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传新:归园手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762 次 更新时间:2024-07-08 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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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传新  

太太与我早就说好,退休后住到乡村,远离城市喧嚣,过离群索居、悠闲自得、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的生活。

利用节假日,寻寻觅觅,终于看中了一处离城二十多公里远,由南方商人开发的月笼湖康养旅游度假区。

该度假区北面是海拔只有六十米的白羊山,也是一处省级森林公园,上世纪五十年代栽植了很多黑松,如今已粗及人抱,蓊郁洇润,象横亘着一条东西向的苍莽卧龙。

一条北连白羊山,南通长江,长约二十华里,有泵站调节的龙涎河,穿度假区而过。

此河原是当地白羊村一处村组的吃水河,被开发商征地后,以河的一段为界,建了东A、西B两个别墅区。没有独栋,皆排屋。离住宅区南约三百米,建有宣称与排屋同样隋唐风格的沐浴水镇,再向南一箭之处,即是利用龙涎河道开挖的一座九百九十九亩的水库,开发商命名月笼湖。据说千亩须国务院批准。

龙涎河像搁在山水间的一支葫芦丝,一年到头凭长江水呼吸盈枯,如今开始奏响美妙动人的华彩乐章。

销售大厅宽敞堪比室内篮球场,金壁辉煌,水晶吊灯有两张红双喜乒乓球桌大,豪华气派。

紧挨沙盘,3D宽银幕电视墙滚动播放着磅礴大气的宣传片,题为«万亩湖山大盘,回归山水自然»。

播音员雄浑悦耳的磁性嗓音无梁可绕,直入人心。

度假区占地约一万亩,规划总面积一百二十万平方米,总投资六十亿人民币,日最大接待游客二万人次,全年接待游客五百万人次。由国际著名的MVO设计所倾心设计,规划一镇三区,对标江南某市人气爆火的拈花湾特色小镇,夸口为拈花湾2.0版。

一镇是沐浴水镇,三区分别是望山、归园、悦水。

沐浴水镇又分前驱引导区、入口体验区、浪漫小镇区、湖畔体验区、沐浴温泉区。以沐浴温泉区为例,再分茶园景观区、温泉酒店区、皇家沐浴体验区等,游客如入奢华梦幻之境,将留下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的深邃城市印象。

三区之观山,依托白羊山,打造魔幻森林、羊驼乐园、幽幽茶谷、松鼠部落、天空之城、彩虹滑道等游乐场所。

悦水依托千亩月笼湖全域,规划江南湖海、水上探险、风情水湾、禅寺晚钟、水漫银山等浪漫古朴景点。

归园分别建设蜜恋花海、乡村嘉年华、匠心传习所、私享园林、幸福名苑等田园景观、文化场所和住宅小区。

凭借该公司养老产业专业运营能力,在国家医养结合政策的指导下,打造养老医疗、居家养生和休闲度假为一体的服务覆合型CDIB社区,开启全年养老新模式,未来联手本地三甲医院,提供贴心的健康管理服务。

最后播音员深情款款地首尾呼应:山水田园间,心归月笼湖。

经过电影大片般如诗如画的循循善诱,我俩已是内心翻倒难自持。女销售经理适时巧舌如簧:小区前有照,后有靠,富贵轻松到。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小区完全按”四象”布局,即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家现四象,发达兴旺。

虽说我俩并不信风水,但看与听都特受用,当即交了定金。

等了一年,跟儿子借了二十万,凑了20%首付,剩余一百余万全部贷款。公积金贷款须排队,何时能审批同意不知道,只能商业贷款。银行经理说,若非我俩都在高校工作,首付款不得低于30%。

大概花了城里一套三居室公寓房的款项,买下了A区这栋三层,近二百平方,无地下室,前后各有三十平方院子的排屋。

交完首付的当天晚上,太太给我看了她手机微信朋友圈销售经理发的一条信息:今天做了一个大单,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哈哈。下附九宫格照片:著名西餐店门脸,奢华典雅的大堂,寒光闪闪的刀叉,以及五、六样精致菜品。太太说这餐是我俩请的,我说,愿打愿挨,想过想过的生活,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只要周末有空,我俩,或我一人怀着愉悦的心情,来度假区闲逛,游山览湖,赏花阅景,了解小区各项设施进展,查看门窗关严没没有,屋顶是否渗漏,窗玻璃有无损坏等等。人生最后的归宿,不上心是不可能的。

在房产销售大厅的洗手间里,靠乡音结识了一位老乡业主,他说我们A区有业主微信群,并把我拉了进去。由于我好表现,常常是又写又拍,热情报告小区所见所闻,受到业主们的欢迎、点赞。

人怕出名猪怕壮。由于小区建设存在不尽人意之处,个别业主与开发商闹纠纷,有业主建言,大家团结一心,选代表与开发商交涉,并举荐我牵头。

此时我正在去某城市招生宣传的高速上,并不知情,听到手机响,停到休息区,打电话的朋友告诉我大家推我牵头的事,建议我别答应,提醒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可能会老鼠躲风箱里两头受气。他也买了小区的房子,不过是投资性买房,并不想今后入住。我说让我先进群看看吧。

一进群,扑面而来一股灼人热浪,七嘴八舌说的是一个意思:小区是我们共同的家园,大家都是一家人,是命运共同体,应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为建设美丽家园献上一份爱心。有人搞统战说,即便是投资买房,小区搞得好,房价上涨,想出手也容易,故也应积极参与。还有人进一步说,对开发商同样有利无弊,小区名头响,房价贵,还好卖。总之,不是双赢,是多赢!

业主们希望我义不容辞,当仁不让,为大家服务,为美丽家园贡献力量,下面一长串跟帖,全是各种形式的鼓掌动画。我本来就好激动,爱显摆,八台大轿都备好了,不上就不是我了。我毫不犹豫答应牵头,随即群里鞭炮连鸣,一片欢腾。

招生宣传一回来,我马上写了一封告开发商的信,将业主们反映的问题分门别类,一共归纳了二十余条,如全区域环境建设、交通、物管、安保、环卫、健身设施等等,发至群里,让大家拾遗补缺,斟酌修改。定稿后,将电子版发给开发商负责人,并商定双方会谈时间和业主代表不超过十人后,我又用粉化纸复印了一百份,届时分发给代表与场外摇旗呐喊者。

离会谈时间还剩三天,我信心满满地在群里发出英雄帖。本以为报名人数会僧多粥少,没想到几位最活跃的群友各自亮出了无法参加的理由:或出差,或加班,或带孩子,或有重要聚会,连大家心目中最热心的群主也说当天有事分不开身。这让我心凉了半截,一种风萧萧易水寒的感觉袭上心头。不过,我仍很硬气地说,没事,你们忙吧,哪怕单枪匹马,我也决不爽约,一定做好代言人!

有业主微信与我私聊,说群主的公司与开发商有业务往来,我们小区入口电子门就是她做的,东篱田园有一大块田无偿划给她父母种菜。她父母在菜园的路旁挖了两块沤粪池,一旦施肥,若顺风,满小区都能闻到别样的田园风味。业主多次向开发商反映,都不了了之,说不定群里就有开发商负责人化名其中,业主们的一言一行他们都了如指掌。此时此刻,我不但心凉,后背也凉了。

那些活跃群主是否早就知道了内幕,以至临阵退却?我有点后悔,没听同事的劝告。但事已至此,引弓岂能不发,为了面子,我也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会谈这天,我特意起了大早,开车赶到后,没想到销售大厅的外面已聚集了十几位业主,见到我马上围过来,一边领<告开发商书>一边说,他们没多少文化,不会在群里发言,今天特地赶来支持我的,没空也要挤出空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次有了切身体会。我有点鼻酸,将脸转向一边,一位中等身材,长着一张白净国字脸似曾相识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对我微笑。我走过去,问他情况,他说几天前摔伤了腿,晓得今天与开发商会谈,还是坚持开车赶过来了,还好,只是走路不太方便。我对他带伤支持表示感谢,他说自家的事谢什么,又告诉我,他姓马,父亲与我曾是同事,一听到他父亲的名字,我才恍然明白面熟的原因。他父亲在我入校前就是中层领导,退居二线后做迎宾馆负责人,我所在学院在那里开过多次大型学术会议,负责会务的我,得到他的全力协助。

一阵和风细雨,一阵唇枪舌剑,交心又交手,最后基本达成一致意见,开发商分期解决大部分问题,如建健身设施,加装监控,统一院子装修风格,设公交站台,小区路口竖反光镜等等。沐浴水镇建设因开发商资金紧张,难已为继,只能暂停,不过房子已建好,不可能荒废,待形势好转,仍会达成愿景。另外,最前排业主要求将小区路南高地全部铲除,开发商表示工程量太大,费用太高,无法完成。个别业主抱怨配电房遮挡光线,还有洋房过近,不能保护隐私等等,这些问题只能各自与开发商交涉,争取有所补偿。

会谈结果一公布,得到了绝大多数业主的认可与感谢。但也有人背后恶意诋毁,说有些问题没解决,是我得了开发商的好处,出卖了大家的利益。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太太劝我莫生气,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说去吧。可意气难平,我在群里说,对开发商提要求,要切合实际,在认清小区档次的基础上合情合理才好,个别人你可以不认可我的能力,但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A区的布局呈“凹”字型,自前排中间的南门入,在第一排排屋后,是一条双车道的呈不规则四边形的闭环主路,无

论向东向西最后都汇于北门,若从北门入,通过洋房与排屋间的主路汇于南门。

东路围栏外侧是东篱田园,西主路外侧是七排南北向双拼,每户三层,四百平米,带地下室,附车库,隔观景河与B区相望。

闭环内是九排断开的二或三栋的东西向排屋。前后两排屋之间除两条景观大道外,都是单车道。据知情人透露,原规划只有八排,唯利是图的开发商硬挤进了一排。每栋排屋都象一只哑铃,两头前后各一栋二百一十平米左右的边户,中间的铃杠则由最少两户最多十户拼连而成。

我家在南数第四排最西一栋,中间只有两户,我选的东户,屋后是两条之一的景观大道。这栋排屋就我家正常入住,与我家相连的东侧北面的边户也已装修,但夫妇均未退休,只有周末过来休闲。

拿到钥匙,我俩立即马不停蹄地找公司装修。

然而,动工燃放的烟花纸屑还没清扫,疫情就爆发了。小区时封时解,装修断断续续,前后花了两年多,总算大功告成。此时离我们退休的日子还剩几个月,等到房子异味散尽,太太和我毫不迟疑地搬了进来。

此际,无论国外还是国内,疫情起起伏伏,滴滴嗒嗒,没有消停与干净的时候,能够住到偏远乡村,躲避病毒感染,亲近自然山水,颇有王之涣”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晴晦与朦胧”的意思。

宣传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开发商描绘的一镇三区宏大远景若吹出的美丽肥皂泡,在疫情的加持下,无声无息地破灭了。沐浴水镇只是一间间空荡荡的平房,所谓的隋风唐韵,正被雨打风吹去,再拖几年,无需修旧如旧,就会神似破败不堪的古建筑。观山与户外猩球公司合作,建了一些游乐设施,但部分项目因为触及国家生态红线,被责令拆除并恢复原生态,现只能部分项目运营。悦水区则是烟锁寒湖水自流,鱼虾笑我几多愁。

唯有归园,一点没耽误,A区和B区楼房售卖后,又紧锣密鼓地开发C区。疫情是个筐,样样往里装,开发商解释,未能达成蓝图,主要受疫情影响。挂狗肉卖羊头,看来唯有房产能免疫。

刚住进来,还未消除陌生感,毫无征兆地,我俩与一只猫相遇了。人有人生,猫有猫生,人生与猫生的意外交集,产生了五味杂陈不得不说的故事。

 

关于初次遇见这只流浪猫的情形,我与太太有不同的记忆。

太太说,她最初看见这只猫是在我家附近的垃圾桶旁,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猫正在埋头觅食,看上去像一张纸画,风一吹,会变成翻飞的蝴蝶,发现我俩后,它快速避开了。

我则是在老马家院子里见到它的,老马家在南数第二排,我去东篱田园的菜地必经他家门前。那天早晨,我去菜地摘菜,看见老马家的鱼池边趴着一只小白猫,正俯身凝视池底,见到我,扭身一跃,窜进长满杂草的连排院落不见了。

翌日,我跟老马说,你要留意,有流浪猫想偷你家鱼吃呢。老马笑着说,我把水位放低了,它们偷不着。很快我就后悔告状了,倘小白猫被伤害,那不等于伤害了自家的毛孩子。

我俩也有相同的记忆,那是小白猫首次到我家要吃的,蹲在我家后院柔声细气地”喵喵”叫,可能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冒险向我俩求救。由于小区入住率低,不足10%,流浪猫觅食不易。至于流浪猫来自哪里,我俩都认为,可能是原住民一部分搬迁到附近的白羊镇后,猫不愿走无奈丢下的。此事有例可寻,我岳父母住到镇上后,老猫坚持留守老家,老俩口隔三差五回去喂食。平时邻人难见猫的踪迹,只要老俩口来,好象早就收到信息,立马欢快地摇尾现身。猫的灵性比人强。

太太不喜欢喂养小动物,怕脏,也怕传染病,但听见小白猫可怜巴巴的叫声,于心不忍,还是端出了吃剩的饭菜。我其实不赞成救助,加拿大有一条法律,禁止投喂野生动物,理由无非是,人类投喂会降低野生动物的生存能力。万物皆有命,得失由天定,但我并未阻止,人有急难也得帮一把。可谁知道,一旦施救,就像掉进沼泽,脱不了身,只会越陷越深。

