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默:《寻找家园》以外的高尔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445 次 更新时间:2008-01-10 06: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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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默 (进入专栏)  

  

  著名美学家高尔泰先生,江苏高淳人,生于1935年,比我大两岁,1962年来到敦煌文物研究所,也比我早一年多。

  高尔泰的主要著作是《论美》和《美是自由的象征》,前者是1956年他只有21岁在兰州当中学美术老师时写的,被内定为批判材料后发表,次年即因此被打成右派,开除公职,送到现已驰名中外的人间地狱——夹边沟农场受苦。解除劳教后自荐于常书鸿先生,被常老收纳。1989年他在南京大学工作期间,与夫人浦小雨一起移居海外,现居美国。

  赵士林说,朱光潜、宗白华、蔡仪、李泽厚和高尔泰,“是中国美学大厦的主要建筑师。他们的主要观点,建构了当代中国美学的基本理论框架。”(《中国当代美学研究概述》,天津教育出版社,1988年)此语我无从评论,只借以说明高氏的影响。

  高尔泰20 04年在花城出版社出版了一本自传性随笔集《寻找家园》,书的最后约三分之一共13篇六七万字篇幅,涉及他在敦煌文物研究所的生活,其中一些先后在《读书》上发表过,当时我就读了。这13篇文字可以称得上是“栩栩如生”,人物性格描写大多到位,有些段落相当精彩,令人记忆深刻,我可以作证,可信度至少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不可信者,是他在字里行间,总是把自己周围的人几乎都预设为自己的敌人,而有失公允。

  实际上,在我与他几年的相当密切的相处中,发现他的确有一种明显的受虐心理,他也的确受到过极不公正的对待,这使他的心理遭受到了某种严重的扭曲,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加上他本性中的某种劣质(至少我这么认为),而反应过度,将不公正又施于别人。所以,在高尔泰貌似豁达的表象后面,在他的灵魂深处,其实隐伏着一些阴暗的东西。

  我敢说,如果有机会今天我和高先生在一起坦诚相见,他将不得不承认我说的全是真话。

  “文革”中有一天,在高尔泰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我偷偷溜进他的房间。他拿出一幅不大的油画给我看,笑着问我:“你看这画的是什么?”画上展现出一幅北国严冬的景象:一片倾斜的雪原上,有几株挣扎着的枯树和几丛被寒风压倒的枯草。背景是一片凄厉的冷色,一抹残阳,透出恐怖的血红。地平线上站着一头失群的仰头嗥叫的狼。我当然看得懂画里的意思,没有说话,他笑着等待,忽然他自己说了:“不,这不是狼,这就是我!”

  是的,高尔泰是一头被追猎的狼,同时也是一头追猎的狼。

  1963年冬我从新疆调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办公室在下寺院子左侧窗户朝南的一间小室。高尔泰当时远离人群,一个人住在下寺右侧的一间小室,窗子朝向东边,外面是一片称作“鬼拍掌”的粗壮的白杨林,大树上有许多开裂的口子长成的树疤,活像是一个个大眼睛,有点叫人害怕,也很有趣。远处可遥望三危山。我进到他住的房间,初次见面,他站起来向我点头,我说:“你真会选地方啊,这里真好。”算是认识了。

  我得说,在我初到研究所的那天晚上,见到常老和常夫人李承仙,李承仙简单介绍研究所的同时,还专门提到他,但只是说高尔泰有点特别,你以后与他相处要注意一点。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屋子里窗明几净,书架上摆了一些书,托尔斯泰、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之类,还有一些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他说:“好看得很,里面有化石,你要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拣。”他并不问我什么,以为我不过一个工程人员,没什么可谈的。我也不问他什么。

  以后上班下班总要遇到他,我当时住在离下寺约一里的中寺后面,上下班的路线正好与他相反。他总是咧着大嘴笑着向我点头,上身滑稽地前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我发现,他遇到谁都是这个样子。我还发现,他除了欠身点头,几乎不与人交谈,开会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但一两个月内,可能是我们经常在下寺遇见,交谈逐渐多起来了,我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哪一个话题开始的,总之,我们时常在一起散步。他总是挑在莫高窟大泉对岸一座低山梁的背后,说这里没人看得见。他谈到夹边沟的生活,说那里的人最后都成了野兽,他们到处逮耗子,烧吧烧吧就吞下去了。有时为了抢耗子,他们会打得头破血流。有一次,一位难友接到上海家里寄来的饼干,居然一次吃了一大半,口渴了,喝了好多水,竟胀死了。其他的受难者弃死者于不顾,为抢夺剩下的饼干打得一塌糊涂,而他抢得最多。还有一次,一个大家都讨厌又拿他没办法的劳教人员正好和他一起抬东西,他把筐子装得满满的,用铁锨拍打结实,再加上几锨。他在后面,起抬的时候他总要把绳子朝自己方面拉,但临到起抬的一刹那就会把绳子推向前面,压得那人嗷嗷直叫。他催着多抬快跑,直到那人累得趴下为止。那人遭到管教干部的痛骂,而他却受到表扬。

