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杭生:改革开放30年:日趋成熟的中国社会学

——有关中国社会学发展全局的几个重大问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27 次 更新时间:2008-06-19 11:3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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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杭生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 本文从有关中国社会学发展全局的五个问题——科学性与价值性、经验性与理论性、建设性与批判性、传统性与现代性、本土性与国际性为切入点,分析了当代中国社会学30年来,在这些问题上从不成熟到较为成熟的曲折历程。这些问题能否正确处理和把握,关系到社会学学科和社会学知识的性质、作用、对待社会的态度,关系到当代中国社会学能否健康发展,能否培养出合格的社会学人才,能否实现某种原创的知识创新,能否在国际社会学界占有应有的一席之地,能否在学科和学术的话语权方面做出当代中国社会学家自己的贡献。要正确把握这些成对的关系,就要真正认识它们既有“非此即彼”的一面,又有“亦此亦彼”的一面的辩证性,避免片面强调一个方面的极端性;就要总结和汲取各国和我国在这方面的经验教训,避免重蹈覆辙。这就进一步要求我们深入掌握马克思恩格斯在改造黑格尔思想时所阐发的“一个伟大的基本思想”,即“认为世界不是既成事物的集合体,而是过程的集合体”,并以之为指导,以我为主地推进当代中国社会学不断从不成熟走向成熟,从成熟走向更加成熟,力求避免各种幼稚病。

   关键词:科学性与价值性、经验性与理论性、建设性与批判性、传统性与现代性、本土性与国际性

  

   1989年,即改革开放10周年之时,关于中国社会学的情况,笔者曾著文做了这样的分析:

   经过十年的艰辛创业与探索,经过十年与我国改革开放的事业同命运,共呼吸,中国社会学逐步提高了自己的成熟度;一方面社会学本身在理论上、在实践中都作出了一定的成绩,正对我国社会生活发挥越来越明显的作用,为我国社会学今后进一步发展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另一方面,它得到社会各界、社会科学各科的广泛的承认,社会学成为很有吸引力的学科之一,人们越来越认识到社会学也和经济学等一样,对改革和开放的事业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应当承认,这种成熟度还是不高的。社会学在中国成为一门真正成熟的科学,尚需继以时日,尚有不小的差距。[i]

   当时,笔者在该文还提出:对于尚处在成长过程中的中国社会学来说,在理论上处理好下述三个关系是至为重要的。这就是:第一,处理好社会学与转型社会的关系;第二,处理好社会学内部一些重要的理论关系;第三,处理好社会学界内部不同学派、不同主张、不同观点之间的关系。

   20年过去了,中国社会学成熟度得到了显著的提高。由笔者主编的《中国社会学30年(1978-2008)》,即将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该书各章对社会学不同领域所取得进展的梳理,有说服力地表明了这一点。这篇总论主要围绕几个有关中国社会学发展全局的重大问题进行必要的分析和梳理,从中可以看出,中国社会学在30年中成熟到什么程度,它与前10年相比提高了多少,从而表明它确实日趋成熟了。

  

   (一)科学性与价值性

  

   自中国社会学恢复和重建以来,长期困扰中国社会学的众多问题中,科学性和价值性的关系问题,可以说是一个最突出的问题。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母题,它涉及到一系列子题:社会学是否是中性的或“价值中立”的学科?社会学是否与政治和意识形态无关的纯科学?社会学是否只有科学性没有人文性?等等。在这些问题上,把不完全正确甚至错误的东西,当作不言而喻正确的东西,来加以接受,并作为用来评论他人的观点是否“科学”的标准,是中国社会学界曾经出现过的不成熟性的表现,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大大改观了。