小白猫虽说饿极,还是胆小,见到端着食盆的太太本能地往后退,太太放下食盆,才离开几步,它立马扑上来狼吞虎咽,不时扭头看一下,生怕别的猫来争抢。食盆很快空了,只剩下一块没肉的骨头,它仍不罢休,继续有滋有味地啃食,象在品尝餐后点心。

虽说浑身脏得像机油抹布,仍可以看清它的长相,躯干和四肢纯白,左耳根处有一枚铜钱大,耳皮上还有一粒黄豆大的的深黄色斑,尾巴则由一圈深一圈浅的黄毛环绕,象豹尾,俗语叫“雪里拖枪”。腚部缀着两粒黄豆卵,一看即知公猫,约摸半岁大。

我见过橘猫、玳瑁猫、黑猫等中华田园猫,但这种长相的猫还是初见,太太也没见过,我俩推断它可能是血统不纯的品种猫。

太太是颜值控,心生欢喜,说看上去白璧微暇,但暇不掩瑜,甚至还有缺憾美,当即决定配只固定饭碗,取名小白。我看过木心的文章,他在美国生活时,看见漂亮的小松鼠就喂,不好看的直接要它去去,看来太太也有艺术家气质。

在我俩的饶有兴味地注视下,它啃骨吸髓,将所有能吃的全收拾进肚里,最后只丢下实在啃不动的几粒碎骨头,望一望我俩,喵喵一声,象是感谢,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从此,如地球自转一样规律,小白一天不拉地转过来,或上下午或傍晚,蹲在我家后门口,喵出它那令人同情的夹子音,呼唤我俩赶紧拿吃的。喂了一段时间,天气转凉,太太拿着食盆对它说,到南边院子去,那里暖和,小白似乎听懂了,跟着太太绕到了前院。

一天傍晚,正在厨房忙碌的太太突然听见两只猫吵架声,定睛窗外,只见小白蹲在我家后院路边,隔着景观带呀哇呀哇地叫,另一边的路上蹲着一只体形硕大的橘猫,对小白发出哇呜哇呜的嘶吼,太太走出门,吓走了大橘猫。

据说白猫都是患了白化病,它们是猫族中天生的弱势群体。猫能生存下来的最大优势就是善于躲藏,以避开天敌与同类的攻击,而白猫先天不足,很容易被发现,也许遗传基因使然,白猫皆生性内敛胆怯,缺乏敢于斗争精神和善于斗争本领。

越喂越亲,开始小白只是在吃食时可以摸它,否则不让近身,时间一长,胆子渐大,我俩走近,不再逃,你摸它,立即躺下,当手指触及,身子一抖,但仍会乖乖地配合你,不挣不跑。再后来主动走到跟前,弓起身,在你两腿周围绕圈,或腿间穿插,背脊上的毛一耸一松,还会用尾巴扫你的裤管,在你腿上蹭来蹭去,将头搁你脚上,装出睡觉样子,鼻子里象含了颗念珠,咕噜咕噜地滚着。以前,它吃饱就走,现在呆的时间变长了,敢在院子里自由走动,这里嗅嗅,那里蹭蹭。有时还敢登堂入室,溜一圈出来,俨然有家猫的感觉。

晚饭后,我俩突发奇想,喊院中的小白“咪咪,散步去”。小白随即跟上,它喜欢贴着路边走,忽前忽后,不时窜进路边的绿植中嗅闻,离远了,一唤,飞快地追过来,绕小区半圈,来到大门处,“喵喵”地叫两声,死活不跟了。

一次我俩下午散步,走到小区南门附近,小白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在我俩的积极鼓励下,它斗胆走出小区,来到东篱田园附近,蹲在路中间,焦急地“喵喵”叫,似乎在提醒,别向前了,那里不安全,赶紧回来吧,见我俩继续往前走,它失望地回去了。

猫有领地意识,非其属地,轻易不敢涉足。

 

认识了老马后,听人说,他开着一家玉器公司,主要做本地名播中外的玉器生意。自此我改叫他马总。他认识的业主相当多,后来他重建A区业主群,做了群主。与其它做生意的业主不同,他从来不在群里推销产品,唯有一次,稍有提及,群里有老板诉苦,因为疫情,厂里上百名工人无事可干,可工资仍要发,再拖两月就要破产了,马总表示同情,说同样原因,客户退货让他手都收软了。

在月笼湖边钓鱼时,由马总介绍,我认识了化纤厂退休的老黄。他运气好,碰上祖屋拆迁,用拆迁款买了一套二百一十平方的边户,北面隔我家三排。老黄好烟酒,长着一只红彤彤的正宗酒糟鼻,据他说打发一天需一斤酒两包半烟。老黄是钓鱼高手,我亲自领教过,同时在月笼湖钓鱼,我几乎颗粒无收,他若探囊取物,难道真是酒气冲天,游鱼得味能成龙,争先恐后奔他酒糟鼻而来?没奈何,不服不行。除了会钓鱼,他还会放钩、叉鱼、下地笼等捕鱼技法,我曾无意中获得他惊人的鱼获,乃太太和我平生所未见,他至今不知不觉,此事待后再说。

仍是马总牵线,我在菜地又认识了羊书记。他家住在北面第二排,与我和马总家同户型。他军人出身,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在南疆与曾经同志加兄弟的国家干过仗,教训过对方,也得到了教训,立功晋升正营级后申请转业,被安排到本市中级法院,副处级退休。羊书记已是古稀之年,除了发际线退至脑后,身挺体健,说话嗓门大敞,直率无忌。他说战友在他面前一炮炸没了,能活到现在,还有啥事想不开,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他是公认的种菜能手,吃不了,不断送邻居,周边业主偶尔来逛也多承蒙其惠。

老牛是我自己认识的,他家在我家东南侧,只隔一条路,也是铃杠户,他只装修了室内,院子没整,地上就铺一块绿色防滑塑料垫,他说等隔壁人家装修一起做。他想得周全,两家院子的隔断用金属的还是木质的,形状如何,规格大小,都得商量。他说房子是女婿买的,他花的钱。最得意之作是独生女儿找对象时,他只提一个要求,未来的女婿也要姓牛,女儿听话,真的找了一位姓牛的先生,生的外孙不管多少自然姓牛,两家人不争不抢,都认是自家的真孙。老牛一招解决了最恼人的传宗接代难题。我是在东篱菜园认识他的,我们两家菜地相邻,老牛不爱种菜,太太进城看孙子,他会来浇浇菜水,一来二去就扯熟了。他说自己从小在附近的长江边长大,喜欢捞鱼摸虾。老牛小身板精干,小眼晴精神,做人做事精明。做了多年包工头,赚到千万身家后金盆洗手,现在悠在游哉,乐享清福。他的几位同行没他有智慧,该收手时没收手,听说外省某市有栋烂尾楼,地段佳,钱景好,凑足亿元接手,没想到这里的水又浑又深,投下去的钱全打了水漂。老牛每言此事,脸上的条条绉褶中都夹杂着同情、惋惜与得意的神情。

羊书记曾在聊天时不无羡慕地说,老牛最潇洒,三天两头到镇上,洗头泡脚,桑拿按摩,什么花式都玩,我们有组织的人没那胆子,跟他尿不到一壶啊。

老牛经常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熟人朋友如撒在本地的籽麻绿豆,一找一大把。

我认识的这几位都是最早入住,除了老牛只与我有交往外,上述三人和我都有共同的爱好,归结为捕鱼捞虾,种菜养花,故平时走得近,有事常照应。

小白越来越恋家了,白天躺在院子的火烧板地上,大太阳就蜷睡在茶桌下的搁层中,或在门前台阶上做母鸡蹲,或半躺着爱惜地舔毛,一方前院成了它无忧无虑的游息之所。晚上也不走,太太在废纸箱里垫上旧绒衫,给它做了一个窝,它体恤人意,自觉地睡在里面。

太太可以让小白在家里进食,短暂休憩,但绝不让它过夜。除了怕掉毛,更怕它身上的跳蚤,虽然经常帮它捉,还买过网上推荐的特效药涂抹,也戴过药物项圈,但都收效甚微。再加上没猫洞,夜里出不去,大小便成问题。我赞同太太的做法,但想法不同,我不愿流浪猫变成家猫,扭曲自由的本性,倘我俩出门寻找诗与远方,离了我们的小白,届时也能自食其力。

小白移居前院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隐约听见院子里有闷沉如雷的吼叫声,就象猫护食时发出的声音。我到院子里察看,一切照常,只是小白不见了。第二天仍不见踪迹,正当我和太太忐忑不安之时,第三天中午小白从敞开的院门外无声无息地踅了进来。我正在院子里浇花,小白就象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立即依偎过来,不断用头蹭我的腿,喵喵地叫着。我大声喊太太:“小白回来啦”,太太三步并两步从家中跑出来,看了一眼,又急忙回家拿吃的。

小白浑身脏得像在灰堆里滚过。太太拿来早就预备好的鱼肉拌饭,小白一边大口吞咽一边不时紧张地扭头张望,没有了欢快的咕噜声,两只耳朵象自动搜索雷达,超一百八十度不断扇形扫描。

吃饱后,不肯呆在院子里,硬要往家里挤。此后几日,有时乘门没关严,不声不响钻进来,全身贴地,匍匐向前,大气都不敢喘,爬行一段距离,才敢恢复正常姿态,样子特别好笑。有时进家时,象刺探秘密的特务,到处钻,钻到能藏身处,竟赖着不走,我担心它撒尿,将它赶了出来,没想到,它竟一溜烟地上了二楼。我南、北房间找,不停地唤,它就是不吱声,跟我玩它最拿手的躲猫猫。墙旮旯、窗帘后、床底、阳台等各处寻找,哪里都不见,二楼窗户都是密闭的,它能藏哪里呢。在厨房忙碌的太太说莫非又跑到楼下了,我又到底楼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又气喘吁吁地爬上三楼,里里外外找一遍,还是没有,奇怪啊,它会隐身术?茫然无措之时,太太说可能还是在二楼,仔细搜。踏破铁鞋,蓦然回首,小白却端坐在白色沙发上,一双绿宝石眼含嘲似笑地看着我。猫东西,敢逗我玩,我把它拎到客厅,严正申明今后不许上二楼,听到唤,要立即回应,下次再犯,后果自负,小白似懂非懂的盯着我,显出无辜的神情。晚上,小白仍赖在家里,太太抱它,四肢扒地黏住似的不想走,强行送出门,坐在院子里的小白,隔着玻璃门,望着客厅里温馨灯光,一副无依无靠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晚九点,我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惊心动魄的嘶咬声,赶忙冲出去,借着灯光依稀看见一只粗冬瓜似的大橘猫,碾压住小白,一听门响,立马松开,窜上院门边的灯台,一纵而下,眨眼之间隐入漠漠黑暗中。畏缩在院子一角的小白,瑟瑟发抖。难怪它一反常态,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太太听到动静也从楼上下来了,她说大概率是那只与小白骂街的橘猫,上次文斗,发现没效果,就动武了。大橘猫认为我家是它的领地,小白便成了它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太太轻捋着小白说,别怕,你是男子汉,要勇敢战斗,那个黄霸天再敢来欺负你,我俩会和你一起,坚决打败抢夺领地的坏蛋。我俩想放它进屋,但转念觉得躲不是好办法,此乃命中劫难,必须靠自身应对,还是把它关在了门外。

这是我一惯做法。儿子小的时候,遇到校园霸凌,我对他说,跟他打,打不过也要打,拚命打,打到他害怕不敢欺你为止。儿子听从我的教导,把一个三代单传又是单亲妈妈的男孩打伤了。起因是上辅导班,儿子将书包搁课桌上,去厕所回来后,一男孩坐在这位置,儿子要他让,他不仅不让,还骂人,并骄横地一把将书包推到地上,儿子毫不犹豫地给他一拳,眼角破了。这下闯了塌天大祸,一大家子找上门讨说法,扬言血债血偿,后来去医院检查,仅是皮外伤,赔了几百元营养费,方才作罢。

这一晚我睡得很迟,一度想搬个躺椅睡在门口,陪小白度过不眠之夜。但想到大橘猫受到惊吓,谅它不敢再度来犯,在房前屋后巡逻了几次,还是放弃了陪护的想法。

自此,我提高了警惕。几天后的晚上,我发现小白似有紧张不安的情绪,不断对院门外张望,又用爪挠纱门,迫切想进室内。我猜有情况,悄悄从后门出来,绕到楼前的路上,在离我家院门约几米远紧挨路牙的绿植阴影中,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等待时机伏击,我猜一定是太太口中的黄霸天,我想做在后的“黄雀”,竟没带家伙,准备的木棍平时一直放在门廊里,现在去拿显然来不及,这货扭头也发现了我,双方间距在十米左右,它迟疑了一下,竟朝我这边冲了过来,果然是黄霸天,情急之下,将手中的一串钥匙砸了过去,未中,又连忙脱下一只拖鞋扔向它,恶狠狠地骂道“叫你欺人!叫你欺人!打死你这混蛋!”黄霸天被蹦起的塑料鞋绊了一下,还是从我身边逃走了。捡回鞋子,我哑然失笑,小白已被我当做人了,记得夏目漱石的长篇小说<我是猫>中也有主人将猫当人的说法,看来中外养猫之人都会犯人猫不分的错误。转念又想,佛教有转世轮回之说,焉知小白非前世之人投胎而来。

