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玉珍:托克维尔理解民主的独特视角

——作为一种“社会状况”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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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玉珍  

  

  提要:本文探讨了托克维尔考察民主的独特视角:作为一种“社会状况”的民主。本文首先阐明托克维尔为何要从“社会”的视角考察民主,并试图说明,正是由于托克维尔从这一独特的视角考察民主,他笔下的民主才具有了极为丰富的意涵:民主不仅是一种政制,它还是一种观念、情感、民情。通过分析作为一种观念和情感的民主,托克维尔论证了民主是符合人的自然的,因而是正义的,但同时,由于民主形塑了一种特殊的人的类型———现代个体,而这种个体身上有着某些不利于保持自由的倾向,因而需要对现代个体进行教育,以便使得民主与自由能携手并进。

  

  关键词:社会状况 观念 情感 民情 现代个体

   

  

  读过《论美国的民主》的人,往往会对这部谈论民主的经典著作有这样的印象:托克维尔笔下的民主,其内涵既极为丰富,又颇为模糊。它既被用来指称一种政治制度,如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上卷描述的建立在人民主权原则基础之上的人人平等享有政治权利的政制;又被用来指称一种“社会状况(état social) ”,而“社会状况”本身的涵义又极为宽泛,它包括社会结构、不同阶级之间的关系、个人的生活状况,以及观念、情感和心态等。托克维尔关于民主的定义的模糊性引起了不少学者的批评和争论。乔治•威尔逊认为这是缘于疏忽,詹姆斯•施雷菲认为托克维尔之所以没有准确定义民主,恰恰是为了提供对于民主的更为丰富的理解(Craiutu , 2003 : 104) 。傅勒则认为托克维尔早年受到基佐的影响把民主定义为一种“社会状况”,但他后来在写作《旧制度与大革命》时否定了这一定义,强调仅仅应当从“政治”的角度来理解民主(傅勒, 2005 :210 - 215) 。本文认为,托克维尔把民主视为一种“社会状况”并非像傅勒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有待克服的不成熟;恰恰相反,从“政治”和“社会”的双重视角考察民主,正是使《论美国的民主》具有经久不衰的魅力的重要原因。本文试图回到托克维尔生活的19 世纪上半叶的法国,去探询托克维尔为什么要从“社会状况”这样一个独特的视角考察民主。同时,本文还想谈谈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是如何描述和分析作为一种“社会状况”的民主的,以及这种描述和分析对于托克维尔最终形成关于民主的判断具有何等的重要性。

  

  一、基佐与托克维尔的隐匿对话:文明的进程与民主的社会

  

  由于托克维尔很少引用他人的著作或谈及自己的阅读,因而很难判断他是否遵循某种思想传统。不过,已有不少学者指出,在有关民主的理解上, 托克维尔受到基佐的很大影响(Craiutu , 2003 : 104 ; 傅勒,2005 :197 - 198 ; Richter ,2004 :63) 。基佐比托克维尔年长18 岁,当托克维尔准备赴美时,基佐已经是法国著名的历史学家和政治人物了。基佐于1828 - 1829 年在索邦大学作的著名的文明史讲演,吸引了无数热情的听众,其中也包括托克维尔。与此前的历史学家相比,基佐关于欧洲和法国文明史的研究最独特的贡献在于,他首次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欧洲“社会”的长时段变迁,并指出这一漫长的文明进程的结果是诞生了一个民主的“社会”。那么,基佐为什么会从“社会”的视角考察欧洲和法国的文明进程呢? 和托克维尔一样,基佐不属于被往昔时代的诗意吸引并“在闲情逸致中把玩学问”(傅勒,2005 :193) 的那类历史学家,或者说,他研究历史并非由于好古,而是由于对当下时代的敏感。对于他这样生活在后法国大革命时代的历史学家而言,最重大的问题就是思考法国大革命本身及其起源。当他试图回到历史中去探求法国大革命的起因时,他注意到,许多个世纪以来,无论法国的“政制”如何演变———从封建贵族占主导地位,到中世纪的教会统治,再到绝对王权的兴起,法国的“社会”却持续地朝着一个方向发展:那就是,处于社会结构上层的贵族阶级不断衰落,处于社会结构下层的第三等级不断崛起,法国社会呈现出各阶级“夷平”并相互融合的趋势。欧洲十几个世纪以来发生的所有大事似乎都在推动这一进程:无论是基督教推行的平等原则、科学和技术的发展、知识的传播、工商业的兴起,还是绝对王权的出现。对这一事实的觉察使基佐把关注的目光投向了“社会”。1822 年,他在《关于法国史的论文》中指出,“社会状况”而不是“政治制度”才是历史学家首先应当关注的研究对象:

  大多数作者是通过研究政治制度……来确认一种社会状况……更明智的做法是,要了解政治制度,先研究社会本身。在成为原因之前,政治制度是一个后果;社会先是产生了它们,而后受它们的限制……社会,它的构成,与个人的社会地位相应的生活方式,不同阶级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人的状况———这就是应当关注的首要问题……(Siedentop ,1994 :23)

  

  在《法国文明史》中,基佐再次指出,对“社会”的总体研究是一件刚刚绘出草图的崭新的工作,在此之前,历史研究都是偏于一个方面的、有局限的,他批评波舒哀几乎把自己的研究局限于宗教的信仰,而孟德斯鸠则局限于对政治制度的研究(基佐,1999 :339) 。那么,基佐要研究的“社会状况”指的是什么呢? 它的内涵十分丰富,包括生产活动、生产资料的分配、社会结构、不同阶级的关系、人的精神状况等(基佐,1998 :9 - 10) 。在欧洲文明史讲演的开篇,基佐就表明,他要考察的对象是5到18 世纪欧洲“社会状况”的变迁史。基佐以极简约的语言,概述了13个世纪以来,欧洲文明初期林立的、相互孤立的小社会如何逐渐融合成一个大的“民主社会”,身份差别悬殊的各个社会等级如何变得越来越相似,个人如何从各种中间团体中解放出来,最终融入“国家”这个实体中。基佐把这个漫长的、社会结构夷平的过程称为“文明”的进程。他从欧洲社会13 个世纪以来的持续变迁中觉察到,各社会等级的夷平与融合似乎是一种人力无法抗拒的趋势,他因而宣称,欧洲的文明进程是在“永恒的天意轨道”上运行,是“按照上帝的意图前进”的(基佐,1998 :25) 。在他看来,法国大革命是这场“文明”进程的顶点而不是开端。因而,法国大革命之后诞生的民主社会是十几个世纪的“文明”成果,而不只是法国大革命的后果。

  基佐关于法国大革命起源的这种独特阐释极大地启发了托克维尔,阅读过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及《旧制度与大革命》的读者不难发现,托克维尔笔下的在“天意”指引下的“伟大的民主革命”与基佐笔下的“文明的进程”极为相似,而托克维尔关于民主天然地倾向于加强中央集权的著名论述,也可以在基佐的文明史中找到思想的源头。更重要的是,托克维尔考察民主所采用的双重视角———政治的和社会的视角,同样也源于基佐。1829 年,托克维尔写信给他的好友博蒙,说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用于阅读基佐的著作。1831 年5 月,托克维尔抵达纽约后不久就让朋友给他寄基佐的《欧洲文明史》,并表示基佐的研究方法有助于他理解美国社会(Craiutu ,2003 :98) 。在《论美国的民主》上卷第一部分第三章“英裔美国人的社会状况”的一开篇,托克维尔就表示,他对美国的考察将从研究它的“社会状况”开始:

  社会状况一般说来是事实的产物,有时也是法律的产物,而更多的是两者联合的产物。但是,社会状况一旦确立,它又可以成为规制国民行为的大部分法律、习惯和思想的首要因素,凡非它所产生的,它都要加以改变。因此,要了解一个民族的立法和民情,就得由研究它的社会状况开始。(托克维尔,1997 :52)

  那么,美国的“社会状况”如何呢? 托克维尔指出,它的突出特点在于它本质上是民主的,也就是说,美国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地方、历史上任何时代的人,都显得在财富和学识方面更近乎平等,或者说,在力量上更近乎平等(托克维尔,1997 :59) 。民主的“社会状况”这一事实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它的影响远远大于政治措施和法律,它不仅制造言论、激发情感、移风易俗,而且在改变非它所产生的一切。因而托克维尔决定把它作为整个考察的集中点(托克维尔,1997 :4) 。