   1,社会学与价值性

   在1980年代中国,“价值中立”曾被当作不言而喻金科玉律,当作评判懂不懂社会学的试金石。其实,“价值中立”作为一种来源于实证主义的科学观,是一个在总体上包含根本缺陷但又有局部合理性的西方社会学方法论原则,是一个在国外学术界有严重分歧、毁誉参半、仍难一致的争论问题,是一个在本质上与马克思主义相左但又有部分一致的理论命题,因此,对它极有必要采取具体分析的态度,既不能全盘肯定,把它夸大为我国社会科学的普遍的方法论原则,也不能全盘否定,将它说得一无是处,连它包含的合理因素也否认了。[ii] “价值中立”总体上的根本缺陷是指它把科学与价值截然割裂、排斥一切价值的客观主义、实证主义倾向,这使它在认识功能和价值功能统一的社会科学中成为不可能实际遵循的东西,也使它陷入了不可摆脱的自我矛盾;局部合理性是指它包含强调客观性和科学性的合理因素,但这种合理性是以推向极端的形式存在的。

   在1980年代中国,“价值中立”不仅被看做普遍的方法论原则,而且被用来规定整个社会学的性质,于是社会学被说成说一门“价值中立”的学问。其实,世界上本来就找不出来所谓“价值中立”的社会学。早在1960年代,美国米尔斯就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一书中批判了以帕森斯为代表的“价值中立社会学”。在1970年代初,《西方社会学即将来临的危机》一书的作者美国社会学家古尔德纳,甚至把“价值中立”的社会学称为一种神话。吉登斯则在1982年指出:“社会学不可能是一种中性的知识活动,它不能不关心对其研究对象可能产生的实际影响。”[iii] 笔者在1989年也指出:“有一种意见认为,凡科学不能涉及价值,凡涉及价值就不能是科学。因此持这种意见的人把韦伯所说的“价值无涉”当作不言而喻的真理接受下来,并把科学精神归结为“价值无涉”的精神。我认为这是不确切的、似是而非的。”[iv] 稍后1990年,笔者还指出:“社会学定义是客观性、科学性同价值性的统一”;“企图建立的‘价值中立’的社会学是不可能的,根本做不到的”。[v] 同样,就我国的情况来说,中国社会学也从来不是“价值中立”的社会学。正如笔者在总结中国社会学百年轨迹时指出的:“中国社会学是应中国社会的现实需要而产生、而发展,目的都是以不同形式为现实服务。这是中国社会学的优良传统。在中国,从来没有那种单纯的‘为学术而学术’的社会学。这对两大系社会学来说均是这样。”[vi]

   “价值中立”和“价值中立社会学”的衰落,除了它们在理论上站不住脚,解释力越来越弱,还与1960年代以来社会学思潮的变化有关,这就是实证主义思潮的魅力不再,人文主义思潮的逐步增强,因此,作为实证主义思潮产物的“价值中立”和“价值中立社会学”不能不面对越来越强烈的批判。1960年代,除了美国的米尔斯,还有欧洲法兰克福学派马尔库塞等人在1964年召开的纪念韦伯诞辰 100周年大会上发动的关于“价值中立”的论战;在1970-1980年代,继古尔德纳之后,曾任美国社会学会会长的 M. 英格在《论反文化》一书的前言中直截了当地申明,他“不能‘放逐价值’,在作出自己的分析和评论时,也不佯装骑墙。”[vii] 到1990年代,对“价值中立”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扩展到相邻学科。一些权威人士,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缪尔达尔指出:“研究的客观性不能仅仅通过试图排除价值观念来解决。相反,社会问题的每项研究,无论范围多么有限,都是且一定是由价值观念决定的。‘无偏见的’社会科学从来就不存在将来也不会有。努力逃避价值观念是错误的,并且注定是徒劳的和破坏性的,价值观念和我们在一起,即使把它打入地下,它们仍然指导我们的工作。”[viii] 社会政策的资深学者蒂特姆斯也指出:“以中立的价值立场讨论社会政策是没有意义的事情。”[ix]

   由于受到持续的批判,“价值中立”的影响在国外受到不小的削弱,正如有的学者指出的:“事实上,近20年来,从事社会科学理论或哲学研究的学者,很少会再认同实证论的观点了。社会研究必然会有价值介入这个论点几乎成为他们的共识。”[x] 中国社会学在“价值中立“问题上的成熟度的提高,总的来说,与国际社会学界的趋势是一致的。

