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章润:那一片学思与法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18 次 更新时间:2008-01-26 08:25:55

进入专题: 学思   法意  

许章润 (进入专栏)  

  

  第一节 想到没处想了

  

  我出国留学时已届青年末期。人过而立,许多看法可能已渐趋定型,通常属于“不可教”的年龄。从实惠言,此时举家负笈,从零起步,当学生受洋罪,实为不智。而经由这一番折腾,前景究竟如何,心中尚且无底,甚感忐忑。实际上,办完各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手续,打好包裹,整装待发的前一天,就有前辈过来人驾临平屋,竭陈中国大学里“学位学问敌不过权位权势”的道理,力劝退机票毁合约,留在家中准备申报“当教授的材料”。如此这般,跨洋飞行并不感到欣悦,倒颇有些古人的“去国”之思,再加上一点“前路渺茫,何处是尽头”的空荡与惶惑。

  我们这辈现在被称作“六十年代前后出生”的知识分子,已届中年,事业、生活各有自己的选择或被选择,也各有自己的欣然或黯然处。今日法学界不少出头露面的,大都属于这一年龄段。不过,就学术训练和学养的积累言,只要不是故意伪装没有自知之明,越往后来,越看出均有力不从心处,彼此都不免人到中年的“江郎才尽”的喟叹。想起过去自己的先生辈们常常于真真假假间自况“过渡性人物”,这时才能会心一笑。少数智巧者,遂将心思花在学术之外,营造眩人光环,“奔驰乎富贵,泛滥乎词章”。话说回头,“江郎”也不是平常物,我非“江郎”,既无才华横溢时,便也就无“才尽”后的寂寞。“事业”上不入“频道”,无呼引的工夫和功夫,通常充盈心头的更多的是活着有什么劲的苦闷,文雅的措辞当是说正在思考“人生问题”。闷头扪心,一意徘徊;辗转反侧,“明明闇闇”。的确,念过一点书的人,没念过书的人,一般都逃不脱这个常常挥之难去、不绝如缕的念头,有时候想到没处想了,叹两口气而已。旧日的中国人将生之凄惶死之迷惑消隐于代际传替的亲情伦理的脉脉温情中,于时间之维的静观,透过迷蒙泪眼,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言以蔽之;感天叹地惜人的不尽悲悯,顿化作“黄叶作金钱,权止小儿啼”的冲淡与空灵,生命遂多少有了安放之处。而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人口成为负担,贤与不肖的差别相对化,豪迈与沮丧同在,希望与绝望俱来,虽然据说是进步了,却反倒更让人“想到没处想了”。我当时就常常叹气,可见已然“想到没处想了”。想当年闹“文革”,漱溟先生以圣人之躯扫马路,心中默念佛偈“一声佛号观世音,声声唤醒自家心”,砥砺心志,终捱大关。吾侪不肖,进境便只能止于“想到没处想了”。

  是的,正是这“想到没处想了”,逼迫着我要再作一回学生,去死念书,念“万里路”这本大书。多难兴邦,不尽无奈缘河殇;贞下起元,“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如本文最后一节将要叙述的,清末以还,中国已然有过五代法学家了,如我辈第五代法学从业者,便仿佛是在重复前三代的故事。

  

  第二节 去讨一个说法

  

  近世中国有一个重要现象,几乎影响了每一个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法律从业者不能自外。就是凡事都要在与西方的比较中去做取舍,也只有经由这一番介乎通与不通之间的“比较研究”,似乎才觉得妥当塌实。自李合肥而毛润之,从鸿学硕儒到计程车司机,无论“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无一幸免。年轻或不年轻的学子,于篇头句尾引用些其实不知所云、与自己的论题可能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妇科”、“大力打”或“毒鳄精”,已成时髦。因此,当时与常常盘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活着有什么劲”的问题联翩而至的,便就是“人家是怎么过的?”好奇和疑问。这里的“人家”,不是头上顶着乌纱、说话办事都很庄严的熟人,也不是腰包鼓鼓囊囊、说话办事都很不庄严的朋友,而是那个代表着“文明”“富强”的西方,那个让容闳、严复、辜汤生、胡适之们都不得不面对、不得不赶一趟混水的另一个世界。

