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清:中国仍需整体感和历史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90 次 更新时间:2007-09-16 23:29:34

进入专题: 执政党   中国  

曹锦清 (进入专栏)  

  

   如果民族选择了这个党,这个党就应该承担,但是有可能它不承担。秦和隋天命都在,是它们自己扔掉了。隋结束了南北朝300年的分裂动乱而建立起来,这是天命所归。隋文帝时体制还可以,到隋炀帝就不行了,国力耗尽,颠覆了。这就是他自己背离天命。共产党取代国民政府,经过50年强劲起来,怎么能把赋予自己的天命不承担了呢?

   文/玛 雅

  

   执政党政权的合法性问题

  

   玛 雅:执政党政权的合法性问题,是今天中国政治中一个颇受关注的话题,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执政党本身也在试图做出回答,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曹锦清:关于这个问题有几种不同的叙事:一种是马克思主义的叙事,也是共产党的正统叙事;另一种是王朝循环说,一个王朝取代另一个王朝,再加上天命说,形成合法性的理论依据;还有现代化叙事,从传统到现代的自由主义叙事。这个叙事分两种观点,一种观点对毛时代30年是肯定的,另一种是全盘否定的。

   玛 雅:马克思主义叙事,也就是共产党的正统叙事,具体含义是什么?

   曹锦清:共产党为其政权合法性进行意识形态辩护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它建立起来的关于中国历史的叙事。这个建构过程的完成,以毛泽东1940年的《新民主主义论》为标志。它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中国在何处,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用马克思主义的语言就是,中国曾经经历了和人类其他社会一样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近代以来,如果没有帝国主义入侵,中国也将一步步地走向资本主义社会。鸦片战争中断了中国历史自身的发展,导入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国当下在哪里?积贫积弱的根源在哪里?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的压迫。中华民族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是反帝反封建。我们未来要走向哪里?经过新民主主义社会,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

   这样就给我们民族的历史境遇重新定位,一个完整的历史观就建立起来了。这个过程康梁、孙中山和蒋介石都没有完成。孙中山提出三民主义,要一步一步往那儿走,但他没有用一个史观来加以解释。蒋介石写了《中国之命运》,也没有回答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问题。康有为有个史观,为戊戌变法辩护的,借用《春秋公羊传》的“三世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和《礼记》的小康、大同结合起来,经过小康到达大同社会。但是这个叙事由于戊戌变法的失败,很少有人提起。之后的革命派兴起后,理论基础是法国大革命的话语,吸收孟德斯鸠、卢梭的自由主义理论,属于自然法。自然法没有史观,以前的历史都是迷误,要用理性重新发现人本身的东西。为什么自由主义在中国的土壤中根基那么浅?我觉得和缺乏史观是有一定关联的。

   而共产党成功的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重建了史观,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套在中国这个龙的身上。不管套得怎么样,它满足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需求,就把那么多苦闷的、彷徨无告的知识分子都吸引到延安去,黄河之滨就集合起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这些人当然能够打败已经丧失了政党理念的国民党。国共两党之争成败的原因有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共产党建立了意识形态的制高点,也就是一个新的史观。因为有这个史观,毛泽东就可以引领这个民族一步一步往社会主义的方向走,他执政就非常有自信,认为真理在自己手里。

   玛 雅:史观为什么那么重要?对中国的知识分子为什么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曹锦清:因为中国是一个历史感很强的民族。中国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宗教,也没有西方意义上的哲学。宗教创造教义,哲学创造各种主义。中国的史学承载着西方史学、哲学和宗教三重责任,维系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章学诚讲“六经皆史”,我觉得非常深刻。

   中国文化的根基在史学。传统的中国人生活在家族里,家族是史,继往开来的一个史。现代市场经济社会,城里人生活在陌生人的社会里,不讲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在传统农耕社会,中国人有个家,知识分子还有国和天下。这些都是有历史感的。中国很早就建立起一种我称之为“史观文化”的意识。一部《春秋经》、一部《史记》,从此我们就对黄帝有了逐步的认同,对历史有了认同。华夏文化的核心是史观文化,至少是汉民族对自己文化的认同。

