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禹僧:自由的宇宙——写在拙著《哲学与科学的结构关系》出版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277 次 更新时间:2008-08-11 10:09:48

进入专题: 自由  

蔡禹僧  

  

  卡·波普尔有一段令人印象颇深的叙述,他说1919年的一天他与一位精神分析学家阿德勒在一起,波普尔提到一个病例,觉得此病例并不具体符合阿德勒的学说,可是阿德勒很自信地认为这不难用他的自卑理论加以解释,虽然他并未见过那个孩子(该病例中的患者)。波普尔感到吃惊,问阿德勒为什么有如此大的把握,阿德勒回答说,他有一千次的经验,波普尔说——因为这个病例,你有了一千零一次的经验[1]。

  波普尔进而回顾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在广义相对论的表述中,爱因斯坦明确地说,只要他所列举的推论有一个与观察不符(引力红移、光线弯曲、水星近日点进动、随着速度增加运动物体的质量变大、运动速度与光速可比时运动方向上尺子变短明显),那就说明他的理论是错误的。波普尔进而想到,爱因斯坦的物理学与精神分析学、辩证法学说如此不同,前者有一个反例就足以证明理论不成立,而后者任何一个例子无论正反都是在证明理论的正确,比如某人无论设法淹死一个人还是从水中救起一个人,都可以以精神分析学说——压抑或自卑理论——圆满解释某人的行为。波普尔认识到,这两种科学——爱因斯坦学说与精神分析学说或辩证法学说——绝不是一种意义上的,前者的可证伪性与后者的不可证伪性将二者严格地区别开来,这就是波普尔著名的证伪理论:科学理论作为科学理论的规定性在于它有严格的可证伪性,而形而上学学说不具有可证伪性。波普尔关于科学理论的可证伪性学说为科学与形而上学之间划定了一条清晰的分界标准。

  那么,在卡·波普尔之后,关于科学与形而上学的关系还有什么重要问题吗?既然波普尔已经划清了二者的界限,如此对于现象学家胡塞尔提出的《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似乎就无须更多的理由来反驳了,哲学-形而上学不具有可证伪性,而科学具有可证伪性,哲学-形而上学与科学当然不同,“哲学不能作为严格的科学”似乎也就没有什么新意了。——是否如此呢?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我接着卡·波普尔的问题继续思考,难道爱因斯坦研究的问题与弗洛伊德研究的问题不都是在我们的宇宙中发生的现象吗?为什么在人类的思维成果中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学说呢?科学与形而上学为什么会被是否具有可证伪性严格区分开来?——问题如此发问很大程度上在于我与波普尔一样也是爱因斯坦的钦敬者,我们知道爱因斯坦在完成广义相对论之后用了后半生的时间思考“统一场论”,他试图把引力与磁力统一到一种理论中;但他没有成功。爱因斯坦的失败使我们认识到超越历史性的逻辑同一性是不可能的,在宇宙早期也许曾存在统一性,但是到了宇宙成熟的现代却早已经分化了。在宇宙大爆炸开始后比秒还小得多的时间数量级内,后来宇宙历史所遵守的分殊的物理定律在那里简并为一,但并不因此说明那个简并的定律就统一了现代宇宙所有的物理学定律。不过,由此我们不难领悟到,宇宙历史的创造性发展不是乖戾的,宇宙固然是无中生有而来,但在有之后宇宙逐渐复杂化的过程中上帝为了实现复杂结构的创造便在简单结构中埋下了伏笔。我们不能在爱因斯坦的时空结构理论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乃至人类政治学说之间建立通达的逻辑系统——比如我们不能从物理学的力概念逻辑地推导出爱情和民主,但如果认为时空结构与人类精神之间只有截然的区分而没有历史性联系——则是我坚决反对的。我的问题也就是——为什么科学有证伪性而形而上学没有?

  我在读波普尔关于批判历史主义的文章时想到的问题是,穆勒的所谓社会动力学为什么使我们感觉到他借用的动力学词语与社会现象有些关系,但显然社会中的现象又与物理学动力学的现象不是同一类型的事物;为什么汤恩比教授在《历史哲学》中提出的历史的重演论使我们感悟到历史的确存在重演现象但又与行星围绕恒星旋转的重演意义不同?难道我们的宇宙不是同一个宇宙吗?

