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华:岳麓书院的千年回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146 次 更新时间:2024-07-06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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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华  

世界最悠久的大学在哪里?是始建于1088年的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吗?是1167年就已声名鹊起的英国牛津大学吗?都不是。穿过青翠的竹林,循着小桥流水,我们发现,世界最悠久、保存最完好、如今仍在发挥着教育功能的高等学府,其实就在中国的潇湘大地上,它,就是岳麓书院。

坐落于岳麓山清风峡口的岳麓书院,始建于北宋开宝九年(976),当时的潭州太守朱洞在唐末僧人筑舍办学的基础上,扩大规模,创建了岳麓书院。到了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著名学者周式成为这间隐匿在山林中的书院的首任山长,当时的宋真宗听说周式在岳麓山脚下开坛讲经,将一座书院办得风生水起,曾特召其入宫,打算任命其为国子监主簿,留在京城讲学,但周式却固辞不受,执意要返回山林。真宗见挽留不住,便赐给了他大量的内府书籍,并手书了“岳麓书院”的金匾送给他。辞别喧嚣的京城,重返静谧的林泉,周式找回的是一份生命的自在与逍遥,在他的主持下,岳麓书院在地方教育体制中的地位开始不断拔升,《宋史·尹谷传》载:“初,潭(今长沙)士以居学肆业为重,州学生月试积分高等,升湘西岳麓书院生。又积分高等,升岳麓精舍生,潭人号为三学生。”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当时岳麓书院的地位已相当于今天的大学。

其实,在北宋,书院并不独岳麓一家,由于朝廷和各级官府的重视,北宋书院呈现出百花齐放的景象,据史料记载,当时的书院已经达到了6〇〇余所。在这些星罗棋布的书院中,湖南长沙的岳麓书院和江西九江的白鹿洞书院、河南登封的嵩阳书院、河南商丘的睢阳书院一起,并称天下“四大书院”。当然,关于四大书院的构成,众说不一,但有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无论哪种说法,岳麓书院始终名列其中,而从办学规模和办学水平上,岳麓书院一直处于宋代书院之首。

记得追游故老家。红莲幕府在长沙。放船桥口秋随月,走马春园夜踏花。

思往昔,谩咨磋。几番魂梦转天涯。葵轩老子今何在,岳麓风雩噪暮鸦。

—吕胜己《鹧鸪天》

这首《鹧鸪天》,为南宋孝宗朝官员吕胜己所作。历经靖康之难的兵燹(xiǎn)火劫,一度诗书鼎盛的岳麓书院也遭受重创,成为一片废墟。干道二年(1166),时任湖南安抚使知潭州的刘珙开始重建岳麓书院,身为理学家刘子翚(huī)的侄子和学生,刘珙赶上了孝宗朝对理学政策宽松的好时机,他在平定了郴州爆发的农民起义之后,就将恢复和建立书院作为自己的一项使命。岳麓书院的重建工作进展得很快,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宣告竣工,为了强化和恢复岳麓书院在南宋教育和学术上的地位,刘珙聘请著名理学家张栻主教岳麓。“记得追游故老家。红莲幕府在长沙。放船桥口秋随月,走马春园夜踏花”,正是在张栻主教岳麓的这段时期,吕胜己得以成为其门下弟子,当数年后吕胜己在《鹧鸪天》的韵律中,回望自己当年在岳麓书院的求学生活,相信这座掩映于茂林修竹中的学府已经成为他心中永恒的精神家园。

提到张栻,我们必须对这位岳麓书院的第四任山长投去深深的敬意,因为正是他,以其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开放的治学理念将岳麓书院带入全盛期。身为南宋初年抗金名相张浚之子,张栻自幼便从父亲的言传身教中汲取到儒学的养分,而他最终能在儒家学脉上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还是缘于传承了胡宏之学。绍兴三十一年(1161)春,张浚任职湖南路,张栻随父来到长沙,学术开明的张浚没有让自己的儿子只承袭自己的家学,而是让张栻向湖湘学派的创建者胡宏拜师学艺。胡宏之父胡安国乃北宋末期著名经学家,胡宏作为其少子,“卒传其父之学”,这位深居衡山的传道者对于张栻的“涕泣求见”深有好感,在正式收其为徒后,更是对其格外器重,他曾在写给友人的信中对这位名臣之后不吝其词地说道:“敬夫(张栻字)特访陋居,一见真如故交,言气契合,天下之英也。见其胸中甚正且大,日进不息,不可以浅局量也。河南之门,有人继起,幸甚!幸甚!”山风浩荡,云霭四合,一座衡山碧泉书院,就这样印证下这对理学师徒的背影。当张栻在承继了父亲的蜀学之后,又以自己的勤学笃行尽得胡氏之学,从而成为继胡宏之后湖湘学派的领袖,我们看到,南宋理学的气脉之所以形成并得以延宕开来,领军者的转益多师、兼容并包,无疑是关键一环。

