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诗人曹谷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57 次 更新时间:2008-06-14 11:3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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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陕北插队的时候,见到村里的老乡保留着乡间特有的生活秩序、礼仪规范,很是惊讶。当时我不知道他们怎样创造了它,亦不知道他们何以能将它代代相传,任何令人难以想象的贫困和骤烈的政治风雨都没有使它有丝毫的改变。这的确令人不可思议。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文化。

  其实文化常常是不诉诸于文字的。农村文化是一种民风,一种乡俗,一种所谓的“规矩”,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文化意义上的乡村社会。在社会中生活的人,既是这种文化的创造者,又是继承者和传播者。所以,那些爱唱民歌、爱讲诨笑话的人,都是一些代表某种地域文化的人。你绝对不要轻视这样的人。这和曹谷溪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藉此引申一下。

  谷溪是一个锲而不舍的诗人。锲而不舍的诗人和诗人不是同一个概念:诗人就是诗人,而锲而不舍的诗人如果不锲而不舍就不是了诗人,这是极重要的一个区别。换一句话说,那些功成名就盘踞诗坛的诗人不写诗也仍然是诗人,而曹谷溪不写诗就不会被认为是一个诗人。两相比较,你又会突然发现这不对——不写诗的人恐怕不能叫诗人,写不出好诗的人也不能叫诗人,真正的诗人应当是那些写诗并把诗写得很好的人,尤其是那些锲而不舍地写好诗的人。这样说来,谷溪毫无疑问就是一个诗人,并且是一个很好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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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学,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文学家。延安,倘若把它作为一个地域考察,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在这块土地上文学很昌盛。这里有一帮人,早早就被文学迷醉了,赌咒发誓说要如何如何。正是这样一些人,至少是他们在延安进行文学远征之时,给延安创造了文学的息息不断的脉流。文学因为这些人成为延安社会生活中的一种必然因素,成为人们的记忆历史。现在你再来说延安这块地方近二十年的历史演进,已经避不开这些人了。这实际上就是我在上面说到的那种现象:这些人有意无意成为了文化发展链条中的一环,他们一旦作为一种存在出现在那里,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它了。

  所以,我对谷溪一直很敬重。我想我不能孤立地看待这个人,就像我不能孤立地看陕北任何一座山峰一样,因为正是这一座座山峰,才构成了壮阔深厚的黄土高原。我还可以从人文的角度上说,谷溪作为一个诗人是某种集体无意识的创造者,是某种标志,某种从过去走到现在的精神现象。这种现象也许哪里都有,但是在我看来谷溪独一无二。

  其实这个人从形象上看不像是一个诗人。诗人可能着装奇异,可能衣冠楚楚,可能谈吐疯狂,可能反常地沉默,可能长发没耳,可能……可能还有其他各种各样显示个性的方式。谷溪没有这些。他很一般,长相一般,气度一般,谈吐也一般。挤在人群里你可能认为这是一个语文老师而不认为他是一个诗人。作为小小的癖好,他留了大背头,他很得意这个大背头,从商店门前走过的时候,有时还像年轻姑娘那样偷看自己一眼。他认为这是他的诗人形象。我说你不像,你可能像某某伟人,但你的背头不像诗人。他解嘲地笑笑,说:“愿球像不像哩……”我打断他,对他说:“你现在就像了。”

  其实一个诗人的外在标记是没有那么触眼的,着装奇异长发没耳的往往是艺术家而不是诗人,诗人是用另一种方式说明自己的。这里有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情节,绝对能够说明谷溪是一个诗人——夜半,谷溪完成了一首诗作,为自己击节叫好,但这还不足以抒发他内心的激动。他冲到另一孔窑洞,把正在熟睡之中的老婆孩子全喝吼了起来。他笔直地站在地下,对炕上那些不情愿但又不能不听的人宜布道:“我刚刚作了一首诗,你们听……”诗人抑扬顿挫,泪流满面地吟颂着他的诗作,而他的听众却犹如在梦乡,并没有表现出很高的热情。这使他很失望,但是他并不责怪他们。他揩去脸上的泪水,说:“咋你们再去睡……”