  当我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关于宇宙历史性的思考使我逐渐领悟到世界的多重性,不过与波普尔的三世界划分的意义不同,我所谓的三世界(或四世界)是指——物质物世界、生物世界、精神世界(以及诸精神世界构成的社会世界),这三重世界是宇宙历史依次生成的:1、“无中生有”生成物质物世界,2、在有的杂多中生成生物世界,3、在生物世界中崛起精神世界和精神世界构成的社会世界。——这当然不是对宇宙历史的新发现,因为一个对现代宇宙学理论大致了解的人都会很容易理解这三重世界依次生成的意义。但在宇宙依次生成的历史演绎的成见中,似乎缺乏主语——究竟谁使这个过程成为可能呢?我的回答也没有什么新意——上帝。

  我为自己似无新意的回答而异常欣喜,我倒并不认为我从二十一世纪的人回到了中世纪而变成了一个虔诚的神学家或基督徒,而是自认为在科学时代重新发现了宇宙历史的人格性——我习惯使用的词汇是“宇宙历史理性”,我的命题是:宇宙历史的过程是一个至高者(上帝)的行为,而不是形式逻辑的自动演绎,行为≠逻辑。我认为这两个判断是能经受住思维的考问的,如果有人说宇宙历史是形式逻辑的自动演绎而不是行为者的行为,他必须要首先告诉我——如何从无中逻辑地推导出有来、如何从物质物世界逻辑地推导出生物世界来、如何从生物世界中逻辑地推导出精神世界来?如果不能推导出来,那么你若说——宇宙历史是形式逻辑的自动演绎——便是没有根据的;固然,说宇宙历史不是形式逻辑的自动演绎还不等于说宇宙就是最高精神者的行为,不过首先承认宇宙历史不是必然律(所谓“科学规律”)所支配——是吾人认识宇宙历史乃行为者行为的第一步。宇宙显然不同于严格形式逻辑的计算机——你把计算机锁在一个房间里它经过十万年只能变成垃圾而绝不会创造性地自我升级、而宇宙在漫长的时间则能创造出奇迹——动植物和人类在不断演化中自我升级。有人说,无须设置最高精神者,数学和概率足以说明宇宙历史之产生生物世界和人类精神世界,这样说是独断的,实际上,即使不承认上帝存在的罗素也承认,光靠数学和概率无论如何不能推导出人类这样生物体的复杂的结构和他们精神世界的复杂结构来;即使如此罗素还是否认最高意志的存在。可见,虽然我们谁都不否认一个行走的人有他的灵魂,但要从宇宙的合目的性中认定宇宙灵魂的存在——许多人则持否定态度。当然亚里士多德早就论述了宇宙历史的合目的性,合目的性判断是我们从自我的行为性来观察他者所得到的判断,我们(人类中的诸个体)认定自己的活动是行为,我们看到一个与我们的同类的活动也就联想到他在行为(而不认为他是被一个固定程序控制),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我们看到了宇宙历史的行为性——宇宙历史是上帝的行为。这里我要表达我的一个自信,就是亚里士多德感悟到宇宙历史的合目的性——这种感悟的更高级表达就是东方(中国)古典哲学的有机自然主义哲学,但无论是亚里士多德还是中国的有机自然主义由于时代的限制似乎都没有能从根本上理解——宇宙历史是一种人格支配下的合乎目的性的行为——这样一种世界观的所以然。

  于是明显的问题就是:如果宇宙是自由的,宇宙中的所有现象都是上帝这个自由者的行为,那么为什么会有科学的形式逻辑呢(既然:逻辑≠行为)?比如一个松鼠爬上松树——由于松鼠是肉体自由者——当然就是行为者的行为,难道一块石头从山顶落下来也和松鼠的爬行一样也是自由者的自由行为吗?如果认为石头是自由者的自由行为,而不是可重复的机械运动,是否要复活万物有灵论呢?说一个人为他自己的灵魂支配——没有问题,若说万物都有灵魂——则在许多人看来是荒谬的,因为它们的确没有显示出灵魂的迹象,否则生与死就没有了区别,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难道是自由者吗?——如何回答这样的诘问呢。