猫有远超人类的感知能力,听力超过人类三倍,视力更是了不得,再黑暗的夜晚它都心明眼亮,不得不承认,在自然生理能力上,人远不如猫。

小白知道自己不是大橘猫的对手,不敢再天天呆我家院子,基本上昼来夜回。专家说猫的记忆相当于二到三岁孩子,能长达几个月,不过据我观察,似乎没这么久。大橘猫一段时间未来寻衅,它就会忘记危险,白天,有时四仰八叉地躺在茶台上,有时将头与脚收拢,背弯成弓状,再用尾巴圈紧,睡成半个白月亮,哼着咕哩咕噜的小曲,毫无防备地享受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时光。

小白享受到和平红利,尖脸渐圆,发腮明显,毛发也光滑油亮起来。难道黄霸天已冼心革命,不再痴迷领地,从此放过了小白?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太太与我明白,不是黄霸天改变了本性,而是没找到有利时机。

一天中午,我俩楼上午休,被一阵搏命似的嘶叫声惊起,俯看窗下,只见黄霸天正疯狂嘶咬小白,太太大声呼叫,想吓跑它,我则旋风般冲向楼下,跑进院子,眼前,小白与黄霸天都不见了,只见好多绺白毛,有的浮在地上忽飘忽泊,有的粘在花草、树枝和栅栏上不停抖动,就像自己的头发被揪了,我俩心疼不已,恨不得将黄霸天打翻在地,并踩上一万只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胆大妄为的黄霸天晚上受挫后,竟利用午休时间偷袭,谁说猫的智商相当于二、三岁小孩,专家的话能信吗。

庭院空寂,四周阒然,刚刚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好象根本没发生。

 

小白逃离后,一连三天深藏不露。太太和我有时一道,有时分头在小区里寻找,我俩担心小白受重伤,若得不到及时救治会丧命,也怕失去觅食能力会饿死,以至忧心如焚,寝食不安。

太太梦里都在寻找,找到时,一高兴,梦破了,老半天睡不着。我则不同,梦见抓住了黄霸天,又打又踢,好不解恨,突然被太太推醒,好一阵遗憾。

我本想在手机上发个寻猫启示,但不知惹了哪位仙家,禁我发帖,让我在朋友圈变成了哑巴。王维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一直被我奉为圭臬,然而事实证明,自己涉世未深,道行太浅。

熬到第四天,吃过早饭,我不死心又去小区里寻找,出了院门,来到西边的主路,往南没走多远,就看见绿化带边上小白漫无目的地游走,喜出望外的我立即唤它,小白见是我,弱弱地叫了一声,立即跟我往家走。可能它已来过我家,发现门没开,就离开了,也可能心里有阴影,不敢呆院子。

小白神情憔悴,身上青一块黑一块的草汁与灰土,仔细看,头顶、背脊、腹部秃了好几处,露出象拔过毛的鸡皮,外观只有蚕豆大,拨开毛,则有铜钱大,还好,未伤及皮肉。赶紧喂吃的,吃饱后,太太帮它捉跳蚤,指甲一揿,啪啪响,又用梳子理毛,尽力想遮住它一袭漂亮白袍上的破洞。

到了晚上,小白仍没有走的意思,我与太太商量将门廊的内侧纱门和外侧玻璃门留条缝,让它睡在门廊里,黄霸天怕人应不敢进入,晚上可从门缝中出去大小便,这样做两全其美。如我俩设想,一夜平安无事。

自从黄霸天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小白后,非独晚上,中午我也开始严防死守,时刻留意院子及周边动静。

这天午休前,我踱到二楼窗口,习惯地俯瞰一下院子里外,突然瞥见小白嘴里叼着一条金黄色的鱼,正吃力地从西边往我家院子摇摇摆摆走来。鱼的个头不小,尾巴都拖到地上了。小时候它进院子,最初从院门下的空隙处委身钻进来,渐大后,跳上院门边的灯台,然后再翻到院子里,我曾见过它在院子里吃过巴掌大的鲫鱼。但这次鱼太大,显然没法做到,它在院门前迟疑了一下,又继续叼着鱼往东走。我赶紧告诉太太:“小白抓到大鱼了,像是观赏鱼,快去看看。”说完,就追了下去。

院门前的路上已不见小白的身影,我四处张望,太太也赶过来了。

院栅栏外面大概有半米宽略高于路面的花圃带,栽着密密的冬青、女贞、红花继木与桅子树。我家装修院子时,留下少许绿植,栽上了腊梅、紫薇、蔷薇、石榴等花木,故此处并无遮拦,看来只能藏在东邻家的花圃里。我连声叫唤,毫无回应,狡黠的小白,连呼噜都不打一声。我想抢救倘还活着的观赏鱼,飞快地拨开树丛搜寻,很快就发现了,小白坐在树丛里的一块隙地上,正盯着面前的美餐,似在研究从哪下口,对我近前并不在意。果然是条漂亮的锦鲤,金黄色的鳞片光滑闪亮,全身还杂有鲜红色斑点,一副皇家尊享颜色,约一斤多重,嘴还在一张一翕,腮边有血迹,应是小白咬的。我赶紧操起鱼,跑向观景河,路上锦鲤挣扎,“啪”地掉到地上,疼得我心一紧,连忙捧起来飞奔,下到河边,立马丢进水里,水花散去,锦鲤浮在水面上,一时有点懵,过了几秒钟,朝我扫了扫尾巴,似向我致谢,然后钻进黑黢黢的水草中。我心里说,把伤养好,争取活下来,今后我们还会相见,你会成为观景河一景的。

此后,我见到捕鱼捞虾的业主都叮嘱,这河里的锦鲤是我养的,不要抓,抓到了要放生。

回家后太太说,小白追了我一段路,“喵喵”地叫了一会,就放弃了,它整不明白,为啥我要抢它偷来的鱼,后来不死心,又回到花圃中到处嗅找,以为我闹着玩的。

补尝了小白一顿好吃的,我和太太商定这事要保密,倘锦鲤主人知道,小白凶多吉少。我俩没养过观赏鱼,但也风闻锦鲤品种不一,贵的成千上万元一条,若是条贵族鱼,一百只小白也赔不起啊。

和平时日一长,小白的警惕性又一次格式化了,常常睡出无法无天的消魂姿势,仰头朝上,四肢僵直,肚皮袒露,声息全无,本地方言骂人”挺尸”可能就这模样。太太不无担心的说,若黄霸天来袭,这样子会吃大亏的。确实,小白有防备,黄霸天无法得手,它追不上身手敏捷的小白,只能靠偷袭。

正应了墨菲定律,怕啥来啥。这次又是晚上,我在客厅洗脚,熟悉的嘶咬声陡然爆发,来不及穿鞋,我赤脚冲进院子,一黄一白两只猫在院子东南角的小花圃中正紧紧绞缠在一起,大概小白有了反击能力,也咬住了对方,见到我扑过来,黄霸天想逃,一时没挣脱,就在我张开的手将要触到它毛梢,电光石火间,它奋力向前一纵,跃过栅栏,随即“咔嚓”一声,院外有树枝折断,灯光下黄霸天脚未点地似的飞走了。与此同时,脱身后的小白向院子的西栅栏冲刺,像刘翔跨栏一般,跌落到邻居家长满杂草的院子里,不顾我的呼唤,起身窜进路边绿植丛中,消失在簌簌索索的枝叶声里。真是个笨蛋,黄霸天逃,你逃什么呀,我骂道,也许吓昏了头,应激反应罢。我到院门外察看,黄霸天窜出的栅栏外面,石榴树上的一根枝杈折断了,我心疼买来的树,又希望它能戳到黄霸天。我后悔又忘了拿木棍,否则黄霸天要尝尝皮肉之苦了,转而怪小白没用,倘能配合我多咬哪怕一秒,我就能抓住它,尽管可能会被抓咬得皮开肉绽,我也无怨无悔,实现最盼望的梦想,惩罚了恶霸,小白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受点伤痛又算啥。

次日起床未洗漱,我先去院子里外看个究竟,昨晚灯光不济,未能看清搏斗现场。院子里只有一丝丝白毛,院外石榴树断开的杖杈处悬挂着一撮橘毛,晨风里微微颤动,心中好不高兴,由于我的支援,黄霸天终于得到一撮教训。

这次小白逃走,我俩没有前两次担心了,因为看到它逃走时像运动员般身手矫健,没什么问题,隔两天饥饿盖过恐惧还会回来的。

果然,小白在外面呆了两天又回来了,可能经历多次打斗,也有点疲了,小白没那么惧怕了。

不久,我和太太回程参加同事孩子的婚礼,饮酒后不敢开车,晚上宿在城里。一早我俩就急忙往回赶,既担心小白挨饿,更害怕黄霸天乘机偷袭。

从后门进家,我立即去前院,一开门,刹时被眼前景象惊呆了,院子里一片狼藉,几只花盆或翻或碎,草叶花朵一败涂地,塑料桶与菜篮子滚到了院门边,一绺绺白毛,似柳絮漫舞。不用问,黄霸天偷袭得手,小白吃了大亏,由于没人救援,肯定撕咬了很久。从场景判断,整个过程相当惨烈。

我俩七上八下地牵挂了四天,小白现身了,这次一反常态,它蹲在门外,用招牌式的细柔嗓音吟叫着,就是不翻墙进来,我好奇地打开院门,唤它,它站起身,一蹦一蹦地进来了。原来受伤了,小白左后肢的小腿弯曲,靠三条腿着地。难怪俗称功夫不到家的人“三脚猫”,我恍然大悟,这样子怎么能逮到老鼠,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啊。吃食时,太太捧起伤腿查看,连结大腿的关节下面,有一块小拇指大的伤口,血肉模糊,仔细看似乎深及胫骨,太太心疼得要掉泪,让我摁处小白,给它涂抹了消炎药,还贴上创口贴,由于粘在毛上,很快又掉了。

太太在门廊洗衣机上面的搁板上垫上绒衫,晚上将小白抱上去,它很乖,马上蜷成一团,打着咕噜睡觉。若未受伤,它不会这么顺从,夜晚是猫的舞台,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捕食或浪玩的。

我俩决定寻找黄霸天,替小白报仇雪恨。太太网购了飞镖,我俩天天苦练,起初经常扎不到镖盘,后来扎个七环八环,偶尔还能正中盘心。身怀绝技的我攥着一把飞镖满小区找黄霸天,奇怪的是,只要我和太太专心找它往往找不到,散步、去菜地或到小区北边的商店购物,不经意时就会发现它在前方迈着猫步,慢条斯理,威风凛凛,大王巡山似的。猛然撞见,双方都很吃惊,我和太太一般立即就地取材,土坷垃、碎砖块或树棍之类,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找这类武器攻击它,黄霸天一愣怔,倏地撒腿狂奔,眨眼之间,无影无踪,我俩毛都碰不到一根,别说痛揍了。只怪自己警惕性不高,这么好的机会,白白丧失了。黄霸天可能也会纳闷:这俩个老家伙,吃饱了撑的,咱们猫族之间争斗,与你俩何干,瞎掺乎个啥。

儿子节日回家,带来一只厚棉布做的猫窝,还有猫食,如齿一生、猫棒等。儿子从小爱猫,上初中时,晚上下自修回家,路上捡到一只病恹恹的流浪猫,兴冲冲捧回五楼的家,太太坚决不让进门,并逼着他送走,儿子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等到工作后,一下子在租屋里养了三只猫。

在我俩的眼中,儿子就是养猫专家,太太一有问题就微信他,儿子不厌其烦地答疑解惑,当然更多地是太太分享小白的日常生活情景,有照片、视频和文字描述。猫的一切,成了母子俩最感兴趣的共同话题。

小白平时见到陌生人都会溜出院子,躲到绿植或篱笆树丛中。但见到我儿子,却是自来熟,一唤,竟躺下来让他撸毛,天知道它是如何识人的,可能儿子身上有它熟悉的猫味。

太太与儿子都为小白尽心尽力,我不甘落后,看到老牛经常拎着鱼获从我家门前乐滋滋走过,忍不住起心动念。倘能抓到鱼虾,既能改善伙食,还能让小白沾到腥味,更何况还有乐趣,有百利无一弊啊。再说我小时候就爱捞鱼摸虾,重拾旧好,等于返老还童。说干就干,先买了鱼杆,试钓了几次,被老黄伤了自尊,自觉这活不擅长。想到儿时的我最拿手的还是用网做的鱼具捕鱼,而且老牛下的地笼也是网做的,隔天赶集,花了二百元买了六条地笼,又花五十元买了五袋骨头粉加面揉成的糖丸状鱼饵,万事俱备,只待下笼。

地笼有长有短,短的四、五米,分成六个左右方形笼格,两侧是外宽内窄的漏斗形入口,易进难出,笼格间所有网隔的中部开有通向尾部也呈外宽内窄的通道,只有尾部入口设在笼格的上部,鱼虾游进笼尾,发觉危险喜欢往泥里躲,几无可能找到上部的窄口逃逸,即便侥幸逃出,也是一山放过一山拦,很难穿过道道窄口,称地笼为牢笼亦不为过。再加上喇叭状尾部有一米多长,可洄游,可作窝,又备有香喷喷的饵料供享用,除非地笼出水,水族们焉有逃命之想。尾尖用绳扎在竹、木竿上,略出水,以便水族换气,否则时间一长会闷死,故见到孤零零竖在水面上的竹、木竿,那下面必有一条张口以待的地笼。