  我是带着非常沉痛的、敬重的心情写出这一些的。要知道,夹边沟的受难者,多数都是知识精英,包括大学校长、系主任、学者、教授、诗人、音乐家、画家和主编、编辑……甘肃省本来人才就不多,2400多位劳教人员(官方数字),几乎集中了全省的精华和社会的良知。

  高尔泰的确身强力壮,高大而粗犷,颧骨高耸,嘴巴又大,平头,脸稍黑而粗,棱角分明,很有雕塑感。正是因着他的体质健壮,才熬过了夹边沟这一关。那时,莫高窟正在进行加固工程,不少工人也身强体壮,他找人摔跤,总是会羸,至少也打个平手。只有一次,工人们找了一位最壮的,体重看来超过高尔泰至少三分之一,他才认输了。高尔泰坚持每天锻炼,冬天不生炉子,开着窗子睡觉。应该说,从生物学来说,高尔泰确实是强者。

  渐渐地,我感觉他在所里的处境并不好,人人都不与他过多交往。他解释说,这只是团支部书记贺世哲在盯着他才造成的。他说,他给我讲的这些话,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对他的信任,我是挺感激的。

  所以,他总是神秘兮兮的,有时到我住的房子,倏地一下就闪进来。出去的时候,也总是要先往外张望一下,活像一头饱受过惊吓的野兽,高度警觉。

  他的耳朵不好,右耳更不好,总要我走在他的左边,听我说话时还要把头偏过来。但他平时也不想听到什么,所以也没有感到有何不便。可他却有一个极明显的特异功能,所里人都知道,就是不管在哪里,每当有人提到“高尔泰”三个字,他的听力马上便恢复了大半,这几乎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我感到,我面对的是一个受过重伤的灵魂。

  闲谈中,他提到了一位叫唐素琴的女士。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记性并不太好的我,却特别记住了这个名字,而不太记得他谈的事情了,也许是名字被多次提起,而事情重复得不多吧。只记得唐素琴是他的一位同学,也受了很多苦。印象深刻的只有高尔泰向她求过爱。高尔泰说:“想听听我是怎么求爱的吗?”我说愿闻其详,他说其实也没什么过程,只是在走廊里直走过去,当着面说一声“我爱你!”就完了。但以后两个人几乎都同时受难了。

  但在《寻找家园》这本书的“唐素琴”一文中,却压根儿没提这档子事,只说是两个人受难以后再次联系上时,唐向他有过表示,他没有接受,而唐也很理解云云。

  我认为高尔泰在两种场合说的话都是真实的,并没有存心撒谎,问题是要看怎么理解了。事实应该是,高尔泰并没有向唐求过爱,但唐素琴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直是一位精神上的真正的爱人,占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刻骨铭心,以致在某种情况下,高尔泰做起了白日梦,把想象当成了真实。而这种梦游式的爱情,比真实的婚姻更加令人着迷。

  问题是,把想象当成真实,毕竟是一种病态,它可以制造出美,也可以制造出丑。

  在敦煌,他看中了县邮局一位挺白挺好看的年轻女士,丈夫因事故死了。高尔泰与我商量,我建议他不妨通过他城里认识的人先从旁试探一下,果然有了结果,那位女士同意见面。但他却不希望她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儿子常在他的身边,让那位原本可以作他岳母的老太太一怒之下追打到大街上。贺世哲召开了一个小会批评了他,事情没有弄成。

  我在新疆的女友不能履约以后,他听说了,立刻兴奋起来,见没人,跑到我办公室,力主我应该马上到新疆去。他说:“挽回是绝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但你还是应该马上就去,因为这是一场难得的人生体验,失恋的体验不是人人都可以遇到的。”我不想去,他说:“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体验,体验才能留下记忆,没有体验和记忆,走的时候一片空白,这一辈子就白活了。”我觉得他说得有理,还真去了,但目的主要是挽回。回来以后,晚上他又一次偷偷溜进来,还带了一枝蘸了墨汁的毛笔,在当时我还装在镜框里的原女友照片两侧的玻璃上,笑迷迷地对称地写上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祝贺我获得了“体验”,鼓励我直面现实,追求新的未来。我觉得他挺有人情味儿的。这种人情味,也正是我欣赏的,在别人身上,也是难以得到的,我一直很珍惜它,直到今天。