   2,社会学与意识形态性

   1966-1976年“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消极后果是,人们由于厌恶那时的过度政治化和极端意识形态化,而导致较为普遍地对一切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厌烦和远离。西方社会学的“价值中立”正好给了这种较为普遍的情绪以学理的支撑。这是“价值中立”1980年代在中国社会学界以及其他学界盛行的社会原因。

   其结果是人们“有学理根据”地把社会学与政治、与意识形态分离开来,甚至对立起来,形成了这样一种影响广泛的“惯性思维定势”:似乎一涉及政治、一涉及意识形态,就不再是社会学,不再是学术。所以,“这不过是政治”,“这不过是意识形态”,成为杀伤力很大的话语,用来否定不合自己口味的观点和理论,用来认同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甚至用来判定谁是真正的社会学家,用来造成一种排他性的不正常学术氛围,名之为“社会认可”。这种惯性思维定势、这种充满贬义的话语,至今还影响着一些教师和青年学子。

   但是,事实一再表明,主张价值中立的的人,价值性往往是非常强的,字里行间时时露出他自己坚决反对和深恶痛绝所谓种种价值,给我们提供了提倡价值中立的人价值并不中立、甚至很不中立的例子。

   为什么这样?道理并不复杂。这是因为,一个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人,不可能摆脱一切价值、一切政治,一切意识形态。因此,结果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在选择、奉行符合自己胃口的价值、政治、意识形态。这里选择是一种价值,不选择也是一种价值。声称没有价值似乎显得很“清高”,很有“良心”,实际上,清高就是一种价值,良心同样是一种价值。所以主张摆脱一切价值、一切政治,一切意识形态的人,一定要在逻辑上、在实践上陷入悖论或自相矛盾。逻辑上的矛盾是主张摆脱一切价值,却选择某种价值,结论与前提矛盾;实践上的矛盾是主张价值中立,实际价值并不中立,言行矛盾。

   吉登斯2007年底中国广州讲学之行,应该给那些认为社会学能够摆脱价值、摆脱政治、摆脱意识形态的人一些启发。据网上报道,吉登斯自称经历过学术上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只想语出惊人、在学界出头”,此后,他开始意识到写别人看不懂的书“不靠谱”,社会学家“不该只呆在大学这个象牙塔里埋头苦干”,更重要的是要走出象牙塔,用理论去启发大众。因此在过去的15年间,吉登斯开始介入政治,他建议中国的社会学家也应该走到“广阔的天地”中去,将理论付诸实践中,否则,经不起实践考验的理论,也不可能有多大的说服力。“社会学家不仅需要理解世界,更需要改变世界。”[xi] 难道能说由于吉登斯介入政治——在我看来应该说是深度地介入政治,他就不是、不再是社会学家了吗?

   在社会主义低潮的背景下,摆脱一切价值、一切政治,一切意识形态,其实际结果往往是摆脱社会主义价值、社会主义政治、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往往是西方价值、西方政治、西方意识形态的乘虚而入。所谓的“非价值化”、“非政治化”、“非意识形态化”,正是西方推行他们那一套价值、政治、意识形态的遮眼布和挡箭牌,他们要“非”的是社会主义价值、政治、意识形态,让你的社会陷入根本目标的失范,价值观的失范,意识形态的失范,抽掉你社会的精神支柱,让你的社会成为一个没有脊梁骨的社会。他们这一套在前苏联、东欧得手过,但是在中国不那么容易。在这里我们也可以体会到,十七大强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深远意义。

   中国社会学以“增促社会进步,减缩社会代价”为自己的深层理念,继承先辈服务现实、服务社会的优良传统,表明它不可能成为“价值中立”的社会学。中国社会学要研究、推进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和谐社区的建设,要研究改善民生的社会政策,表明它不可能脱离社会主义政治。中国社会学要研究探索把社会公平正义落实到社会制度和社区制度的方方面面,表明它不可能脱离社会主义意识形态。

现在该是结束那种认为社会学能够摆脱价值、摆脱政治、摆脱意识形态的幼稚病的时候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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