最长的地笼达二十米,高宽比正常地笼翻倍,可截断河汊。老牛就有这么一条,据他说产自江南某地,那里做笼技术最好,鱼虾蟹鳖只要进入有来无回。他将此笼安在观景河南端最窄处,生生截断了水族的生命通道,凡从长江经月笼湖而来以及回游的水族都难逃生天。在观景河中置网下笼的马总、老黄和羊书记等都啧有怨言。后来此笼被人偷偷剪了几个大洞,老牛在小区正门前破口大骂,日他娘的,要鱼你倒笼就是了,这么下作太缺德,出门撞死,死无葬身之地。骂声未绝,隔天笼就被人偷了,这下老牛反而安静了,一句没骂。观景河里的水族暂时解封,然而好景不长,一周后,他又买了同样的地笼扎在原地。最好的回击不是谩骂,而是继续卡脖子,老牛确是妥妥的人精啊。

当年我家乡没有地笼这种捕鱼工具,或许有,但那时还是大集体,大家都没钱买,只能用自制的简陋提罾(下水捞)与扒钩(岸上扒)捞些鱼腥解饥煞馋。

傍晚,我将地笼拎到观景河边,放入饵料,头前尾后抛到选好的位置,拉直沉底,瓷实贴泥,一切OK。几乎一夜无眠。拂晓,我悄悄起身,穿上高帮套鞋,拎着塑料桶,满怀期盼地去开盲盒了。

正是杂树生花,草长莺飞季节,观景河滨各种移栽的水生植物都在争先恐后拔节抽叶,水面上氤氲着白纱似的薄雾,“咯噔、咯磴”,我的脚步声踩碎了观景河的宁静,七嘴八舌的哇鸣近停远唱,泼刺刺惊飞的水鸟或单或双,在河面上狂草一笔后,非常写意地泼墨而去。“老夫聊发少年狂”,这一刻,似重新与儿时的我接上了头。

拉起第一条地笼,还没完全出水,就听见嗤嗤沙沙声,这是惊慌失措的鱼类发出的,有扇尾的都在奋力击水,它们在狭小的笼格、笼尾里抱头鼠窜,拚命钻网眼,无奈网眼太小,怎么也逃不出去。

收完六条地笼,鱼获不少,种类丰富,最多的是鳑鲏、餐条子、麦穗鱼等小杂鱼,也有少量小龙虾、泥鳅、黄鳝,最让我欣喜的是逮到好几只虎头呆子,此鱼又名虎头鲨,江南人叫沙塘鳢,还有趴地虎、石头鲈、斧头鱼等名字,是我国的原生鱼种,至今仍未能人工养殖,它对水质要求很高,稍不合意,就会死给你看。现在市场上很少见了,十多年前我在马路边看见有人卖,一塑料盆中大小十几条,要价七十元一斤,想不到小时候稀松平常的虎头呆子,身价这么高。此鱼咬住东西就不松口,有点象鳖,能将手指咬出血印,如果钓,没饵也咬钩,即使捉在桶、盆里,若有小鱼,仍会追食,可见有多呆,不过也彰显其心理素质有多么强悍。它只食活鱼活虾,故肉质鲜美肥厚,营养丰富,在我家乡,最爱拿它熬汤,为产妇催奶。«随园偶记»中关于鱼有鲜宜清煮作汤,肥宜厚烹作脍的说法,虎头呆子应是鲜与肥兼而有之,故宜煮宜烹。

地笼的形制与特性决定了它捕获的多是底层鱼类,中上层的鱼类是很少入笼的,而大鱼也因入口小进不来,所以小杂鱼最多。塑料桶里的鱼虾,配点咸菜或花生米,足够烧一盘时鲜菜了。人有乐,食有鱼,猫沾腥,一举数得,夫复何求。

观景河毕竟水面有限,网具渐密,鱼获日少,我决定另辟蹊径,将地笼拿到老牛的大地笼以南,紧连月笼湖的这段河道中。所有的成功都是正确选择的结果。立竿见影,这里一天捕到的鱼虾抵过去三天,尤其小龙虾一天比一天多,可能是龙虾季到了,有时一天能捕七、八斤,根本吃不掉,只能开车进城送同事好友,有时也叫他们过来拿。

收之桑榆,失之东隅,那天我特意邀太太一起去收获,让她分享取鱼之乐,却偏偏发生了意外,收网时不小心,我脚下一滑,掉进深水区,浑身都湿了,不过我会游泳,天也不冷,并不打紧,可手机浸水后,由于我的无知,酿成大错,才买一年多的华为手机因强行开机彻底报废了。太太奚落我,偷米不成蚀只鸡,三千多元买龙虾能当饭吃,我反问一句,快乐能用钱买吗。

屋漏偏逢连阴雨,过了十来天,早晨我去收笼,竟一条都不见了。下笼时我就留了心,毕竟此地离家较远,故将笼全部沉入水中,不留任何蛛丝马迹,反正隔一夜就收,鱼虾闷不死,只要记住下笼的地方,用长钩一捞就行。这天我捞了无数回,搞得浑身湿漉漉的,仍然一无所获。坏了,肯定被人偷走了,我垂头丧气地回家,路上遇见老牛,告诉了此事,他说可能被某某某收走了,我来问问看。过了两天,老牛告诉我,确如他所料,拿笼的人住在离我们小区不远的白羊新村,他独占那段河道,对外宣称承包了,除了老牛,不许任何人进入,看在老牛的面子上,他说只要我答应不再去,就把地笼还给我,老牛立即应允,双方约定,次日下午让我去那河滩上取。老牛怕我不乐意,劝我说,他是地头蛇,你是文化人,他是营生,你是玩,没必要跟他计较,我点头称是,夸他能耐大,见识高,连声道谢。第二天我如约地拿到了折叠在一起的六条地笼。

严防死守的防疫政策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一夜之间,彻底放开了封禁,国人终于可以自由出行。想起半年前岳父脑梗去世的遭遇,太太与我恍若隔世,唏嘘不已。

奔丧之日,下了高速口,先排队做核酸,通过后才赶到医院,当地社区的、派出所的短信接踵而至,要求无论住宾馆还是亲戚家都须隔离一周,若违反,后果自负。侥幸的是我俩来自非疫区,还能下高速,来自疫区的内弟,在高速出口哀求再三,仍未允准,只能原路返回,在他家附近的护城河边磕头遥祭家父。面对一声紧似一声的警告,一贯遵章守法的我俩,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若服从就参加不了葬礼,亲友们也不可能等我俩一周,再说一周后局势如何,谁也不知道;若不服从,又怕违反防疫法受处罚,真是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亲友支招,一律不看警示短信,找到你俩就说没心思看短信,人死为大,办了葬礼立即走人。此际实属无奈之举,只能如此。我俩躲到灵车上潜入殡仪馆,由于核酸有效期只有四十八小时,未完成全部葬礼仪式,即匆忙离开。回到所在城市指定入口,再检一次核酸,通过后才能下高速。到家又接通知,须自行隔离一周,然后还得再去社区核酸检测,没问题方才万事大吉。

好在这一切都成了如烟往事。

我俩呆在月笼湖度假区一晃快半年多了,这期间有事回城,如必须参加的婚宴、好友聚会、回老房子拿生活用品等等。除此之外,唯有一件事,三周左右须回去,我开玩笑说是交头作业。我一直理平头,小区没有理发店,镇上理发师傅的手艺我不放心,因我有过深刻教训。一次去学校理发店,我问唯一的年轻女理发师,能否理平头,她说能,结果忙活了半天,怎么都整不平,狗啃过似的,气得我有那么一刹那头都不想要了。恰逢炎夏,破帽遮颜也不行,本是路人甲的我竟有了回头率,就是心中别扭。因疫情再次肆虐,我已一个多月没回城,头发长得可以扎辫子了,先去校医务室,准备开点感冒发烧药,没想到一粒药都没有。我大吃一惊,赶紧奔药店,第一家药架上空空如也,第二家如此,第三家亦如此,街上药店很多,但跑了一圈,家家都爱莫能助。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古人绝不会想到药架竟生尘了。

这如何是好,太太再三叮嘱到校开药,因为专家预测即将到来的一波新冠病毒势不可挡,今后要人自为战,各负己责,真正做好死磕的准备,可我俩后知后觉,逃生路上彻底落单了。现在手无寸铁,与撞上黄霸天完全不同,这可是性命交关的事,更令我揪心不安的是,老家已届耄耋之年的父母,也早说好等着我的药呢。在街上踟躇无计,忽想到无名氏的诗“: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多大的事,先“剪复生”去。来到理发近二十年的小店,小张师傅已变成老张师傅,他风格依旧,一边为我理发一边闲聊,扯到疫情,我说了买药的事,老张师傅说他有一盒布洛芬,是他在我校做清洁工的太太从校医务室开的。该药一盒两板,一板十二粒,若染阳吃上一颗,解热抗炎,效果很好。他送我一板,并笑着祝我及家人不需使用,过期作废。没想到,在理发店得到了药,扫码特意多付了点钱,老张师傅不允,我说这不是钱,是心意。

回到家,将整板剪半,开了近两小时车,将六粒药送到父母手中,叮嘱这期间紧闭大门,不与任何人接触,躲过这场风暴就没事了。

本来我想能躲则躲,尽量不出门,小区入住的人少,相对安全。但临近退休,学院领导要谈话,须填写退休表格,上交纸质照片等,没办法不去。这天接到学院通知,要我近日去学院交最后一份年终小结。我到学院全程戴口罩,进院办前还将口罩压紧实,与同事交谈有意隔一米多距离,完事后还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清洗了手和脸。

回家后,吃过晚饭,坐在懒人沙发中忽觉得浑身冷飕飕的,内衣似与肉体离心离德,空落落的,使劲往懒人沙发里埋,还是冷,本想看乒乓球比赛,坚持不住,还是躺到了床上。接下来头痛、发烧,没有食欲,量体温接近四十度,我决定一过四十度就吃布洛芬,坚持了三天,还好,没烧到吃药的高度,又静卧两天,退烧了。接着太太发烧了,咳嗽,上吐下泻,一度烧到四十度以上,症状比我厉害得多,与网上感染新冠者的症状描述极相似,她近期没出过门,肯定是被我传染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去学院办公室,曾与院办主任交谈,而他检测阳性后仍带病坚持工作。当然,太太和我都不后悔,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都中,不如早中,鞋子落下,还产生抗体,何乐而不为。

十一

小白创口渐愈,伤腿又能掸地了,只不过走路仍有点跛,蛰伏了几天可能憋坏了,忍不住到处溜达。太太即便遭受新冠病毒折磨,自己吃不下,也撑着给小白准备吃的,开始由我喂,待病情缓和,她亲自照料,喂食的同时还给它涂药,可能不小心碰疼了伤口,小白本能反应,扭头咬了一下太太的手,虽说不凶狠,掌窝处立时有血丝从牙印中渗出,太太骂它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急忙贴上创口帖。

隔天,在家中跛来跛去的小白,竟在沙发上撒了一泡尿,刺鼻的尿骚味弥漫在客厅中,令人窒息,我气恼地拿起苍蝇拍,抽打了它几下,声色俱厉地训斥:活倒烛了,给你铁饭碗,你却又咬又尿,真是不知好歹的小畜牲!小白可能没想到平时对它宠爱有加的我,忽变成凶神恶煞,吓得够呛,跛足瞬时治愈,窜进院子,跃上灯台,撒腿跑了。

小白这一跑创了离家出走的记录,一周未现身,我和太太想念之余,担心它伤腿未痊愈,若再遭黄霸天袭击,跑起来不够利索,会吃大亏。太太怪我态度粗暴,小白生性懦弱,偶然犯点错,你也不该打它呀,越说越觉得可怜。太太回想小白外出躲黄霸天,傍晚散步遇上,立即活蹦乱跳的扑过来缠挠嗅蹭,一会摇尾引路,一会乞怜喵叫,一纵一跳地来回,不时躺下打滚求抚爱,直到她返回,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太太想到的全是可爱之处,我也心生愧疚,好象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说亡羊补牢,想办法补救吧,白天小区里寻找,晚上在院中食盆里放吃的,以备它饿了偷偷回来。

找了无数次,一直没找到,太太都找出幻觉了,看见一团白色就以为是小白,匆匆走过去,只是装修用的泡沫塑料块之类。

说来奇怪,每天早晨食盆都是空的,不知是否小白吃的。我想了解真相,将食盆放在院中灯光最亮处,天黑后掩到门廊边窥视,功夫不负有心人,晚上十点多看到一只黑乎乎的猫从灯台上跳下,熟门熟路地走到食盆前吃起来,原来是太太和我都见过的那只母狸花猫。以前,它偶尔过来吃小白的剩食,胆子很小,人一靠近,会发出“呲呲”的示威声,再近,转身就逃,小白不在,少个打伙的,改夜里来了。

它全身黑、黄、棕三种毛色杂揉,就象纹身时胡乱涂抹而成,黑色为主,特别是头部,绝大部分被黑毛占据,故看头象黑猫,身躯、四肢与尾巴则是低配版狸花色,花纹短而乱,与标准狸花猫比,象一只赝品,而且身材臃肿,唯一可取的是,脸如圆盘,面如满月,两粒杏核眼,一张美猫脸。