  是呀,那方水土的居民究竟禀性如何?他们到底怎样编织自家的人世规则和人间秩序?又是如何于世道人心、法制法意间牵线搭桥,营造自己的规则之网与意义之网的?都说宗教为其法意的重要之惟,那么,暝暗的法庭里如今还为上帝保留一席之地吗?难道,他们的出入言利竟能与温情脉脉同时相成而不相害?个人,这个近世生活中几近神圣的字眼,是如何于现实的洒扫应对中切磋成型,再藉由规则形式而道成肉身的?时贤们散布小道消息一般嘈嘈切切的法律与道德两分、契约取代了身份、等级差别让位于人人平等云云,真是那样藕断即丝不连了吗?一句话,他们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们究竟是怎么“法律”地过日子,或者,过“法律”日子的?这些问题盘垣心头,让我揣揣不安,魂不守舍,逼着我不得不去讨一个说法。“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而我所缺乏而希求者,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心安理得!至于议会如何按期开会怎样表决,政党政治谁来出钱谁来演戏,选区的划分候选人的竞选老百姓有没有不投票的自由,法官为什么戴假发着长袍,劳资双方的负担交通规则的订定六合彩的玩法,等等等等,倒并不太着急知道,而后来却又最着急要知道。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在这样的心境下,到了墨尔本大学之后,一般的课程并不能引起我特别的兴味。毕竟,我已过了做乖学生的年龄,也不是台上洋教授自圆其说或者貌似自圆其说的论说所能轻易糊弄住的,而做博士论文不过是为了换得驻留静观的生活费——至少自己是这样感觉的。毋宁,如能有一个“跨文化的”切磋琢磨、平等讨论的机会,让我纵情恣意做做“比较研究”,才最惬意。——虽说早过而立,其实离立还早,不然哪会这样想呢!

  

  第三节 博士生候选人

  

  墨尔本大学法学院的博士学位分为两种,即 SJD 和Ph.D.,可分别直译为“法律科学博士”和(法学)哲学博士。自去年始,除继续原有的传统英式以本科培养为主的模式外,并引入美式JD学位,作小规模的实验,兼取“创收”实利,而学术效果如何尚不得而知。通常,已经获得硕士学位者,可以在上述两种博士学位中择一申请。极少数获得“优异”(bachelor with honours)成绩的本科生,符合一定条件,也可直接攻读,唯学习年限有别。根据法学院的规定,SJD的学习年限为二至三年,不超过三年,除课程外,写作一篇论文,正文一般不超过五万单词。Ph.D.的学习年限最少为三年,除课程外,博士论文的正文约在八万单词,不得超过十万单词。如若超过,得特别陈述理由,并经导师、法学院院长和研究生院审核批准。否则,导师有权拒绝审读。如此要求,意在防止水货膨胀。毕竟,博士论文不是“字数”大战。另一方面,学习期限则可延长至五到七年,“慢一点”,并无妨碍。有些大学最长可达十年,真正要培养老童生。攻读Ph.D.的博士候选人三年之内不得提交论文,聪颖俊杰之士欲于三年大限不到即提交论文,得经过导师、法学院院长和研究生院的特别核准。

  对于攻读Ph.D.的非英语国家的海外学生来说,在满足了英语合格、提交的研究计划获得通过、最终准允入学注册,当然,还有交纳了学费等等条件之后,即算是“博士生候选人”(probationary Ph.D. candidate),即处于可能成为博士生的预科阶段。通常,这一阶段为一年,届时满足条件者,可转换“身份”,正式成为“博士生”或“博士候选人”(Ph.D. candidate)。第一年未获通过,得顺延一年,如是者再,还不行,则自动丧失“博士生候选人”资格,可以降格攻读,也可以转学。可能是作为对此设置的补充,还有一种学制是自攻读硕士学位向博士学位渐次过渡,所谓的master leading to Ph.D.,有玩笑说它类似于现代西方刑罚体制中的不定期刑。即学生注册后其身份并不确定,先读硕士学位,同时并保有继续攻读博士学位的前景。在学生完成指定的课程和论文后,视其学业进度、论文选题的价值、有无深造的潜力等等,决定是否转为“博士生候选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则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此前的学习年限和成绩计入博士学位学习课程。否则,终止其候选人资格,授予硕士学位。

