逻辑经验主义的哲学遗产并不在于这些历史资料,而是(毫无疑问地和更为重要地)在于它提出的那些造就了后来哲学发展的重要观念、理论和问题,在于它对后来哲学发展的直接和间接的思想影响。本文试图对逻辑经验主义的这些思想遗产重新做出整理,以便可以清楚地看到当代西方哲学发展的基本走向。

  

  一,对经验与逻辑关系的重新解释

  

  逻辑经验主义的哲学遗产,首先就体现在它对经验与逻辑关系的重新解释上。"逻辑经验主义"这个名称本身,就表明了这种哲学是把逻辑与经验密切联系起来的结果。

  

  维也纳学派的哲学最初被称作"逻辑实证主义"或"新实证主义",这个名称表明了这种哲学与孔德、马赫等人的实证主义之间的血缘关系,卡尔纳普等人起草的《科学的世界观:维也纳学派》对这种血缘关系做了清楚的阐述。但同时,卡尔纳普等人在这篇宣言中也指出了他们的实证主义与传统的实证主义之间存在着重要分歧,而且正是由于这种分歧才使得他们的哲学具有了特殊的重要的意义:"逻辑分析的方法从根本上把现代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与以前的、更具有生物学-心理学倾向的经验主义和实证主义区别开来了。" 艾耶尔在《语言、真理与逻辑》(1936)中则把他所宣称的经验主义与实证主义区别开来。 他在《逻辑实证主义》(1959)的编者导言中,把"逻辑实证主义"看作是包括了罗素、摩尔、维特根斯坦以及牛津日常语言哲学家的更为广泛意义上的分析哲学运动。 迄今为止,大多数德国哲学家仍然把维也纳学派以及相关的哲学称作"新实证主义"。

  

  当然,即使在维也纳学派中,并不是所有的成员都接受了"实证主义"的称呼。石里克就明确表示,他不同意把维也纳学派的哲学称作任何形式的"实证主义",而更愿意被叫做"彻底的经验主义"或"逻辑经验主义"。 实际上,在维也纳学派解体之后,更多的学派成员都愿意把自己的思想放到"逻辑经验主义"的名称之下,而不再坚持称作"实证主义"。这种情况说明了两点:第一,实证主义的许多主张,特别是维也纳学派的一些早期观点,已经受到了各种批判,他们对这些观点和主张都做出了一定的修正,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不需要坚持自称"实证主义"了;第二,从维也纳学派建立之初,他们就明确地表示了他们对逻辑与经验关系的重新思考,并且把经验放到了十分重要的地位。 所以,他们自然就愿意接受"逻辑经验主义"这个名称,以便更清楚地表明他们与传统实证主义不同的哲学立场。

  

  逻辑与经验的关系是西方哲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在近代哲学中,休谟把这个问题提到了一个重要的地位:他对关于观念关系的知识与关于事实的知识的区分,首次把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的区分放到了认识论的核心地位。这就提出了单凭思想就可以推出的知识与必需由经验加以判定的知识之间的关系问题,也就是逻辑的知识与经验的知识的关系问题。在休谟那里,虽然逻辑的知识与经验的知识在认识论上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但他更强调的是经验的知识,因为在他看来,只有经验的知识才能扩展我们的认识内容。到了密尔那里,逻辑的知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调,因为在他看来,一切经验的知识只有符合逻辑的知识,就是说,只有用逻辑的方法,才能得到它们的真实性和确定性。但他强调的逻辑方法,还只是亚里士多德建立的传统形式逻辑,并且用心理学的内容去解说这种逻辑规则。可以说,在逻辑与经验的关系上,休谟和密尔的经验主义基本上是从感觉经验出发,没有认识到构成经验知识的命题形式对经验本身的作用。

  

  逻辑经验主义所发动的"哲学上的革命"(艾耶尔语),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对逻辑与经验的关系做出了全新的解释。首先,逻辑经验主义者通过对逻辑性质的理解,把逻辑与经验密切地结合起来。石里克就把这场哲学革命的产生归结为"看清了逻辑自身的本质",卡尔纳普等人则把逻辑分析的方法看作区分他们的哲学与传统经验主义的重要标志。在他们看来,这种对逻辑性质的理解,不仅仅是采用了现代逻辑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认识到,逻辑的本质就在于它构成了一切知识的表达,因而,澄清这种表达就成为哲学的真正任务。由于一切有意义的命题或陈述只能是单凭形式就可以为真的分析性陈述和具有经验内容的综合陈述,所以,对一切命题的逻辑分析,最终就是要还原为记录了经验内容的可以证实的命题或陈述。这样,逻辑经验主义者就把逻辑和经验"完美地"结合起来了。石里克明确地写道,一切语言规则"最终统统指向实指定义,通过这些实指定义,可证实性就同……经验联系起来了。……逻辑和经验之间不存在任何对抗。逻辑学家不仅能够同时是一个经验主义者;而且,他如果想要理解他自己所做的事的话,他也必须是一个经验主义者。" 这表明,作为一个逻辑学家和作为一个经验主义者,在石里克看来是完全一致的。这种一致就表现在,他是在经验还原的基础上运用逻辑分析的方法,或者说,他对一切命题的意义所做的逻辑分析,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使它们在经验上得到证实。所以,石里克和卡尔纳普等人一再强调,只要是能够在逻辑上经得起分析的命题,就是可以在经验上得到证实的。这就是所谓的"原则上的"或"逻辑上的"可证实性。