  常老传话来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下,我去了,同样给了我亲切的安慰,说必然不是她情愿变心,而是这里的条件太苦了,也是可以理解的。要有所追求,就必须有所牺牲。长者之言,令我感动。

  过春节了,厨房里准备了好多饺子馅和饺子面,分发给每个人,说这三天不开饭了,要大家自己过年。给单身汉还另外发了肉、菜、米、面和作料,还有几种做好了的菜。高尔泰没了辙,把所有的饺子面擀成一张大皮,包着所有的饺子馅,做成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包子”,放到大锅里一起煮了。看来好像熟了,捞出来,发现里面的皮和馅还是生的,只得把外面的一层皮削下,当作削面吃了。然后再煮,再削,最后索性全煮成了说不上是什么的一大锅汤。几乎全所的单身汉都站到大灶边看着他的实验,全都乐不可支,开怀大笑。

  大年初一那天,他特意到我的房间里,说是要请我吃红烧羊肉。我们又随便聊起来,忽然他猛地跳起,连说坏了坏了,跑向美术部办公室,打开他的红烧肉锅盖,里面闪出红光,肉和锅底全没了,只看见了炉火,红烧肉真的成了“红烧肉”。他悻悻地说,为了这锅肉,他忙了一上午了。从一早起,就把发给他的令他发愁的一堆冻得硬梆梆的连骨肉堆到石头地面上,举起石块一顿乱砸,砸成一大堆七大八不小的带肉骨头块,说石器时代的老祖宗肯定也是这么干的,他得好好“体验”一下。他把这些骨头肉块洗了,放到一个大钢精锅里,在炉子上一起煮了,来到我屋子请我,不想一聊就忘了时间。

  他还有好多类似这样的故事。比如,他说在当美术老师时,上课铃响了,而他忘记了带模型,跑到教室,急中生智,脱下一双皮鞋,权作模型,叫学生们画,自己光着脚(他很少穿袜子),满教室辅导。

  他起得很早,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自然,冬天的劈柴生炉子的事就都由他包干了。有一次遇到一个树根,实在难劈,他一边劈一边骂:“真他妈特殊材料制成的。”有人听到了,运动一来,便成为一条罪状,说他辱骂共产党人,因为斯大林说过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有时他也喊两嗓子,带着明显的苏南口音,比如“我们走在大路上”这句,在他唱来,便成了“我们住在大楼上”,好在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并没有给他再加上一条歪曲革命歌曲的罪行。

  总之,此公极富个性,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体验”第一,率真而有趣,而过目不忘,文思敏捷,才华过人,虽然远不是共产党人,却确实十分特殊。其实,他搞的只不过是美学,并不是政治,他与我也从来不谈政治,当时的我对政治也丝毫不感兴趣,如果他能够拥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组织”也不要对他太过关注,他自己也不必过度惊恐,本来是可望在敦煌艺术的研究中,从美学这一侧面,作出很大贡献的。他在给常老的自荐信中,也特别提到了这一点。而在这一方面,即便从现在的敦煌研究院来说,人数从我们在时的不到30扩充到两三百人了,可以说也还没真正起步呢!

  高尔泰的美学属于唯心主义,认为美是主观的,美感就是美。有人把他与吕荧归为一派,有人认为二者还有区别,但不管怎么,唯心唯物,不都是学术上的看法不同,为什么非要和政治连在一起呢?高尔泰不过是更强调个性的张扬而已,比起当年北京的青年“右派”的言论,又算得了什么?而这些言论,比起今天的探讨,也算得了什么呢?

  最近读到一直申诉却始终没摘成“右派”帽子、现在也不再想摘的林希翎前不久在巴黎说的一段话:“我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我这个思想老超前,说话都说早了。看过一本书,叫《原上草》,北大的,包括谭天荣那些右派的言论集。你现在翻开再看看,有哪一点错了!基本上都是对的,就是说早了。”我们现在说的理论创新,有些说法,早就超过林希翎、谭天荣们多多了。

  1966年初,县中毕业的一位女士李茨林走进他的生活,他们结了婚,才算是结束了单身汉生活。其间,他也和我商量过。听说,所里的年轻人为他们操办了一场婚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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