  在“博士生候选人”这一年里,除导师额外指定或自己主动修习的其他课程外,候选人主要的学业有两项。一是完成一篇论文提纲,二是修习“博士生(候选人)讨论班”课程。论文提纲是对此前的研究计划的深化和细说,须将阁下的博士论文究竟要说明一个什么问题,用什么材料和方法来进行说明等等,写明白讲清楚。在形式上,该份提纲主要包括三个部分:一是详细的篇、章、节、目,越详细越好。二是对于论题、论旨的阐释,基本的论证思路、材料和方法,各篇章节的内容分配,以及时间进度安排,包括是否需要进行所谓的“田野调查”的说明,等等。其中,主要还是对于论文究竟要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这个问题在学术上有何价值及其既有研究状况的说明和解释。这样的工夫并不会白费,实际上,其常常构成博士论文“导论”部分的主要内容。三是“资料索引”,当然也是越周全详细越好。特别是资料类别的厘分,马虎不得。常规操作,功夫在细致。这部分忌讳的是不要将它变成一个“名著大全”。所列入的固然均为与论题有关的资料,但即便如此,倘若其中竟有以百部计的动辄数百页的大著,则其究与阁下论文有何特别关联,还是虚饰不得的。毋宁,将确实查阅过,而发现其中确与论题有关的章节特别标明,或许更为明智。实际上,在提纲答辩时,就会有答辩委员向你提出“这本书的什么章节或论说与你论题有关?”这样的问题。通常,论文提纲的正文不要超过一万单词,也就是三十页上下,当然,资料索引的页数除外。似乎字数不在非常重视之列,笔者亲见一同学的提纲正文仅十余页,却大获嘉许。

  讨论班的第一次课多半“务虚”,内容之一就是各自介绍本人的论题论旨,以简要明白为务。中间主持教授和同学亦间或插话,多是对不明白处要求重新解释一下,或提供参阅的资料与修缮的建议。讨论班课程即将结业前后,另外安排时间,每位候选人须就自己的论题作详细公开陈述,主持教授和全体候选人参评,并由教授作出是否合格,从而是否推荐给导师的评判意见。实际上,候选人此时的陈述,多半已与导师讨论多次,并经导师过目。如我辈的“非英语国家海外留学生”,一般都能得到导师帮助,将文字稍作润饰。因此,推荐给导师后,导师通常即直接签署意见,再推荐给法学院学术委员会。

  法学院学术委员会收到提纲和导师的推荐意见后,即组成由主管研究生教学的副院长与该生的导师,以及另外一至两名教授为成员的答辩委员会。通常,答辩委员会在答辩前几天即转给候选人一份问题清单,多是根据对于论文提纲的审读提出的相关问题。答辩由副院长主持,照例先由候选人就论题论旨作简要陈述,回答问题清单上的问题,然后,再由委员们提问,候选人作答。最后,答辩人退场,委员们进行讨论合议,作出是否同意候选人自“博士生候选人”转为“博士候选人”的表决。答辩人再次被招回时,主持人即宣布决定。如果是“好消息”,还会照例问一些在接下来的研究中需要什么样帮助、有何为难的问题。这个申请“转正”的答辩过程至此算是“礼成、奏乐”,为时约在两个钟头或稍长。如此这般,通常一周后研究生院会发你一纸通知,祝贺你正式成为“博士候选人”,并请持此通知到校注册处交费注册,领取新的学生证,等等。如果是坏消息,则等候通知,可能另外安排再次答辩时间,或要求重修讨论班课程。这里需要说明一点,导师是答辩委员会成员,但无表决权。论文完成最终提交后,导师同样只有推荐或拒绝推荐的权利,而无表决是否授予博士学位的权力。是否授予候选人博士学位的权力,掌握在作为评审委员会的当然主席的法学院院长,和经由研究生院另外聘请的两到三名评阅人手中。这两到三名评阅人须为校外或境外专家。候选人提交论文时,可向研究生院提供一份国际范围内需要回避的学者的名单,此外一切便都听天由命了。

  

  第四节  讨论班

  

  “博士生候选人讨论班”课程名称是“法学理论与法学方法讨论班”(seminar on legal theory and method),由一、两位教授主持,若干位教授随机参加,每周一个晚上,每次三、四小时,共二十次,历时一年。

  参加的学生为“博士生候选人”。按墨尔本大学体制,博士生候选人可在学期内的任何工作日注册,并无类于学期开学时统一时间内注册的要求。因此,参加的学生多为同年,而有时则可能并非同年注册的。就此而言,所谓的同学,真正不过是同课堂学习的邻桌而已。所有“博士生候选人”,不论具体研究方向是刑法商法抑或法的理论,均须参加讨论班。主持教授设计十余个专题,均为法的一般理论,即我们所说的“法理学”内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许章润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学思   法意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心灵小语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7462.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8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