网上曾有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说男人第一眼看中的是女人的脸还是身材,回答是脸的占比大,现在从太太的眼光与喜好看,靠脸不行,她不待见这只狸花猫,嫌它毛色与身形太丑。不过要我说,只要稀缺,老母猪也是双眼皮。

十二

东篱田园分给每家一分地,从拿钥匙始,三年后收回。我喜欢种菜,当年在岗,工作繁忙,仍利用业余时间,在城郊导师的租地上种菜。

耙地,锄土,播种,浇水,除草,施肥,种菜无非这些流程与劳作,但各人种出的菜有好有差,其中有技术因素,但最关键的还是这句话:勤种菜懒养花,不勤快想种好菜,那是天方夜谭。

但也有勤快种不好菜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陶渊明。尽管他是著名田园诗人,留下种菜的不朽诗篇,咱们小区开发商还将他创造的“归园”“东篱”都拿来贴金了,但说实话他并非种菜能手,有诗为证:“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豆类会自己固氮,不施肥也行,再说既然草盛那土地也不贫瘠。是他不勤快吗,可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简直勤劳得凶狠。若要我说原因,就是一句话,他根本没把心思花在种菜上。哪怕采菊也不忘悠然见南山,更言“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种菜乃俗人俗事,毫无气韵,非他所愿为,实迫不得已,故种不好菜也就不难理解了。

中国人是世界上公认的最擅长种菜的民族,哪里有中国人,哪里就有葱绿斑斓的菜园,无论在南极中山站还是在俄罗斯的西伯尼亚荒原,将来人类移居火星,国人种菜也会一样火。中国人勤劳,种菜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

而我与陶渊明比,可能又是个例外。种菜水平不差,可能与羊书记难分伯仲,我种的菜也分享过很多业主与朋友,另外种的菜类比羊书记还丰富,我送过他苦苣、卷心菜、红菜苔等秧苗,这么看我应算勤劳人。但人有两面性,若论工作我又是懒人,在岗期间我的年终小结,改个年份,稍加几句新套话即上交了事;学习心得,东抄西摘交差完事;文山会海,能躲则躲;可憎之人,避之不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太太也是能懒则懒,但做老师不易敷衍,有些事必须要硬着头皮应付,以至退休了,太太做梦还会填没完没了的各类表格,且不断返工,有的课时漏了,有的论文名称没写全,有的书号不完整,诸如此类,时常急醒了。我与她同床异梦,最会做上级检查的梦,明天领导莅临,我负责的材料还是乱七八糟的,只能熬夜干,一边打瞌睡一边整理,一不小心,订书机订到手指,血把材料都染红了,虽说手指很疼,但更心疼材料,这如何是好,明天怎么展示,一急,醒了,手指似还隐隐作疼,心里却乐开了花,我荣退了,呵呵,继续躺平睡。

播下菜种,也播下希望,一般一周左右,芽尖拱出,接着一天一个样,鹅黄变嫩绿,两片叶变四片叶,不断散叶、扩展、增粗,嫩绿再变乌青。不需要与任何人打交道,不必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也不会有烦恼、委屈、愤懑,一茬菜长成,就是一段交织着惊喜与快乐的日子。你创造了这一切,你美化了一分大地,你有神的感觉,内心充满了幸福与成就感。

我的菜圃原来只有两畦,邻居撂荒,不断拾地,现有七畦,三分半地。随季节变换种过青菜、韭菜、生菜、香菜、菠菜、娃娃菜、空心菜、红菜苔、莴苣、甘蓝、药芹、茼蒿、缸豆、扁豆、蚕豆、红薯、红白萝卜、胡萝卜、玉米、黄瓜、南瓜、瓠瓜、丝瓜、葫芦、香瓜、西瓜、辣椒、茄子、大葱、大蒜等等,计有三十余种,还种过西红柿和毛豆,但都失败了。

西红柿还未红透,成群的野鸟跟着眼红,你争我夺,啄个稀巴烂,轰跑,人一离开,又飞蝗一般落下来,还有肥硕的野鸡,你走到西红柿地头,它呼地一下飞起,吓你一鸡跳,一边飞一边还“哥客客、哥客客”的笑话你,敢情它成主人了,眨眼功夫,“笑渐不闻声渐悄”,留下你在风中凌乱。扎稻草人、系驱鸟带,还用白文化衫画过凶神恶煞挂在竹竿上,让风助其张牙舞爪,但都不顶用,鸟儿识破不说,啄得更欢。毛豆才出苗,野兔当点心吃,偶有漏网的豆竿,不屈不挠长叶,它不屈不挠再啃,它们不怕人,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玻璃眼瞪你,似在示威,你能咋的?仗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身份有恃无恐,惹不起,躲得起,我只好种这些野货们不吃的菜类。

躲过野货,躲不过人与家畜。路过的老太和女儿看见一棚架红艳艳的扁豆,停车不坐爱,直接拎着塑料袋采摘,你制止,她说长得太诱人,要花钱买,你说不卖,她说小气。我种了几秧南瓜,看着它爬藤、分蘖、开花,终于挂了三只笋瓜,在我期待的目光里日长夜大,我跟太太说,摘一只尝尝吧,太太怪我烧虾等不得红,说长熟了才好吃,等到熟透,想去摘时,三只瓜已不翼而飞,这人出手真狠,一只都舍不得留给我俩尝尝。

疫情结束,我俩已正式退休,可以大干快上过瘾种菜了。

当七畦菜苗初展新绿之时,一天早晨闯进来一家三口,绿地毯上戳出一只只洞印,还拉了一盘屎,看上去象是报复行为。

三口不是人,是白羊村的牛。

该村大部分农田都卖给了开发商,恰如新村入口宣传栏洋洋得意的一句话“白羊生活有点田”,以致家家户户种口粮都不够,村民们到度假区闹过好几回,堵住进出通道,要求提高亩均补偿款,否则不让施工人员和机械进入,每次当地领导、派出所人马,甚至防暴警察都赶到现场,仍未彻底解决问题,就像老寒腿,受冻就发作。

养牛曾是当地村民们的一条致富途径,但山地与良田几尽开发,牛的活动空间大为缩水,已不止一次涉足东篱田园了。这次破坏最严重,主人说桩没系牢,三头牛闯入东篱田园闲逛,菜到没吃多少,但十二只蹄子从北到南一路踩踏,雨后不久的菜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窟窿,羊书记、马总、老黄和我家的菜地都未能幸免,群主父母正待售卖的商品菜也遭波及,打了110,警察责令牛主人赔他家三百元,我们几家属玩票,道歉了事,牛主人是贫困户,赔礼没问题。老黄不依,要追责开发商,认为既然收大家物业费,东篱田园在管理范围以内,出现这样的问题,开发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羊书记也指出安全无小事,牛踩了菜不要紧,如果顶死顶伤人,那可不得了,他喜欢穿红衣服,开发商必须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马总菜地里花两百多元网购的各种黄瓜和香瓜秧,被开发商雇来的割草工没留意一并割了,马总气愤地找开发商理论,负责人徐经理态度诚恳地说:“这是工人粗心,马总,赔,公司与你都不差这点钱,主要还是费心买来的瓜秧毁了难过,这样吧,我保证此类事今后不再发生,你约上几位菜地被牛踩的业主,我做东打招呼,也顺便听听大家关于小区管理的意见和建议。”

 

十三

聚会在月笼客栈包厢进行,徐经理举杯说:“各位长辈,论年纪我都没你们儿子大,做事有疏漏想必您能原谅,为了做好今后的服务,今晚请不吝赐教,让我们共同努力,将月笼湖康养度假区建设成真正的幸福家园,薄酒一杯,先干为敬!”

大家听了徐经理的开场白,都觉得不好意思,纷纷咽下批评的话。马总建议将东篱田园围上防护网,如果再安上喷灌设施就更好了。话题从菜园转到小区物业管理存在的问题,我率先说,小区要做到四季有花,全年长绿,但如今一棵傲霜斗雪的腊梅都没有,而我市培育的腊梅品种可是天下闻名的,又不无卖弄地说,梅花寓意好,古人咏梅的诗词不可胜数,毛主席就有«卜算字 咏梅»诗,据说他最喜欢明朝高启的«咏梅九首 之一»,对其中一句“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赞赏不已。

老黄不耐烦地说:“做老师的最能扯,多大的事,让徐经理买几棵来栽不就成了。”

徐经理点头说:“这事好办,明天就办。”

老黄转了话题说:“现在小区里有不少流浪狗和猫,羊书记差点被狗咬了,我家的鱼池经常有流浪猫偷鱼,用网罩着,网都咬破了,建议采取措施,投药也行,扑杀也行。”

羊书记回应道:“前天早晨,我去观景河收地笼,路上一只流浪狗突然扑过来咬我的腿,要不是我穿了长筒胶鞋,肯定会被咬伤,那就必须去医院打狂犬疫苗,要受大折腾了。”

徐经理正要表态,我赶紧插话:“这里的狗、猫都是搬到镇上的村民带不走的,说得不好听,它们是这地方的原主人,我们是鸠占雀巢,我家就喂着一只流浪猫,我不赞成杀害它们,理应善待。”

羊书记不满地说:“养流浪猫害人!你害人了!”

徐经理说:“这事待我们研究后再定,小区里还有宠物狗、猫,如何管理、处置一并考虑。”

我对羊书记的指责颇为恼火,不客气地说:“喂猫害什么人?亏你还当过兵,猫是军人的天使,军舰还是木船的时候,就养猫抓老鼠,否则不仅舰上水和粮食被偷吃,老鼠还会啃木板,危及军舰安全。即便是今天的美军航空母舰上也养猫,尽管鼠患已有办法解决,不用它们抓老鼠,但圆脸、小鼻和短下巴的猫咪最得人类喜爱,舰上人员一出海,少则几个月,长则年余,喂猫、撸猫能治愈官兵的抑郁情绪。最近看没看新闻,乌克兰前线战壕中的士兵都养猫,猫的耳朵比人灵敏,听到炮弹声,会躲到安全地方,士兵们追着它跑,挽救了无数的生命。猫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是人类的朋友,动物不害人,只有人害它们。”我象惯炮似的甩了一大堆话。

马总感觉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大家各抒己见,目的是让小区更舒适、更宜居,流浪猫、狗喜欢的就喂,不喜欢的包容一下,狗和猫生育能力强,生多了影响大家生活,建议采取绝育手术。”

我感到刚才话说冲了,就对羊书记和老黄开玩笑:“你们怎么想不到我喂猫的好处呢,我多喂一只流浪猫,就少一只偷你们家的鱼,你们应该要感谢我啊。”

此时,聚会已近尾声,包厢里的电视声音变大了,正播放歌唱家杨洪基演唱的«滚滚长江东逝水»不知是否考我,羊书记问,这歌词谁作的,写得太好了,唱得也好,我最爱听。

我回答说,这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所作,被后来改编«三国演义»的毛宗岗拿来做了开篇词,故影响很大,短短几句,道破家国兴亡,荡气回肠,成千古绝唱。

马总问,他是哪里人,像在长江边有感而发。

我说,他是四川新都人,即今天成都市,他因得罪嘉靖皇帝,在流放云南乘船过江时,看见两位白发渔民正在江中小岛上休憩,戴着枷锁的他,忽生感悟,向押送的衙役索来纸笔,一挥而就。到我们这个岁数,爱听正常啊。

羊书记问,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说当年读学位,研究的对象就是明朝人,明朝的正史、野史,以及传说都有所了解。

徐经理有事,感谢了大家一番就离开了。羊书记给马总和老黄一人一支烟,自己也点一支,要做回神仙再走,他们都劝我吸,我说不会吸烟,陪你们讲一个杨慎的故事吧。三人都说好。

话说当年状元出身的杨慎,光明磊落,忧国忧民,看不惯嘉靖皇帝违背礼制,愤而上书抨击,结果惹怒了皇帝,杖责下狱,遭贬流放前,他对皇帝说:“万岁,你把我发配到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要把我送回新都老家,我家隔壁有一条巷子,叫猫市巷,那里有很多猫屎,我最怕闻那个味道。”他以为皇帝痛恨他,将送他到不想去的地方,从而达到回老家的目的,但皇帝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直接将他流放到当时的蛮荒之地云南,直至病死都未能赦免回京。

我讲完,马总说:“有意思,皇帝真是坏到家了。”

“这事史上并无记载,道听途说而已。”我解释道:“不过,杨慎是借猫说事,正意反讲,从这故事里可以看出他并非不喜欢猫,可能还很喜欢”。我补充说。

“小时候我养过猫,猫爱干净,拉屎前会扒个塘,拉好后再刨泥盖住,闻不见气味才会走,城里还有猫屎咖啡卖呢。”老黄说。

“与猫屎无关,噱头而已,用猫胃里发酵后拉出的咖啡豆加工而成,我喝过,有一种特殊香味。”羊书记笑着说。

一支烟抽完,各自互道晚安回家。

 

十四

第八天了,小白还是没现身,若是生我的气,这气也太长了吧。太太认为小白遭遇了不测,或是得病死了,一想到小白可能死于狂犬病,太太就害怕得发抖,虽说被咬伤的手掌早就好了,可谁能保证潜伏的病毒不发作呢。我俩继续发疯似的寻找,然而一无所获。

直到第十天午后,我在院子里浇花,忽听见熟悉的“喵喵”声,转头一看,小白似不好意思地拱腰倚着院门。“浪子回来啦!”我喜出望外地对楼上喊,太太扔下嗡嗡响的吸尘器,三步并两步赶下来,激动得眼噙泪花,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太好了,小白没死于狂犬病。