  在牛顿力学统治物理学的时代,世界被割裂为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物质物的机械性和人类的自由性——二者完全对立、不可通达。但是随着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诞生,人类看到了物质物世界蕴涵着自由的痕迹,量子运动的非完全确定性固然不同于精神者的自由,但其不确定性却是宇宙历史缘起于自由者的原始胚胎,我们说——我们并不能从物质物世界逻辑地推论出生物世界和精神世界,但如果物质物世界与生物世界和精神世界是完全对立的,那么从物质物世界历史性地发展出生物世界和精神世界就是不可思议的。在石头的下落与松鼠的爬高之间并不存在将二者统一起来的数学方程,但二者之间存在着同一性理念——自由。那么石头的“自由”是什么呢?回答是——石头的“自由”当然不是使它像鸟一样地飞,而是它在从山顶落到山坡的过程中并非是被数学定律完全限定,而是有些许的“自由”,虽然自由度很微茫;我们说,若没有石头的这种微茫到接近零、但绝不等于零的自由度,那么松鼠爬上山顶就不可能在宇宙历史中发生。

  石头微茫的自由度在哪里显示出来呢?回答是——在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里显示出来,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就是时间与空间的量子性。关于时空的量子性——即时空的非无限可分性——对于宇宙历史哲学的意义重大,我在拙著中详细讨论了与此有关的康托尔时空无限连续统问题以及无穷基数问题,我在这里只略微说明一下物理学的能量子的意义。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的证据是来自普朗克的发现,能量的辐射不是无限连续的,而是以能量子为基本单位以量子的整数倍辐射。那么能量的量子性与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有什么关系呢?根据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任何观察者都不能同时测得准量子的空间位置和速度,速度越测得准则位置越测不准;反之亦然。这意味着宇宙中不存在能量为零的时空点;若有人认为存在(能量为零的时空点),他需要指出那个点的准确位置以及其动量为零,但如此就与测不准原理冲突,因此宇宙中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的真空。既然没有绝对的真空,那么宇宙任何地方的能量都不是零,而能量都是量子态,这意味着时空就是能量的时空,或者说时-空-能是不可分的,因此能量的量子化就是时空结构的量子化。由此可见,能量的量子性与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是等效性关系,两个判断是对同一对象的两种表达方式。现在我们来分析石头在非完全连续的时空中的运动,既然时空是量子化——时间与空间不是无限可分,这意味着石头在小于时间量子的时间内,四维时空没有明确的几何学——我们不再能像我们所理解的欧几里德几何学那样理解小于量子尺度的时空结构,等于说——在时空量子内没有明确的前后左右的确定关系,这意味着任何物质物在量子时间内,它在空间中的位置并不是确定的——我们不能确定在量子时间内石头在空间中的准确位置,——这就是石头的微茫的自由度所在:它(当然是它的质量中心)可以存在于一个空间量子内中的任何地方[等于说——质量中心在量子空间内位置不是绝对地确定,等于说——它(石头)存在于空间量子内的什么地方完全是其“个人自由”]。

  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是宇宙历史中缘起自由者之自由的本原,没有时空的非无限连续性也就不可能有宇宙历史和宇宙历史的历史性,若没有时空的非完全连续性甚至宇宙本身也不可能存在,这是由于原子的结构的存在之所以可能——电子没有吸附在原子核上对消质子上的正电荷、原子核中质子与中子之间的相互运动与组成质子与中子的微粒的运动之能持续进行——都依赖于时空的非连续性(等效于能量的量子化)。所以上帝在创造宇宙时一开始就为宇宙历史戏剧埋下了伏笔,正是非完全连续性才使得宇宙不是完全对称的,对称性破缺才使得结构得以形成,原子结构形成后形成星系结构,星系结构中才可能几率性地产生太阳系和我们的地球,结构的进一步复杂化才有高分子的形成、耗散结构的形成、自组织结构的形成、原始生命的形成、生命的不断复杂化直到产生人类。

  宇宙作为一个整体,它的任何组成部分都是它的有机体的构成者,宇宙历史既然是一次性的、不可重复的,那为什么宇宙中却有可重复的事件呢?若没有可重复的事件,那么科学理论的可检验性便无从谈起——波普尔科学的证伪性也就无从谈起,宇宙的整体的有机性和构成它局部的机械性为什么是对立的呢?我们说——对立只是吾人省略造成的,实际上有机性是本质的,而机械性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机械性只是对局部世界之微茫有机性的简化后的情况,微茫的有机性十分微弱,但并未微弱到零,但在人类分析世界的过程中为了方便就做了简化,把本来有机性的存在者简化为机械性的。为了显示这种简化意义,我区分了两种运动——历史运动(对应历史性事件)和物理运动(对应物理事件)。

  首先,我的命题是——宇宙中只有历史运动而无物理运动,即宇宙中任何事件都是历史性事件而非机械性事件;其次,在人类认识世界过程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自由  

本文责编:litao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科学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0096.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