至此,我们可以将视线拉回到岳麓书院了。如果说岳麓书院的复建得益于湖南安抚使刘珙的行政高效,那么,岳麓书院的复兴则仰赖于理学大师张栻的治学方略。主教岳麓书院后,张栻并未固守胡氏父子的湖湘之学,而是在此基础上,博采众家之长。在办学理念上,这位湖湘学派的继承者和开拓者,力主“明理居敬”,倡导“学义、明理、修身、养性”,认为教育不应只为“科举利禄”服务,应“传道而济斯民”,只传道而不济民便是虚妄之学,而只济民不传道又会无根无本,缺乏依托。更为难得的是,在张栻主教的岳麓书院,学生是可以向老师发出质疑的,而所谓的教与学常常是在一次次论辩中完成,翻开张栻的《南轩集》,我们看到的正是一次次充满了知识含量的论辩现场,而正是这样活跃的教学氛围,让教与学成为一种双向的流动,让看似僵硬的“道”变得更为实用。千年以后,当我们走进岳麓书院,走进这片溢满书香之地,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在清风竹影中,一位儒雅的学者面对着聚精会神的弟子们,轻摇羽扇,纵横捭阖,而他的弟子们在其经世致用的教学思想感召下,陆续从这座宁静的山中院落走出,走向传道济民的仕途,走向浴血杀敌的战场……

张栻能够让岳麓书院声名显赫,除了其积极用世的办学思想,还有其海纳百川不存门户之见的办学胸怀,因为正是他开放的胸襟,让一代理学宗师朱熹走进了这座“潇湘洙泗”。南宋干道三年(1167),这位“百科全书式”的文化大师应张栻之邀,不远千里专程从福建崇安来到潇湘大地,来到书声琅琅的岳麓书院。岳麓书院的千年历史,从此铭刻下这个特别的年份,因为就在这一年,朱熹和张栻两位大师“聚处同游岳麓”,“昼而燕坐,夜而栖宿”,在岳麓书院共处了两个多月。事实上,岳麓之会并不是朱张二人的初识,他们的初识是在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当时孝宗在临安召见张浚张栻父子,恰好朱熹也在临安等着召见,二人由此结交。时间转过干道三年,此时的张栻35岁,朱熹38岁,一位已是湖湘学泰斗,一位已是闽学宗师,当他们携手走进清风峡口,一起登上赫曦台看旭日东升,一起品茗百泉轩,听溪泉铮淙,一座山中书院,便更加厚重,更加丰盈起来。那么,这两位年龄相仿、学养相近的大师,在这次岳麓之会中,又会交流出哪些更深层次的学术话题呢?

《朱子年谱》载,张朱二人“往复而深相契者,太极之旨也”,钱穆先生则认为,“朱子赴南岳前,于延平遗教仍未能坚定信守,而湖南一派则正与延平相反,故特往求教于南轩”。尽管关于张朱二人在岳麓所论内容学界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二人都因此番岳麓之会受益颇深,他们之间没有学术派别的芥蒂与隔膜,有的只是双向的交流与包容。

更令人感动的是二人在岳麓书院别开生面的开坛“会讲”。伴着山中的鸟鸣,这两位理学宗师面对络绎而来的学子,讲述奥妙精深的太极、心性、仁爱等诸多哲学命题,他们各自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讲到兴处,甚至可以连续三昼夜不休息,而听讲的学生则可以根据二人的会讲,随意转换自己的阵营,站到自己所支持的大师一方。这样开放的授课方式着实吸引了当时的众多学子,他们纷至沓来,生怕错过了这场发生在岳麓山下的学术激辩,以至于出现了“来学者座不能容,饮马池水立涸,舆止冠冕塞途”的盛况。一座绿树环围的庭院,因为有了自由活跃的空气和严谨务实的学风,而成为万千学子争相朝拜的圣地,这不仅是岳麓书院之幸,更是中华文化之幸。

忆昔秋风里,寻盟湘水傍。

胜游朝挽袂,妙语夜连床。

别去多遗恨,归来识大方。

惟应微密处,犹欲细商量。

—朱熹《有怀南轩老兄呈伯崇择之二友二首·其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岳麓书院驻留两个多月后,朱熹最终踏上了归程。“别去多遗恨,归来识大方。惟应微密处,犹欲细商量”,两个多月的相处,朱熹与张栻已然成为心声互答的至交,他们一起看过岳麓书院的日落月升,一起聆听岳麓书院的啁啁鸟鸣。当张栻于48岁英年早逝,浸润过岳麓之风的朱熹并没有让这座山中庭院断了文脉、荒了书声,绍熙四年(1193),赴任潭州的朱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修复岁久倾圮的岳麓书院,“穷日之力治郡事甚劳,夜则与诸生讲论,随问而答,略无倦色”。彼时的朱熹在政务与学术之间往来穿梭,乐而不疲,而我们看到的,则是作为“东南三贤”之“二贤”的张栻、朱熹在学术上的生命接力,是湖湘之学慢慢沁入的朱张传统,是岳麓书院亢然奏响的高山流水之声。

此后,尽管岳麓书院曾遭遇多次兵燹火劫,但浩荡的人文精神始终是这里不息的气脉。在婆娑的树影中,我们可以隔着历史的窗棂,看到思想家王夫之潜心著述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一张平摊在太湖石上的《海国图志》大纲,让我们知道,魏源心中的那片海,其实发端于一片山中的院落;在曾国藩、左宗棠南征北战的生涯中,我们能于萧森的铁器之外,嗅到一股来自书院的墨香;而作为从这座千年学府走出的最优秀的“旁听生”,毛泽东在中国大地上进行的翻天覆地的伟业,谁又能说不和这座静谧的书院发生着联系?在岳麓书院,有一眼清澈见底的泉水,名曰“文泉”,据说,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书院大修,人们在挖地基时,发现了这个泉眼,遂被人们命名为“文泉”,意为文思如泉。如今,历经240多年的“文泉”依然在汩汩流淌,如果你到岳麓书院,喝上一口“文泉”水,相信会从清冽甘甜的泉水中,品出这座千年书院的悠悠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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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古典文学知识》2024年5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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