  我担心这情节是谷溪的文友用来编派他的,所以一直没敢当面问他是否确有其事。但正是这种编派,说明了人们对于这位诗人的品性有一种独特的理解,这里面含有的温情与赞赏,不言而喻,人只有对好到见了面先骂上几句的人才能够抱有这样的温爱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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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谁,人的精神世界都是一个完整的宇宙,都在某一点上与我们还无法完全认知的世界相联,不同点在于如果把这种联系看作一种现象的话,它很少有具体的显现,尤其是很少被当事人察觉,只有当这个人的现实人生到了某种极致状态,他才会感觉到一种招引,一种沟通,一种归结。这就是今天科学技术已经如此发达而宗教仍长盛不衰的原因之一。精神的东西只能为精神所阐释。人对某项事物的执迷到了一定程度,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就会产生出与宗教招引和升华相类似的那种状态。

  很难想象世界上没有了诗歌谷溪会怎样活人,那一定是壮烈的大怜悯大悲痛,就像上帝面对世界末日一样。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绝望地奔行在陕北大地的沟峁塬梁上,听到他悲壮的嚎叫像十二级台风一样在天地间呼啸……回应他的一定不是我们惯常看到的东西,那东西庞大而伟岸,无形无声,但是它回应他,因为它知道这个奔行的可怜人在精神层面上和它是相通的。

  “道可道,非常道……”两千多年前,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颌首而叹。从那以后,聪明的人对于过于庞大的东西一般不多说什么。我干脆也这样装聪明,就不多说什么了罢。

  奠定谷溪全国著名诗人位置的当然是诗,用诗人尚飞鹏的话来说,是那些“不是用笔,而是用心写出的诗。”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着意去做的事情往往做不出价值,只有你的心到了,那事情才会被赋予灵性,才会具有某种独到的价值。

  诗是从生活中,从一个人的经历中,从一个人的心路历程中产生的。如果谷溪不曾在陕北的黄土里滚过,如果他不曾用热爱的目光注视过那里的父老乡亲,如果他不曾站在黄帝陵、白城于或黄河岸边思索过历史,如果他不曾用生命的摔打记忆说不尽的世事沧桑,他的心就不会像诗人那样跳动出节拍,跳动出韵律,跳动出激情,跳动出哲理,他的诗也就不可能产生任何人也不能替代的价值。在我看来,这才是诗,真正的诗。

  请不要以为我因为是在写这篇谷溪能够看到的文章才故意这样说他的诗。诗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形态,倘若哪一个诗人把诗写得如同梦呓一般谁也看不懂却堂而皇之被出版,你当然不能说那不是诗,但是,那不是我喜欢的诗,我不会去玩味和欣赏那样的诗,我想我作为一个诗歌的消费者这样一点儿选择的自由是有的。当我回想我初识的那个高原的时候,我可能会吟颂这样的诗句:“河,冻僵了/冰的长嘶/在山谷回荡……/好冷,好冷的天啊/大山脱去所有的衣裳/像车把式亮出/肌肉隆起的臂膀/似庄稼裸露着/驼了的脊梁……/觅草的牛群/在山坡滚动/淡淡的炊烟,萦绕着/远处的山庄……/驴蹄印,缀满/山间小路/老石匠吆喝在无遮无益的/采石场……/为死者的追求/为生者的希望/隆冬的火山哟/正燃烧着/烈火一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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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溪总是能用自己的诗句印证我生活了十五年的高原,她的面容,她的气质,她那婀娜的脚步,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从谷溪的诗句里,我听到只有在陕北才能听到的震天的锣鼓,看到只有在那块土地上才有的喜乐悲情。这是一种生命的印证,一种对于我们经历过的人生的印证,好也罢,坏也罢,沉重也罢,轻松也罢,总之我是从那里走过来的,这一点已经无从改变,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喜爱谷溪的诗呢?

  当然,除了谷溪,我还可以喜爱波特莱尔,喜爱苏轼,喜爱里尔克,但是,我从这些人的诗中所印证的已不是进入我生命年轮中的那个特殊时段的记忆,我可能在寻找一个孤独的生命在另一个精神层面的神秘记忆,破解在我的灵魂深处游荡着的无数未解之谜……在这种情形之下,我想我有权利对中国的当代诗歌嗤之以鼻。在我看来,这是一片被风化了的沙塬,绿色已经成为极为稀罕的点缀。我们甚至可以把这种情景想象为整个文坛的面貌。几十年风风雨雨之后,一些煞费苦心翻弄自己的身心,企图再找出一些什么来出卖的所谓的文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心里正在盘算怎样用较文雅的方式出卖自己的肉体……我们的确看到了这种出卖,买主形形色色,既有强权又有金钱。出卖过肉体的文人产生了潘金莲纵欲后那种“慵慵然”的感觉,出得门来,脚步踉跄,早已不知方向。