小白瘦脱了形,白毛整体变灰色,而且深一塌浅一抹,像下过黑煤窑,叫声有气无力,后腿上的伤结了痂,已不碍行走。太太从冰箱里拿出香肠切成薄片喂它,我从桶里捞小杂鱼加餐,这些鱼一直养着,就等小白有一天回家。

小白瘪瘪的腹部象不停吹气的球,渐渐鼓起来了,怕它吃撑了,不敢再喂,但小白还在不断舔嘴,意思还想吃,太太说,歇一歇,有你吃的。

小白驻扎在院子里,一日三餐有鱼虾,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要不就专心致志地舔毛,一丝不苟地美容美发,黄霸天偶尔还会来偷袭,大多在深夜,小白心理上已适应,也逃出经验了,跑走后,往往天亮后又回来了,上下夜班似的。

太太推测小白是中了新冠病毒,感染路径是,我传给了她,她传给了小白,我是罪魁祸首。通过丰富的联想,太太还原了小白这十天的生存过程,她说那天我用苍蝇扑教育了它后,它逃到秘密的宿营地,躲了一两天,肚子饿了,想回来要吃的,不巧此时病毒发作,发烧,呕吐,各种不知道的动物特有症状,结果发生虚脱,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捱着,幸亏小白命大,黄霸天没发现,与人病好时间大致相同,小白咬牙坚持回家了。太太描述得情景交融,丝丝入扣,我找不出质疑的理由,只能对小白表示对不起,我也是受害者,要恨就恨可恶的新冠病毒吧。

小白在,狸花猫白天也敢来,一般一天一来回,来去匆匆,待小白吃食时抢几口,小白也不护食,有时还主动让开。太太夸小白,虽生性懦弱,但有绅士风度,暖男一枚!对狸花猫则毫不留情驱赶,有时它一口都没吃上,只得失望地离开。太太奇怪饱一顿饥一顿的狸花猫,怎么特能长肉,肚子都快拖地上了,我说猫与人的体质一样,有人喝凉水都长肉,太太说那是塞牙吧。

狸花猫总是乘我俩不注意过来偷吃,太太有一天发现它变苗条了,还以为饿瘦了。

一天保洁员单阿姨跟我俩说,在我家后面一排未装修的人家院子里,看到这只狸花猫给几只小猫喂奶,发现她后立即带小猫藏起来了。哎哟!原来它大肚子是怀的小猫啊,太太和我悟悔交加。太太颇为自责,不该赶它,人家怀着孩子,只是讨口吃的,自己太残忍了,她说,狸花猫再来要好好喂,再添一只饭碗,与小白享受同等待遇,并取名小花。

隔天,一直期盼小花的太太,一发现它跳上灯台,连忙端出一盆鱼肉拌饭,殷勤地送上前,小花没见过这般礼遇,受宠若惊,马上后退,并发出”呲呲”的示威声,太太丢下食盆退回,小花走到食盆前,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太太,接着就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呆在院子一侧的小白好象啥都不知道,只顾没心没肺地睡觉。

 

十五

这天晚上,我带月荷锄归,太太神色激动地告诉我,她看见小花的孩子了,两白两黄一花共五只小猫,就在一栅之隔的邻居家院子里,当时正在吸奶,一发现我太太,倏地就不见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小花,太太到邻居门前的绿化带看了,没有,院子就这么大,草又稀疏,根本没藏身之处,奇了怪了。我说,不是你看花眼了吧?太太说绝对没有,“真的跑不掉,明天我来找”我信心满满的说。

次日大早,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院中,邻居家的院子里一如平常,难道被太太发现后连夜转移了?据说哺乳期的猫警惕性很高,一旦被人看见,就会挪地方。一整天我都在留心邻居家院子,但什么也没发现,我认为太太产生了幻觉。

又过一天,上午十点左右,我从观景河收笼回来,走到邻居家院子前,一眼就看到几只小奶猫正在院子里嬉戏,发现我后立即跑向门廊,转瞬就不见了。小花不在。由于我站在院门前,不象太太站在我家院子里,有栅栏阻挡,小奶猫藏身的地方被我发现了,我走过去想探个究竟。

我们两家门廊中间有一扇隔墙,外边沿没有砌实,留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我走近,一只蹲在洞门口的小黄猫拚命往里挤,从洞口往里看,能见到紧挨着的小小毛绒团。我告诉太太,你没看错,小花带孩子做我家邻居了。我院这边,对应的地方露出核桃大的眼,说实话,不是小奶猫躲这,我还不知道隔墙有个连通两家的洞窟。自从小奶猫做窝后,常常有碎石子和豆粒状的土坷垃推出来,大概嫌洞内空间小,它们想掏大一些。

小奶猫从一开始见人就躲洞,渐渐地只溜到洞口观望,人迫近才进洞,不久,只原地观察人的行动,并不躲藏,时常透过栅栏缝隙朝我家院子里张望,再后来,乘我俩不在,五只小猫从栅栏与基座之间的空隙处钻过来,在院中遛达,看见食盆中有剩余的食物,好奇地尝一尝。晚上,客厅里灯光明亮,电视闪烁,小猫们很新鲜,趴在门廊的玻璃门前,五只小脑袋一齐盯着看,我俩过来,又飞快地钻到邻院去。

小花享受与小白一样待遇后,天天吃有粮食有鱼,生活无忧,奶水充足,小猫们眼见着发面团似的膨大。时间不长,我和太太已能分清五只小猫的性别以及它们的长相,一共三公两母,两黄猫都是公橘猫,一只毛色与黄霸天一模一样,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一只背部及上腹部橘色,四脚、下腹部、颈项以及鼻子以下都是白毛,象黄沙夹雪。两白猫有一只脸上的斑点与小白基本相同,背脊上有两小块黄斑,公的;另一只是母的,脸上无斑点,背脊上有三大块黄斑。这四只猫的尾巴几乎与小白一模一样。唯一的三花猫是母的,嘴部和四脚是白的,颈项两边各有一小尖块白毛,浑身是大块黑、小块白、黄两色的拼合,尾巴绕着不明显的黑黄圈。

有一天太太突然开悟,说小白出走十天并非染上新冠,而是带伤去谈情说爱了,出走前咬我,在沙发上撒尿,嗅小花的屁股,以及“老吾、老吾”的叫个不停,细想起来,这都是公猫发情的迹象,只不过我俩没经验,又太粗心。现在有了物证,根本无须做DNA,一眼就能看出小白猫是它的种,其中一只连脸上的黄斑都在同一位置,哪有这么巧合。三花猫可能是它的女儿,也可能是别的公猫的。另外两只橘猫中有一只肯定是黄霸天的儿子,另一只也不排除是黄霸天的种。

太太在网上查过有关猫生育的知识,小白的异常表现完全符合公猫发情特点,从它出走到小猫降生,仔细推算,前后两月多点时间,完全符合小花孕、产期。还有,猫没有一夫一妻的法规,往往多夫交配,一胎生出两只公猫的后代也是完全可能的。从黄霸天袭击小白往死里整的狠毒做法,除了抢占领地外,应该还有不共戴天的夺妻之恨。另外,小白与小花感情融洽,有时见面还脸对脸地亲亲,小白对小花不护食,甚至还礼让,这都是有说服力的旁证。

经过太太这一番逻辑自洽,榫卯合缝的分析,以及人证、物证、事证等铁证如山的事实,与上次推测小白生病一样,我又一次心悦诚服。

原来小白是寻花问柳去了,害得我痛苦自责,寝食难安,他娘的,倘是个人,我赏他一个大耳括子。

从此以后,小白离家,我俩再不焦虑了。毛孩子受本能支配,即使屡屡被生活毒打,也不屈不挠地要传宗接代,这一点比不婚不育的人类强得多。

十六

小奶猫一天天长大,我家院子成了它们主要的活动场所。小花也不胆小了,敢于躺我家院子里喂奶,小奶猫们从只吃奶到品尝一星半点猫食,再奶与食占半,大约经过一个半月时间。

五只小奶猫习性有了明显区别,两只白猫文静、绵软、木讷,特别是公猫,身形单薄,反应迟钝,但天生社牛,喜与人亲,也操一口小白式的夹子音,母猫长得眉清目秀,肉乎乎的,象一只粉团,胆子很小,人近就跑。与之相反,两只橘猫活蹦乱跳,身手敏捷,投喂小鱼等食物,这兄弟俩总是捷足先登,特别与黄霸天长相神似的橘猫,身体虽不如另一只健壮,但灵活程度无出其右,总是抢食最多。三花猫娇中含骄,特立独行,吃食时两只脚踩在食盆中,霸气十足,令其它猫退避三舍。

根椐五只猫的身材、长相、习性、智力表现和灵活程度,太太分别给它们取了名,小白猫公的叫小呆子,母的叫小团子,两只橘猫大的叫小老虎,小的叫黄鼠狼,三花猫就叫三花。

儿子看了他妈发的各种小奶猫活动照片、视频,一个个绒毛团似的软萌可爱,心痒回家后特别想零距离结触,遗憾小猫怕生人,见他靠近纷纷躲避。

儿子带回用麻绳绕木棍扎成的形似仙人掌玩具,它有一根粗壮的主干、两根稍细的旁枝,旁枝上还各吊了一只麻绳球,此玩具既可以供小猫攀爬、磨爪,还能做狮子戏球的游戏。

小猫们开始不知道怎么玩,兴趣不大,只有小白偶尔扒拉扒拉,磨磨爪子。随着日渐成长,小猫力气与胆子越来越大,对摆在院中的这颗仙人掌突然产生了热情,争抢嬉闹,先爬到顶上的猫不让后面的猫上来,双方用爪子互拍,扭打后一齐跌到地上,爬起来再抢。一起玩绳球,挠扑后看它荡来荡去,滴溜溜转个不停,饶有兴味,乐此不彼。

这天小猫们玩仙人掌,小花远远地蹲在一边,怜爱地看着自己这一窝杰作。绝非夸耀,五只小猫都遗传了它可爱的团脸圆眼,却没有遗传它一塌糊涂的毛色,即便不是龙章凤姿,也是各具特色,养儿胜似母,还有比这更值得自豪与骄傲的吗。

我俩正晒着太阳扯闲话,忽听见三花救命似的喊叫,一起玩耍的小猫全吓跑了。原来仙人掌上的球绳绕住了它一只前爪,拚命挣扎,却越挣越紧,太太匆忙过来要解绳扣,手才伸,小花炸毛了,飞扑过来,口中发出凶狠的呲吡声,太太赶紧收手,我大声呵斥小花:”昏头嘞,找死啊!”小花一愣,急忙刹住脚,我转身从洗手池台上拿来剪刀,一刀断绳,获救的三花逃出院子,小花也跟着出去了。太太生气地说,喂它这么久,仍是白眼狼,难怪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它。我劝慰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动物护子可是不惜命的。我见过一张获普利策奖的著名照片,瞪羚为了掩护孩子逃跑,以身饲狮,那一双盯着孩子身影既绝望又欣慰的眼神,感天动地,令人泪目。

一天傍晚,我和太太在院前的马路上看小猫爬树,这时从西边主路跑来一只拖着狗绳的哈士奇,出于好奇,朝正在玩乐的小猫凑近,说时迟那时快,嗖地,小花象猎豹一样从绿花带里斜射出来,直扑分量比它大了几倍的哈士奇,一下就咬到了尾巴,哈士奇疼得哇哇大哭,挣脱后拚命往回跑,好奇害死猫,这回变成了狗。狗主人也追过来了,她说,每次遛哈士奇,它都会挣扎着往我家门前来,它看见这里有好多小猫,想凑热闹,而她怕吓着小猫,总是强行牵离,这次没犟过它,被它挣脱了。心有余悸的哈士奇躲在主人身后,大概此时才看清是谁咬了它,此后,再不见哈士奇过来。

做了母亲的小花十分称职,初始小猫只能喝奶,小花在我家吃饱后,跑回隔壁院子,”吾儿哦,吾儿哦”地呼唤,小猫听到开饭号,马上丢开一切围上来。小花就地侧躺,小猫一字排开,紧趴着使着吃奶的劲,个别没占到奶头的小猫不断往里拱,甚至反向扒在小花身上吮吸。小花幸福地眯着眼,满怀的爱意汩汩流淌,滋润着如饥似渴的小生命。此时小花并未放松警觉,倘有生人靠近,马上跃起,母子一哄而散。

太太喂食,若只分到五只盆里,小花会坐一边,看小猫吃,小猫吃剩,它再吃光舔尽。我喂小杂鱼,小花抢到,衔在嘴里,小猫追着要,就会自觉吐出,猫族没有尊老,只有爱幼的传统。小猫是先得食盆者先吃,偶有想多吃多占的,会被呜呜警告,再不自觉,就会挨上一爪,被打者自知理亏,乖乖闪到一边。

小花隔三差五会带小猫出游一两天,相当于游学,既熟悉小区环境,也教小猫觅食技能,我不止一次看见,小花带小猫在常住业主附近的几只垃圾桶旁寻找食物,现场教学。

与小花比,小白就是十足的渣男,明明小猫中有自己的孩子,它却没事猫一样,无动于衷,小猫追索,从不吐出口中的鱼,有时还与小猫争食。也许是血缘关系,小呆子和小团子常追着它出门,它不管不顾,很快跑没影,两只小白猫只好落寞地返回。