   近代以后,在向西方学习,经济、政治、文化转轨的过程中,中国知识分子最主要的就是重建史观,这成为夺取天下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第一个自觉地做出这种努力的是康有为,接受了西方进化论史观。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形成了一个激进的知识分子群体,接受了马列的话语。马列中最强大的我觉得是史观,把中国的历史按照西方几个阶段的发展来重新叙事。

   中国传统的史观一个是历史倒退论,一个是历史循环论。循环论就是一个王朝取代另一个王朝,加上天命说,有效地带来一个新的统治者,给予他统治的合法性。这个传统的叙事后来被共产党加以改造,用马克思主义的语言进行了合理的包装,核心还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共产党的革命叙事和传统的孔孟的革命叙事其实有衔接之处——共产党代表人民的意志,推翻原来的王朝,因为它丧失了天命。整个封建主义时代已经过去,现在进入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革命时代了。新的“天意”在哪里?转变为“历史发展规律”,所以很快就被正处在迷茫之中的中国知识分子所接受,就把那些要求革命、要求改变现状的人收集到一个党里,到延安去。

   玛 雅:毛泽东构建了革命史观,毛时代的结束是否意味着共产党正统叙事的结束?

   曹锦清:这个史观由于改革开放,由于苏联、东欧解体而陷入困境。原来是讲从社会主义走向共产主义,苏东的解体使这个信仰开始解体,毛时代的执政自信也逐步失去。共产党现在只有承诺让老百姓生活条件比过去更好,更富裕,用民生问题来维护政治统治的合法性。这是非常大的变化。与此同时,自由主义的现代化叙事开始了。

   自由主义叙事是用选票的多数来确认执政者统治的合法性。自由主义的核心是个人权利的学说,其渊源是自然法,认为每个人天赋就有那么多的权利。因为权利都在个体手中会引起很多不便,所以要构成一个社会,把一部分个人的权利交给一个统治者。还要通过议会制定各种法律,来监督这个执政者。如果民众不满意,可以撤换这个执政者。洛克、卢梭都是这样讲的。

   共产党讲人民民主,这也是一个叙事——群众,群众里面分阶级,阶级有先进的和落后的,先进阶级的代表就是共产党,共产党里最先进的是它的领导核心,核心中的核心就是列宁、毛泽东这样的领袖人物。列宁讲,群众、阶级、政党并行,领袖可以发现群众眼前和长远的利益,可以引领政党实现这个目标。所以凡是共产党革命,它的合法性都要建立在整体利益的判断和一个历史的叙事里面。整体和历史,是共产党意识形态的核心内容。

   玛 雅:现在这个叙事中断了,自由主义掌握了话语权,意味着执政党的政权合法性需要重新被认识、被接受。

   曹锦清:中国现在自由主义重提政权合法性的问题。自由主义的叙事非常简要,从1979年开始,以前的历史它不解释,从计划到市场,从公有到私有,从所谓的人治到法治,从专制到民主。接下来就是向西方学习,多党制、宪政、选举,等等。而且这个叙事切中权力在推进市场化过程中的大面积的腐败。现在这个叙事似乎是左右两翼一个共同叙事,以自由主义者为甚。

   左右翼中都有非常激进的,认为目前改革开放中的各种问题,都是由于政治改革滞后造成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走政治民主化的道路。但是左右翼皆有一种忧虑,就是中国现在推行民主宪政,会不会乱了?这是百年之忧。凡是要搞民主的人都有这个百年之忧。早年立宪派和革命派争论的核心就是,现在搞民主会不会给帝国主义以可乘之机?给乱民暴民以可乘之机?立宪派说稳一点好,目标是民主制,立宪作为一个中间环节。孙中山是共和制的代表人物,他讲军政、训政和宪政,也是渐进的民主。