  而谷溪的诗,至少还显现着生命的绿色,虽然他的诗从来没有在我们最高的文学殿堂炫耀过,但这不是他的耻辱。应当让那些掌握诗歌话语权的所谓诗人来承担这种耻辱——只要《相信未来》的作者还住在精神病院,只要那些占有文学名人位置的人甚至于在从事把上高中的儿子塑造成文学名人的勾当,只要谷溪这样的人的诗作——尽管我不认为他的诗高于所有人——还在文学的最高殿堂之外徘徊,我们就有权利这样说。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记得,很早就有人这样说过。

  我非常想进一步对谷溪的诗作进行一番思想艺术分析,但是很快发现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尽管我有在那片高原生活十五个春秋的经历,也不能说我和这位诗人就真的心心相通了,很有可能,我在某些方面还不具备和这位诗人进行沟通的精神层面,我可能会在谈论白银的时候失落了黄金,另外,评价谷溪的诗作其实并不是写作本文的初旨,在这个问题上少说一些既是对诗人的尊重也是对读者的尊重。

  但是我又觉得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有些突兀——你说了那么多谷溪的诗如何如何,你怎么能不具体地说一说他的诗呢?那么,我就顺着最开始谈到这个话题时说的话说下去:用心写出的诗才是真正的诗,这样的诗必定具有诗人内心品性的流露,必定具有别人无法替代的独特价值。

  我曾经把谷溪的诗归结为对土地和人民的热爱,这大体不错,然而并不全面。谷溪的诗作散见于全国许多报刊,他的诗集也不断问世,这时候再来说他的诗有什么固定主题,显然太轻率了。这个在天地间行走着的人,不断用诗诉说着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诗歌的主题也在不断延伸,你只要看一下他最近发表在《诗刊》等刊物上的诗就可以得到鲜明的印象,这个执着的黄土高原的歌者,正在思考比土地和人民更加深广的主题——“这是东方最古老的祭坛/这是东方最年轻的神话传说/西部中国的黄土高原/点燃祭祖先的香火/燃烧你/燃烧我/剧烈的心跳/突然沉默……”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歌者一定是意识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也许是他原来不曾意识到的,而现在成了他实实在在的思考,他的脚又踩到了一块地面。我想,有了这块地面,这个人一定会获得某种神奇力量的支撑,一步步走向更为宽广深厚的地方——那里将是诗的真正的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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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离开延安已经很久了,我现在仍保留着对文学的挚爱,我想是和延安那块土地有关的,谷溪作为我的同事、朋友,更作为都想把文学作为一件事情来弄的人,一定在某些方面影响了我。人生很苦,在苦难的人生旅途上,必须有一种支撑你的东西,让你以为活着不仅仅是从生到死没有什么意思的过程,这样,我们就要求助于精神。宗教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我们不能求助宗教,我们就让自己给文学事业赋予一种纯精神的意义,让自己以为不安宁的灵魂在那里得到了憩息,结果,文学活动成了一种与生命律动结伴而行的精神旅程。我想,在这个意义上看待文学大抵是不错的,否则的话,文学也成为欲望的手段,物质意义上的工具,弄文学的人也和商人一样瞪着红红的眼睛看世界,文学实际上也就和娼妓没有多大的分别了。如果说谷溪对我有什么影响的话,我想也就在这里;你弄这玩艺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但你不是为得到什么才去弄它的,你弄它是因为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写不写诗或者写诗写得出写不出名堂,对谷溪不是一个问题。他既不会因为写了一些好诗官升三品,也不会因为写诗大富大贵——谷溪写了至少三十年诗了,谷溪除了变老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变。这使我想到谷溪曾经讴歌过的黄帝陵上的轩辕柏——“岁月不曾给它什么/岁月甚至无情地削斫了它的枝叶/但是它总是在对这个世界说/多好啊!这有多好啊!”于是你就要想,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是在我们通常意义上讨生活的。这是人和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在延安,在陕北那块神奇的土地上,我至少还可以举出另一个人作为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这就是尚飞鹏。尚飞鹏哮喘,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写诗才哮喘还是因为哮喘才写诗,总之无论你以何种方式知晓他的消息,那消息的内容永远是:他哮喘,但是他仍在像殉道者一样在写诗。有一年我收到他馈赠于我的新出版的诗集,我竟激动得双眼潮红——我知道这本薄薄的诗集对于他意味着什么。我读他的诗是在读他的心,那是一颗滚烫的孩子般纯真的心,这样的心发出的声音,(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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