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克中:小岗村之思——为改革开放三十周年而作之一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94 次 更新时间:2008-02-26 22: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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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克中  

  

   改革开放三十年了。人,三十而立,也就是说应该事业有成了,即使“大器晚成”,起码也要有一个成功的兆头了。一个国家,特别是处于社会、科技飞速发展时代的国家,也应和一个人一样,当我们走过三十年的历程,是否也应该回头看一下,总结一下得与失,看看自己是否已经“立”了起来。这应该是合乎情理的。

   任何一个不怀偏见的人都可以看到,在三十年中我们取得的建设成就是巨大的,用“史无前例”来形容当不为过。老实说,中国能有今天是谁都没有想到的。老人们经常聚在一起回忆说,在上个世纪中,许多人都怀疑,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吃上一顿饱饭,哪怕是窝窝头也好;八十年代以前,人们羡慕的就是能够回到城市里,进工厂当一名工人,吃商品粮,还有布票、糖票、油票、棉花票等东西。虽然粮食定量只有30斤左右,并且70%是粗粮,以玉米面为主,只有3斤白面,但比起农民还是幸福的,因为农民什么也没有。

   但这一切的改变似乎在转瞬之间就完成了。完成这个改变的先行者就是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的十八位农民。

   1978年12月的一个晚上十八户农民的代表聚集在一起订立生死同盟,写下字据,按下血手印,他们要做一件可能坐牢或家破人亡的事——分田到户,实行单干,因为他们已经穷得活不下去了。

   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没有坐牢,也没有掉脑袋,反而成为了中国改革开放的先锋、报春鸟。所以如今在他们那里建起了一个《大包干纪念馆》,让后人去参观、怀念这些普通农民为中国真正走向富强所作出的贡献。

   但是小岗村的事确实值得我们今天再深思。

   可能直至今天,我们经历过那个时代和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仍不能理解,为什么农民因为一个分田到户,实行单干就会有牢狱之灾那样的严重后果?人民不是被解放了吗?不是当家作主了吗?不是成为了国家的真正主人了吗?政府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政府官员不是无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公仆,都要倾听群众的声音,关心群众的疾苦吗?毛主席不是也整天说,人民群众创造了历史,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等等吗?可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民生凋敝,哀鸿遍野,数千万的人死于饥饿,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即使这样,谁也不能说出真相,也不能试图哪怕是稍稍改变一下生产方式。如果有人想这样做,那么等待他的将是专政的铁拳,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的人。人民的政权被人民最信任的人转化为统治人民的工具,而且是以极端的暴力形式,而人民(包括最有权力和身份的一些人)除去默默忍受之外,还要强装笑脸,或者说违心话去一味地迎合,根本无力改变这一现实。这说明我们的政治体制和国家权力结构设计存在着致命的缺陷。这缺陷其实就是我们几千年的历史不断重复和上演的东西。如果不从根本上认识和解决这一问题,那么就无法保证绝对权力在今后会不会以同样方式犯下巨大错误,这也许不是危言耸听。

   小岗村的十八位农民是幸运的。他们的幸运是因为国家领导人更换了。毛泽东去世了,四人帮垮台了。国家新领导人支持了他们的做法,才使他们不但免除了牢狱之灾,还荣耀地成为了中国新历史的创造者。其实在他们之前,也并不是没有人或明或暗地表达过这种要求,但都失败了,他们本人都成了历史进步的牺牲者和铺路石。所以,小岗村事件,从根本上讲,不是十八位农民创造了历史,而是人民创造了历史。如果十八位农民真的坐了牢,接下来也还会有人继续发出这种诉求,他们可能是大岗村、井阳冈村的什么人,但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前赴后继,直至获得胜利。因为他们的诉求代表了历史的进步。什么是社会发展大趋势?什么是潮流?这就是。这就是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的小岗村现象。人民最终获得了胜利,创造了历史,新的领袖人物只不过是这种历史潮流的顺应者。

   可是我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总还是充满了苦涩和沉痛。

   我们知道,古往今来,在国家层面,政策的调整或改变,都是与人事的沉浮联系在一起的。大概也正是基于这一原因,现代国家都给民选的当权者规定了任期和任期年限。你干得好,是你在兑现你的承诺,应该的;干不好,就得下台。不可能把一个国家的命运长久地维系在一个人的身上,哪怕他是多么伟大的人。这就使得当权者即使犯了错误也不至于让错误坚持几十年。可是我们国家从反右开始,一直到文革结束,主要领导人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地犯,一直到生命的结束。这既是个人的不幸,也是国家的不幸,人民却无力扭转这一局面,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生命规律自然发挥作用。要知道,这对国家和人民是多么大的损害呀!生命属于每个人只有一次,谁不希望幸福地度过一生?谁不希望有所作为?可是我们曾有无数鲜活的生命既没有获得幸福,也没有体现人生价值,像蝼蚁一样地逝去了。可喜的是中国也终于结束了这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开始了新的进程。但是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是不是应当举一反三,审视一下我们与世界文明究竟还存在着哪些实质性的差距呢?

   建国后在毛泽东身上发生的错误,我们从社会、个人,以及国际大环境都可以找到原因。这就是:中国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从经济、思想文化,到上层建筑,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成熟的、独特的体系。生活在这个体系中的人,几乎不可能摆脱封建思维和行为方式的影响、制约,再加上二十世纪初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导致的共产主义思潮在世界范围的兴起。

   五四运动提出反封建,但是几乎很少有人会想到,反封建的任务是多么的艰巨。这从民国建立以后,张勋复辟,袁世凯登基,军阀割据,蒋介石独裁,林彪父子选妃,江青梦想当红都女皇等等现象中就不难看出。我们这块土地对民主观念而言,简直就是一块盐碱地,生根发芽是那么的不容易。所以当毛泽东一方面对大树特树自己的权威表示“讨嫌”的时候,另一方面对“最高指示”和“红宝书”的泛滥却心安理得;一方面唱《国际歌》,告诉人民,没有救世主,人民的解放只有靠自己,另一方面对《东方红》情有独钟,因为那里面唱道:“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是人民大救星”;一方面清醒地知道,人不可能活一万岁,但另一方面还是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俯视百万群众,挥动帽子,用“人民万岁”恰当地回应了“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这并不奇怪,这一切都符合历史发展的逻辑。因为我们虽然提出要批判封建主义,但用什么批判却不是很清楚。否定封建主义只能用资本主义,可中国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没有多少人知道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的本质区别,更不知道资本主义政治文明是人类迄今为止所进入的最高文明形态。相反,当把资本主义作为批判对象的共产主义思潮涌入了中国以后,身陷封主义的中国人竟然阴差阳错,把批判自己根本不知道的资本主义作为了目标。用封建主义去批评资本主义。所以毛泽东所坚持的其实就是中国的农耕文化的乌托邦和巴黎公社乌托邦混合的产物。可惜的是,由于他听不得不同的意见,所以他最终也不能明白,他的“革命”革到最后,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大的阻力,包括他的人民和他的战友同志。

   小岗村事件证明,中国最终还是要回到历史发展的正确轨道上来的。

  

   2008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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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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