一天,小花不知从哪里衔来一条草鱼干,在邻院与儿女们分食,没吃完,小花把它藏到花圃的绿植中。小白懒觉睡醒,嗅到了鱼腥味,钻进花圃搜出,叼到院门前,有滋有味地啃食起来。小花大为不满,想抢回,但小白恶狠狠地低吼,小花试了几次,都被吓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渣男劫食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天午后,外面下着小雨,我听见院子里好象又有动静,出来察看,院中没猫,我又走到马路上张望,只见小老虎和黄鼠狼站在对面人家的后院中,小呆子、小团子还有三花藏在花圃里,没看见黄霸天。正要回家,一声”喵喵”的夹子音传来,是小白叫,我扫视周围,没有,以为是幻觉,还没移步,又清晰地听到一声,没错,是小白,我走到对面人家的后院仔细寻找,仍然没有。我不断唤着”小白,咪咪,小白,咪咪”,想与它互动,以弄清它的位置。小白回应了,我听见声音是从东边人家灯台旁一棵大榔榆树上发出的,走近,望向树顶,枝叶太密,什么都看不见,绕树三匝,终于看到半隐在枝叶中的小白,正扒在最高处摇摇欲坠的枝杈上,不知是太高下不来,还是害怕地面有危险不敢下来。我向它招手,它光叫,就是不动,我找来一根长竹竿,可惜够不着,又喊太太搬来椅子,爬上湿漉漉仅够一人站的灯台,用竹竿镶着细树枝,让它顺着往下爬。我晃了晃,太太大叫小心,试了几次,小白终于抖抖索索地滑了下来,不过变成了落汤鸡,皮毛粘连,狼狈不堪,这情形肯定又遭黄霸天袭击了,情急之下,使出了天生绝学,但黄霸天也会这招,小白只能越爬越高,直至树顶,黄霸天无奈,可能听到我的脚步声,只好逃走了。

两只小橘猫可能是第一次见到亲爹,也是第一次目睹长辈真刀真枪的功夫,好奇,但不害怕。黄霸天从不攻击小花,这好理解,毕竟有露水之缘,但也不攻击小白猫,或许对它没威胁,这点比狮子、熊、狼等猛兽好,它们会杀死非己所生的幼孩。

看着似裸体的小白,太太又好气又好笑,数落说,你怎么这样怯懦无能,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在你儿女面前丢尽了脸,哪有一点做老子的样子。太太拿盆我拿刀,跟着奚落说,你生了孩子,从不承担抚育的责任,还抢小花辛苦得来的鱼,今天让你尝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滋味。小白不断舔着湿毛,并不脸红。

十七

到我家的第二个月,五只小猫已长成少年猫模样,独立自主意识增强,小花唤奶,再不象过去那么积极了,想奶的去,不想的自顾自的玩,它们已经能靠喂食饱腹。

小花断奶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说断就断,斩钉截铁,小猫往它身边凑,想喝奶,它会呲呲地警告,仍不死心时,会伸一只腿拍它,三番五次后,小猫们彻底放弃了。

太太不止一次地感叹,小花比人还会做母亲,奶猫时全心全意呵护,长大后坚决放手,毫不宠溺,但并非铁面无情,抢到食盆它总会让给小猫,待它们吃剩后再吃,投鱼,抢到鱼的小花仍会一如既往地吐给追索的小猫。

俗语说小孩,一岁两岁是心肝,三岁四岁有点烦,五岁六岁老捣蛋,七岁八岁狗都嫌,九岁还有大半年,小猫也如此,只不过它们的平均寿命只有13岁左右,故令人烦恼讨厌的时间要按月计算,大约长到三个月就不让人省心了。

小白从未惹我俩生气,也许来我家时已过捣乱年纪,也许没玩伴,除了遭黄霸天偷袭打翻过几只花盆,使花草枝叶受损,以及发情异常表现外,并无过错,而小猫干的坏事则让我俩既懊恼又心疼。

这天风和日丽,我将室内的绿植和花卉搬到院子里,照照太阳,透透风。其中一盆最被我俩珍视,它由四棵小发财树编成麻花状,经多年培育后,已长成手臂粗,屈曲盘虬,风姿绰约,遗憾的是,其中三棵都在搬来后枯死了,唯有一棵顽强的活着,顶上长着四茎间距匀称的嫩枝,枝青叶绿,简约疏淡,似乎消亡的生命又一起在这棵上复活了,整体看有枯木逢春之妙,再配上四面印着”福”字的桔红色陶瓷盆,养眼,养心。此外,还有富贵椰子、滴水观音、幸福树、米兰、吊兰、文竹、君子兰、长寿花等等。

一上午我俩都呆在室内,吃过午饭,太太去院子里喂猫,眼前景象让她大惊失色,文竹枝叶碎了一地,米兰的枝条痛苦地耷拉着,小呆子在咬吊兰叶子,小团子睡在君子兰花盆里,黄鼠狼在长寿花花盆中扒拉,小老虎借滴水观音陶土盆磨爪,最狠的三花扒在发财树顶,用爪挠嫩枝,一茎已断。太太大喝一声,吓跑了三花,我匆忙出来,将所有猫都轰出院子。太太扶正断枝,拿棉线绑住,希望能起死回生,但几天后还是枯萎了。若美人的一头秀发生了斑秃,怎么看都难受。绿植和花卉没享受多少暖阳煦风,却饱受一顿摧残,我俩气得无话可说。

六扇槐花也没逃过猫爪。

太太和我从野外采摘的槐花,分拣、洗清,一锅锅焯水后,铺在金刚纱窗扇上,搁在院子里晾晒。窗扇是多下来的,装修时被商家忽悠,室内窗户也装了,因无须挡蚊虫,还遮光线,只得拆掉,现在算废物利用。

为了采摘这些槐花,我俩费了老大的劲,还遇了一次险。

度假区内土地大多闲置,个别迁走的农民舍不得祖祖辈辈的活命田荒废,尽管失去了所有权,仍坚持从老远的新居开电动车过来种庄稼,开发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干涉,毕竟这样的人很少。荒了十来年,原来的农田长满了各类杂树,常见的有壳树、苦楝、桑树、杨树、榆树、洋槐等,皆本地常见树种。

洋槐也叫刺槐,原产美国,一百多年前由德国人引入青岛做行道树,后扩散开来。它是速生树种,三年即可开花结果。洋槐花蕾象一串挂鞭,最初青色,将要开花时为青白色,开花后变纯白,因花托橙红,每一朵花都象展翅的小蝴蝶,挤挤挨挨,麕集为一支散发出浓郁清香的花穗,著名的洋槐蜜即是采此花酿成。本地人并没有食用槐花的习俗,我工作时到中原某地参观,在一家饭店尝过槐花炒鸡蛋的味道,至今仍齿颊留香,入住此地后,发现很多野生洋槐树,垂涎已久的我,早就等着槐花含苞欲放的日子。

花季一到,我扛着绑了镰刀的竹竿,太太拎一只布袋,去野地做”采花大盗”。荒地上树杂草不杂,被视为害草的一枝黄花几乎一统江湖。俗语说荒田无人耕,耕起有人争,既然良田都没人耕,长什么草不可以呢,长在荒地就是风景。

一枝黄花没有油菜花那么金黄鲜亮,略显橙黄,但圆锥形粟米似的花穗在这片圈地里密密匝匝,风过后黄云漫卷,蔚为大观。据说当年上海植物园从加拿大引进,就是看花形漂亮,做插花和景观装点用的,逃逸后,蔓延全国。

谁能想到,美国的大槐树与加拿大的昨日黄花,其后代会在中土的月笼湖度假区相生相伴,而且花色不同,却都是一味清火解毒的中药。

我俩硬挤进黄花阵,找到一棵槐树开摘,槐花将开未开时口感最好,树小,摘不了多少。转到庄台遗址上,找到一棵十多米高,连眉毛胡子都白花花的大槐树,我动用童子功,爬到树腰,勾下槐花枝,让太太捡摘,槐树的特点是今年断枝多,来年反会冒出更多的新枝。

小时候我闯了祸,母亲追打,情急之下,我也与小白一样爬上树,没法消气的母亲转身找来一根竹竿,为了不让够着,我不断往树顶爬,直到枝丫摇晃,随时折断,母亲害怕,丢下了竹竿说,不打了,不打了,快下来,我哧溜哧溜滑到地上。如此者N次,棍棒之下出高手,可知我爬树的本领有多强。然而岁月不饶人,这次还是出了意外,不知是被槐香熏晕,还是年老腿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幸好手上没拿竹竿,否则来不及抓近旁的枝杈,摔下来非死即伤,真幸运,只扎了一手槐刺,太太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说,好了,好了,快下来,不摘了。

以为猫非蜜蜂,对槐花没兴趣,但疏忽了它们好奇的天性,五只猫在窗扇上一番嬉闹,槐花稀烂,还长出了乱七八糟的五彩毛。

十八

只有小白时,喜鹊、斑鸠、麻雀,还有一种比麻雀小,全身黑白相间的小鸟经常来院子里吃猫食,长在花圃里的西红柿还是躲不起,待我俩发现一枚成熟果子时,鸟儿早已将其啄得面目全非。

有时太太和我会在门廊或阳台上趣味盎然地窥视鸟儿在院子里觅食,看它们叼起一块骨头、一根面条、一团饭粒飞到树上或对面的屋顶,吃完再来,往还不歇。过去我一直以为喜鹊是黑白两色,现在才看清翅翼还有瓦蓝色。

小白很想猎捕,每次做出匍匐姿势,喜鹊总是佯装不见,若无其事地觅食,待小白正要飞扑之时,立即振翮飞起,撒下一路咯咯咯的讥嘲。

冬日大寒,吃过早饭,我坐在三楼北边的书房上网,发现喜鹊、斑鸠等鸟儿在窗外飞来飞去,有的还停在阳台护栏上偷偷看我,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像参加狂欢派对。我走到窗前往外面看,并无异常,以前太太将腌肉咸鱼挂在护栏上,曾有鸟啄食,但今天护拦上空空如也。我将蹊跷告诉太太,她说,糟了,你怎么不早说,急匆匆从楼下跑上阳台,端出一搪瓷盆,惋惜地说,看看,啄成什么样子了,你真是油瓶倒了也不扶啊。原来是几块豆腐,被鸟儿啄成微型山丘盆景了。我说,你不讲,我咋知道地上有盆豆腐呢,别难过,当燕窝吃。

院子里多出五只没心没肺打闹不停的猫崽,鸟儿们不敢造次,很少涉足院子,一只猫好防,五只、六只、最多七只猫在此,落地可能就是落难,有翅也难逃。

一天擦黑,黄鼠狼在隔壁的院子里快乐得呜呜叫,天黑看不清,似乎玩一只什么活物,我打开手机电筒,看见是一只小鸟,已没生命迹象,黄鼠狼将它甩到一边,立即扑过去咬住,再甩,再扑。这时,一只麻雀象飞机俯冲一样,连续多次掠过黄鼠狼的头顶,又快速飞起,不敢稍停,悲切地叽叽叫,我想救助,但为时已晚,可能是伴侣或父母的麻雀也清楚回天无力,最后停在旁边的墙头上哀鸣了一会,绝望地飞走了。

小猫们混熟了,毫不拘束,要吃时,就蹲在门外叫,见到我俩端食来,一齐杀猪似的喊,特别是两只母猫叫声可能达到了极限的194分贝。五只小猫一字排开,有时小白和小花也参加,全部头也不抬,风卷残云一般,让胃口日渐衰退的我俩,颇受激励。若治厌食症者,建议医生以此场面入药。小老虎和黄鼠狼吃完自己的一份,主动帮忙,三花与小团子呜呜不允,仍不自觉,伸爪就打。唯有小呆子不得不礼让,有时我看不过,赶走抢食者,它过来继续吃。小老虎前院吃过,又跑到后院,跳上厨房窗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门一开,它先是打滚卖萌,尽过程式化动作后,马上爬起来往家里钻,它知道餐厅的一角有小白的食盆。猫也懂开后门呢。除黄鼠狼外,其余四只经常乘我俩不注意,溜进室内,跳上锅台,偷吃盘中荤菜。特别是小呆子因体弱且亲人,最得宠爱,养成了我行我素的习惯,时常溜进室内叫着要好吃的,硬头叫化子似的,还喜欢赖在沙发底下不肯走,只能用苍蝇扑令其就范。黄鼠狼由于不受待见,性情高冷,不会主动卖萌,也从不单独入室,明显对我俩有敬畏感,最守规矩。太太感叹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也出品端行方的猫啊。

这天边户太太向我俩告状,说小猫偷吃了她家放在门口的二斤猪肉,还说每个周末过来,猫叫得厉害,影响休息。

太太跟我说,小猫在我家搞破坏没事,但打搅了邻居,影响了人家生活,会产生龉龃,远亲不如近邻,尽管这些猫不是我家主动喂养的,但收留就有责任,要想办法送走几只才好。

我表示赞成,提出先送走黄鼠狼,尽管它相对较乖,但长得与黄霸天一模一样,恨屋及乌,看它就是不舒服。太太说三花与小团子将来一窝窝地生,怎么得了,要给它俩绝育。我说这事别干,我看过手机上一则短视频,主人将宠物狗绝育后,它天天准时跑到医院门口吠医生,让人既好笑又悲戚,不如把三花也送走吧。