  细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尽管托克维尔如此强调“社会状况”的重要性,但关于什么是“社会状况”,他却言之甚少。而且从《论美国的民主》上卷第一部分第四章开始,几乎整个上卷都在谈论美国的民主政制,这看起来有些奇怪,不过,如果明白了托克维尔与基佐的思想关联,就不难理解这一点了。托克维尔事实上是把美国的民主放置在欧洲文明的历史背景中加以考察,既然他分析民主所使用的概念和方法出自于基佐,那么,对于熟悉基佐的法国读者而言,这一切早已不言自明了。

  弄清了托克维尔为何要从“社会状况”这一独特视角考察民主,我们就可以来看看托克维尔是如何运用这一视角展开对美国民主的考察的。不过,为了更好地理解托克维尔关于美国民主的论述,有必要先弄清这一点:当托克维尔踏上新大陆时,他脑海中萦绕的问题意识是什么? 很显然,托克维尔并非只是带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旅行者单纯的好奇到美国考察民主的。正如他在1835 年即将出版《论美国的民主》上卷时写信给朋友说的:“将近10 年以前我就已经开始思考我刚在书中阐明的一部分内容了。我到美国只是为了廓清我的想法”(Craiutu ,2003 :95) 。那么,当托克维尔踏上新大陆时,他想的是什么呢? 此时的托克维尔思考的是法国以及它所引领的欧洲在经历了大革命之后将何去何从。在19 世纪上半叶的法国,社会领域的民主历经几个世纪的孕育和成长,不久前刚从革命的动荡和血污中诞生出来:法国大革命之后,封建等级秩序崩溃了,个人从身份团体中解放出来,出身上的不平等不复存在,拿破仑的民法典进一步确认和保障了“民主社会”这一革命成果。然而,关于是否应当在政治领域引入民主,法国的各党派正在为此争斗得不可开交。托克维尔前往美国主要地是想为这样一个问题寻找答案:民主的特性是什么,它是否符合正义? 或者说,是否应当在政治领域确立民主原则?

  

  二、对民主社会的考察:民主何以是符合自然和正义的

  

  托克维尔对民主的态度颇为复杂,正如他所言,他在理性上爱好民主,在趣味上却是个贵族(Gargan , 1955 :40) 。他对某些贵族价值的推崇使得他有时被归入保守主义者之列。不过,托克维尔确实也为民主做了出色的辩护,约翰•弥尔是这样说的: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十分坚定地“指出民主政治的优点,甚至比最热心的民主主义者所使用的方式更具决定性”(约翰•密尔,2001 :160) 。著名的政治哲学家阿兰•布鲁姆和皮埃尔•曼南也指出了托克维尔身上的卢梭主义色彩(阿兰•布鲁姆,2003 :222 ;Manent ,1996 :71) 。那么,托克维尔是如何证明民主的正当性的? 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比较显而易见的是托克维尔关于“天意”的论说。在上卷的绪论中,托克维尔指出“企图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的意志”,在下卷的最后一章,托克维尔再次说道:“我认为是衰退的东西,在上帝看来都是进步的东西;我感到不快的事物,他却喜爱。平等也许并不怎么崇高,但它却是非常正义的,它的正义性使它变得伟大和美丽”(托克维尔,1997 :884) 。然而,如果仔细阅读下卷,尤其是下卷第三部分的第十八章“关于美国和民主社会中的荣誉”,就会发现托克维尔之所以认为民主是符合正义的,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理由:民主是符合人的“自然”的。而关于这一点的论述,是与托克维尔分析民主的“社会”视角分不开的。

  从基佐那里获得的分析民主的“社会”视角使得托克维尔没有像前人那样,仅仅把民主理解为几种政制中的一种。如果仅仅把民主理解为一种政制,那么欧洲和美国的民主并非什么新鲜事物,因为早在古代希腊和罗马就存在过民主政制。然而,如果从“社会”的视角来考察美国的民主,就会发现,这种民主是一个全新的事物,正如皮埃尔•曼南说的,当这种民主出现的那一刻,“历史的图景完全改变了”(Manent ,1996 :xii) 。和它相比,过去存在过的所有政制———无论是古代的民主制、封建时代的贵族制还是旧制度末期的君主制,它们之间的差别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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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社会学研究》2008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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