  

  其次,这种逻辑与经验的一致,排除了对经验的心理主义的解释,把经验本身解释为一种可以用符合逻辑规则来表达的、超越了个人直接感觉材料的陈述内容。石里克和卡尔纳普等人都强烈反对一切心理主义、唯我论和唯心主义,因为在他们看来,"唯心主义和实证主义的主要区别就在于实证主义完全避免了自我中心的困境"。 自我中心困境是传统经验主义遇到的最大麻烦之一。根据经验主义的观点,一切认识都以经验为基础,而这种经验又只能是个人的直接感觉材料所给与的。所以,经验主义者要摆脱感觉材料的束缚,就必须证明自己的理论所理解的经验是超越了个人感觉的,可以为所有的人认识的。马赫和阿芬那留斯把这种经验解释为"中立的要素",试图由此克服经验主义的困境。但由于他们借助的是物理学和力学的原理,把感觉材料作为具有中立特性的物理要素,这仍然无法解决自我中心的困境。逻辑实证主义者利用现代逻辑手段,通过把感觉经验问题转换为表达这种经验的记录句子问题,把所谓的外部问题(即关心外部世界的实在性问题)转换为所谓的内部问题(即关心语言的表达形式问题),由此取消了或"完全避免了"经验主义面临的自我中心困境问题。他们认为,自我中心困境问题的根源在于,用来表达感觉的陈述使用的是第一人称陈述的方式,这就不可避免地会用"我"或"我们"的感觉代替经验的内容。石里克写道:"在我看来,看到原始经验不是第一人称的经验,这是一个重要的步骤,采取这个步骤,才能使哲学上的许多最深奥的问题得到澄清; 由于把关于经验的性质和来源问题转换为了关于经验内容的表达问题,这样,一切涉及到经验主体的问题都可以解释为主体使用具有主体间性的陈述来表达命题的问题。

  

  再次,经验的表达不是一个内容的问题,而是一种表达形式的问题,即采用什么样的经验表达形式就决定了这个经验表达的内容。石里克在分析经验的中立特性时指出,我们通常使用"我的"一词,表达的不是经验主体的自我感觉,而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句子。因为说"我能够感觉到别人的疼痛",实际上是说"我能感觉到我的疼痛,如果别人也有疼痛的话,我就可以从他的行为中设想他的疼痛和我的一?quot;。但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我的疼痛"是一个同义反复的句子,它的意义不是由于内容而是由于其形式决定的;"如果别人也有疼痛的话,我就可以从他的行为中设想出他的疼痛和我的一样"这句话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不能从他人的行为中推断出心理活动的内容。所以,这里的关键是表达方式,即我们用来表达经验的句子是否符合逻辑句法的要求,决定了我们对经验内容的接受和理解;反过来说,只要我们的表达方式是符合逻辑的,无论其内容是什么,都是可以接受和理解的。根据这种解释,石里克指出,唯心主义和唯我论的主张都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它们符合了表达式的句法规则。问题就在于,它们并没有符合逻辑句法,而是用一种"奇怪的说话方式","一种笨拙的语言",把"我的"一词毫无例外地加到每个事物上去了,由此导致了没有意义的"自我中心困境问题"。

  

  然而,在逻辑经验主义内部并不是完全接受了对逻辑与经验关系的这种重新解释,而且即使是石里克和卡尔纳普等人,他们在逻辑与经验的关系上最后也是摇摆不定,对与此相关的许多重要问题都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答。石里克和卡尔纳普把对逻辑与经验关系的这种解释看作是判定一个句子是否有意义的标准,但纽拉特始终就不同意对有意义和无意义的句子的划分,他关注的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记录句子的意义。同样,对逻辑与经验的这种解释也遭到了波普尔、内格尔等人的反对。针对来自逻辑经验主义内部和外部的各种批评意见,石里克和卡尔纳普对他们的观点也做了修正和调整,如强调了逻辑上的证实可能性等,特别是卡尔纳普在移居美国之后把研究的重点放到了概论理论和归纳逻辑的研究,这使他更多地落入经验主义的阵营。

  

  二,科学主义的主张

  

  蒯因在被看作是抽掉了逻辑经验主义根基的重要文章《经验论的两个教条》中指出,逻辑经验主义受到两个教条的制约,即分析真理与综合真理的区别和还原论的主张。但在这篇文章发表50多年之后的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读蒯因的文章,反省逻辑经验主义的工作,我们会发现,蒯因所指出的这两个所谓的"教条",正是逻辑经验主义留下的哲学遗产。

  

  我们知道,对分析陈述和综合陈述的区分是逻辑经验主义的重要思想之一。这个思想来自休谟以来的经验主义传统,但逻辑经验主义者对这个区分给出了全新的论证和解释。他们明确地把逻辑和数学陈述看作是分析陈述的主要内容,这些陈述的意义或真主要是由它们的形式确定的,因而它们不涉及到任何经验的内容;但综合陈述虽然在内容上属于经验科学的范围,但在表达形式上仍然必须符合逻辑句法的要求;或者说,只有符合了逻辑句法的综合陈述才是有意义的,才是真正的科学陈述。在石里克、卡尔纳普等人看来,分析与综合的区分并不完全是一种认识内容上的区分,更重要的是认识形式或对认识的表达方式的区分:分析陈述由于其形式本身的有效性而具有意义;综合陈述(或经验陈述)由于必须对世界有所断定并符合逻辑句法才具有意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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