   中国现在左右翼都担心:如果现在就推行宪政民主,会不会破坏改革开放以来好的经济发展局面?能不能解决腐败问题——腐败是不是别有更深刻的原因?会不会引起中国这个政治大国的分裂?如果说,右翼比较多地代表新生的企业家阶层,或者资产阶级的利益,大资本的利益其实也需要中国稳定。所以他们对宪政民主的后果、对民主会引起民粹主义的复起深感忧虑。左翼一般有民族主义关怀,万一中国乱了,中国百年的振兴,最近20-30年为最好时期,就会被中断。所以他们希望向中国特色的民主渐进,而不是把现有体制加以变革,以保持政治稳定。政治稳定对社会稳定和经济持续发展是一个关键要素。

   玛 雅:这些观点与执政党的立场并不矛盾。

   曹锦清:这个叙事这些年来在党的文件中也看到。但是共产党对民主法制始终没有清楚的界定——村选举、扩大党内民主、政务公开,等等,但到底什么是中国特色的民主,一直没有提供理论说辞,不清楚以中国标准界定的民主制到底是什么。偌大的一个国家,从集权制向民主制转轨,相应地从人治向法治转轨,要有一个过程,平稳过渡。

   玛 雅:共产党原来的叙事是引领这个民族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这个叙事的中断,要求执政党对自己政权的合法性重新做出解释,共产党是怎么适应这种语境变化的?

   曹锦清:改革开放后,邓小平对社会主义重新解释说,计划和市场都是资源配置的手段,和社会性质没关系,社会主义可以搞市场经济。但是到了1990年代中期就看到,市场经济和所有权之间是有密切关系的。一般来说,市场经济比较亲私有权,所以苏南的集体经济模式就宣告结束,都采用温州的私人经济模式。1997年中央宣布国有企业抓大放小,中小企业关停并转,都被卖掉,私有化了。

   市场经济信奉个人——我这个集体厂长为什么要为集体奋斗?为什么自己可以拿到更多不去拿?所以在集体企业旁边,他的老婆孩子就搞一个私人企业,各种优势、好的资源都往他自家的企业送。这样长时间下去,不仅集体企业拖垮了,人的积极性也拖垮了,最后卖掉完事。所以,对从计划向市场转轨,从公有制向私有制转轨,共产党必须做出解释。用的还是从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再到共产主义的叙事,因为这个不能丢。但是它要修正这个叙事,重新进行解释。第一步修正是把社会主义的时间拉长,在1987年十三大报告提出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理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成为邓小平那种解释的一个很重要的理论根据。它没有抛弃原来的历史叙事,只是说,因为是初级阶段,所以可以那么干。中国迫切需要把计划经济废掉,向市场经济转轨,同时默许公有经济的破产,默许私有经济从社会主义经济的补充成分,变成一支重要的力量。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提出,给执政党带来理论上的灾难

  

   玛 雅:这种修正对共产党执政的合法性产生了什么影响?

   曹锦清:初级阶段理论是在原来的叙事里接受了市场和私有制,来为当代的现实改革服务,这在政治上是正确的,经济上也是有效的。但是,它所带来的理论上的灾难极其深重。

   玛 雅:为什么这么说?

曹锦清:意识形态必须能自圆其说,以让别人信服。现在官方的意识形态信服的人很少,因为大规模搞私有经济。我碰到很多民营企业家,他们谅解共产党——共产党在保护他们发家致富,挂着(社会主义)这个羊头可能还有点用。但是他们认为,共产党搞的是资本主义,而且不是一般的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国家像日本,比我们的社会主义还要多。有的甚至说,全世界只有两个资本主义国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曹锦清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执政党   中国  

本文责编:黎振宇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社会学 > 社会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5970.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