这天早晨,我要去赶集,特意将几只食盆拿到后院,靠车摆放,太太喂食,我准备瞅准机会抓住黄鼠狼,带到该镇附近的移民新村放生。黄鼠狼像知道我的心思,吃食时高度警觉,我靠近,它就停下,随时准备开溜,我捺住性子等在一旁,若即若离,黄鼠狼渐渐吃得专注起来,我悄悄绕到它身后,一伸手,抓到背脊,使劲摁住,谁知它劲贼大,拚命哭叫,挣扎中挠到我的手掌,痛得我一下松了手,它发足狂奔,其它小猫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坏了,也一下子窜没了。

第一次遣送失败,给我留下几条暗红的爪印做纪念。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俩密谋下药。将安眠药拌食,待它们吃下去后或能手到擒来,不敢多,只磨碎了一粒,吃下去后,太太和我闪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十多分钟后,五只猫都打起瞌充,黄鼠狼倚在小呆子的身旁,头一顿一顿的,尾巴偶尔摇一摇,象在诱我快动手。我跟太太说,不急,等它睡熟,左等右等,黄鼠狼竟站起来了,前肢伸,后肢蹬,然后拱腰,再平复如常,一个大大的懒腰完成,它似在用舒服的姿态宣示,我俩的阴谋又破产了。

太沮丧了,我觉得药量不够,要再加一粒。第二天太太如法炮制,黄鼠狼这回似乎睡着了,我悄悄靠近,小心翼翼地想抱起它,刚触到皮毛,它就象被烫到似的,跳起,歪歪扭扭地跑了。

不敢再加药量,怕害死猫,只好放弃。

 

十九

太太和我到观景河边散步,有个固定节目,那就是看放生的锦鲤。

从我家后门出来,向西经主路北约三十米远,左拐进一小道,再走几十步,就是一段Z字状向下直到河边的台阶。A区比B区高出十多米,据说这是风水学的要求,东青龙必须要高于西白虎。河边是由硬化塑料板拼成的平台,一半做路一半架在水上,供人们观景游憩。

观景河北高南低,像九节藕段,一节就是一方池塘,所有的关节都用大大小小的石头砌出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石道,腿脚灵便者可通行。石道中间有罅隙,整日流水潺潺,夏天涨水时,洪水崩泻石道,大有万壑竞流的气势。锦鲤就放生在最靠近我家的这方池塘中。

太太和我绕观景河散步,并非每次都能看到锦鲤,大概也就十之三四回能一睹真容,但每次见到浮在水面上晒着太阳吸着氧的它,我俩都很激动。

尽管我在观景河中捞鱼摸虾,但救过锦鲤一命,对我也是安慰,或许这感觉有点虚伪,不过李渔说:“......水族难竭而易繁。鱼之为种也似粟,千斯仓而万斯箱,皆于一腹焉寄子。我辈食鱼虾之罪,较食它物为稍轻。”再借用汪曾祺«受戒»中和尚的一段”往生咒”以赦罪吧”......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锦鲤为观赏鱼,不该食用,一码归一码,猫不懂,我懂,怎能不救呢。

太太和我每次看见锦鲤都会大声呼唤“锦鲤,锦鲤”,它好象已熟悉我俩,转过头,摇摇尾巴,我俩不走,它也不走,等我俩散步一圈回来,就不见了。

我曾两次与锦鲤亲密接触。一次收笼时,它困在笼尾,约有两斤多重了,出水后拚命扭动,我立即将地笼放进水里,解开绳结,两手托送着放走了它。隔了月余,我发现一只笼尾反了向,知道有大鱼进入挣扎造成的,拉笼上岸,发现尾部有两条锦鲤,一大一小,大的是我放生的,小的不知从何而来。莫非锦鲤认得我,知道不会加害它,故带着伴侣或徒弟再次进笼觅食。我破坏了它俩自由平静的生活,抱歉抱歉,再次放走了它俩。

事不过三。一天上午,我看到一位陌生的老年男人站在平台上钓鱼,可能是周边的村民,也可能是游客,我担心毫无防人之心的锦鲤上钩,想告诉钓鱼人钩下留情,但转念一想,人心难测,我说了可能正好提醒他,心存侥幸,我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从此,太太和我无数次寻觅锦鲤,再不见踪影,我后悔不已,怎么说都是我害了它。两次进笼,我只要做对一次,将它送给马总或老黄,放养到他们家的鱼池里,就不会被人钓走。倘我关照一下钓鱼人,或许能挽救它的性命。

锦鲤被我放生三次,也许误以为人类不会伤害它,所有的饵都可以吃,它不知道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年我初次放生后,不久发大水,观景河一夕壮大,水势浩荡,所有的石道都淹没了,我跟太太说,锦鲤一定游到月笼湖了,甚至游进了长江。但水退后,我俩惊喜地发现,锦鲤又现身了,它把这方池塘当做了家。没想到,一直寓意幸运的锦鲤,最终没逃过人类的毒手。后来我告诉老牛锦鲤的事,他叹息地说,那条小锦鲤是他放生的,原是他买给外孙玩的。

若将锦鲤当食用鱼,其人罪加一等,后世投胎为鱼。遗憾前不见古人,否则我建议在«闲情偶记»饮馔部鱼目下添加这一条。

 

二十

又到了暴雨季,一连下了四天大暴雨。半夜,睡在三楼的我被“滴嗒、滴嗒”的滴水声催醒,以为是屋檐水,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很清晰,且滴嗒声间隔越来越短,渐变流水。赶紧起身查看,循声找到二楼北房间,地板上象没搅匀的奶粉泼了一大滩,头顶漏水已成线。太太也起来了,我俩急忙拿了盆与桶接水,又找毛巾、抹布清理地面,牛奶样的东西是被水浸泡后滴下来的乳胶漆,水是从靠门的空调排风口漏出的。我上三楼查看,封成房间的露台汪成了水池,由于瓦工三脚猫,将露台地面铺成外高里低,疾风骤雨下,水从门缝涌入,来不及排出,连续浸泡后渗进了二楼。我俩又赶忙排露台的水,一直忙到凌晨。太太恨不得立即联系装修经理,我劝她先休息,等上班时间再说。

出了一身大汗,我已毫无睡意,就拎着塑料桶去收地笼。

出了家门,雨势渐止。观景河边传来黄河决堤般轰隆隆的咆哮声,石道的强硬拦截激发了大水的暴怒。走到Z字状台阶下边的拐角处,一只黑黢黢的大鳖象头盔盖在那里,一动不动,走近,壳硬如骨,网纹如铭,见到我,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血沫,地上还有两小块血迹,看来这只鳖中钩了,咬断线后忍痛爬上岸。为防咬我将它翻个身,左手托背,用右手的大拇指与并在一起的食指与中指捏住它的后腿窝,直奔回家,好重,可能有四、五斤,放到脸盆里,完全盖住盆底。这是太太和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一只鳖,比它略小的那只还是当年我在老家捉到的。

记得我留校后的第二年暑假,第一次带还是女朋友的太太回俗称锅底洼的老家,靠水吃水,也想露一手,我拿提罾下河捞鱼,女朋友在岸上陪着。在水中罾了百米远,只有一些小杂鱼,心中颇失望,再次下罾,一条腿照例横扫罾前水草,想赶鱼虾进罾,忽然提罾的手一沉,象滚进了砖块,我连忙将罾提出水面,一只大鳖正疯狂撕咬罾网,我急切抖动提罾,让鳖翻滚,慌忙上岸后,罾网已咬出拳头大的洞。回家一称,三斤二两,父亲舍不得吃,拿到集市上卖了三十元,当年我月工资只有五十余元。此鳖全须全尾,没钩伤,可做亲鱼配种,故价高。

我用手机给这只大鳖拍了照,发到亲友群,大家都说要放生,太太也有此意,内弟细心,发现鳖身上有字,说本来就是人家放生的,我认真察看了象一枚篆字的斑纹,确定是自生,并非人为,暂定先养两天,伤情没大碍再放生。

与装修经理沟通很不顺畅,对方同意维修,限额一千元,故不能大修,只能将几块过高的地砖整平,我俩不允,这么做地面会高低不平,仍易积水,要求将整个露台约十平米地面全部重铺,装修经理不肯,竟说收房时你们签过字,现在出现质量问题,找公司没用。这让太太很生气,露台地面外高里低,三楼卫生间地漏处高导致积水,这两个问题验收前我俩就发现了,当时该经理表示要重新处理费工费钱,很为难,说平时注意一下没事,本着与人为善的想法,当时将就了,谁知他竟然会借此拿捏我俩。

太太要去公司讨说法,我说,先礼后兵,让我联系一下李院长再说,我把漏水的情况以及装修经理的态度告诉了他,并请他到我家看看漏水后的惨状。李院长是我在岗时的搭档,私交甚厚,他推荐的这家装修公司,我说此事不能满意,将寻求法律途径解决。李院长说他来沟通,很快回电,说装修经理酒喝高了,说了胡话,已答应按我俩的要求维修,还说明天是周末,他过来看看。

观景河从一节节藕段胖成了一串气球,浪滚涛翻,汪洋恣肆,由于开发商在A区北面开建C区,植被剥离,暴雨冲刷黄土汇入,观景河变成了黄河。

地笼被大水冲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找到的地笼也大多被尖石剐蹭,伤痕累累,漏洞百出。龙王搭救水族,让它们过一段休养生息的日子。但也只是放个短假,水一退,地笼又卷土重来。

次日,李院长过来看了一下漏水的房间,安慰说,装修装修,装好就修,平常事,莫生气。过了一天一夜的鳖,此时已奄奄一息,头都缩不进脖子了。我问李院长喜不喜欢喝老鳖汤,他说喜欢,我如释重负地捧鳖馈赠,做了顺水人情。

过了几日,单阿姨到我家门口看猫时,跟太太说,这次下暴雨,好几家房子都漏水了,老黄家还溜掉了一只大甲鱼。太太一激灵,轻描淡写地问甲鱼是咋回事,单阿姨说,老黄在观景河里放钩张到一只大甲鱼,有五斤多重,养在鱼池里,准备周末等女儿一家过来,煨一锅鲜汤,哪知道连续大暴雨,鱼池水溢出,甲鱼爬出来了,老黄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十有八九顺着流水又逃到观景河里了。太太十分郑重地跟我说,锦鲤不知谁家的,这个有主了,一样的情况,都要烂在肚子里。我笑着答应,打死也不说。

 

二十一

螃蟹是秋天的产物。俗语“西风响,蟹脚痒”,指的是寒露霜降季节螃蟹膏肥脂满,筋肉鼓胀,螯爪如铁。马致远«夜行船 秋思»亦云“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但观景河却颠覆了我的认知,仲夏季节地笼中竟然收到小蟹,这种蟹状如蟛蜞,大多公的,也有个别类母,尖脐有点方,无论公母都有黄。几次城里好友请客,我带十来只过去,他们品尝后,夸赞味道不输大闸蟹。

后来回老家,看到集市墙上的告示,写着“大量收购老头蟹,六元一斤”。老家遍地蟹塘,我问养蟹人咋回事,他们说这种蟹早熟,长不大,所以叫老头蟹,为了不让它们抢吃投喂的饲料,会全部捞出来卖。据说饭店用它做火锅底料,鲜得掉眉毛,价格翻倍。

龙虾季结束,没想到老头蟹赶来接班了。

一个多月后,大闸蟹又爬过来换班了。此后的日子,我们几位观景河下笼者见面不是问吃了吗,而是问今天抓了几只蟹。

二十二

种菜的基础无非五个字,水光土气肥,这里水光气没问题,但丘陵地形,土质较差,旱时象混凝土,锤子都敲不碎,雨后象胶泥,走几步就象被粘鼠板粘住了,举步维艰。该土壤含铁量高,适宜长植物花卉,对种菜不友好。

俗语说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此地切忌大量使用化肥,否则只会越来越板结。我不用化肥,也不施农药,一心追求蔬菜的生态有机,想种出小时候的味道。开始我联系了附近的养猪大户,买猪粪垩菜,施过几次后发现肥效不高。羊书记告诉我猪粪掺假,粪少泥多,不如菜饼沤肥,还指点我附近哪个镇的油坊卖得便宜。本是同根生,化泥更护菜,改用菜饼做肥料后,效果确实不错。

这天午后我在菜地薅草,羊书记送香瓜给我,说东篱田园东门入口处开发商贴出告示,三年免费期即将届满,明年收回业主菜地,以后要种菜,须向公司交租金。我说,三年疫情,都没好好种,今年才正常,却要收回,若租金合理则罢,否则,我们种菜的业主一起找他们讲讲理。羊书记赞同。此时,我的手机响了,太太打来的,要我快回去,说开发商组织了一群人去观景河收地笼了,还说,物业已通知业主看好宠物,为整顿小区环境,将在近期投放毒饵。

我和羊书记立即赶往观景河。

我收起地笼,想想没啥用,就扔在河边的绿化树丛中,让平时清理河道的地皮工拾走,拿回去还能用。回家路上,遇到老黄,他说与徐经理吵了一架,还差点与强行收他地笼的工人打起来,老黄建议今晚到他家碰头,商量对策,包括菜地到期问题。

我拎了一瓶酒,羊书记端了一盆毛豆炒藕片,马总拎来一袋冷冻红烧狮子头,小区的传奇人物保险公司方总拿来了当地特色牛肉。老黄太太去女儿家了,老黄系上围裙,叮叮当当又做了好几个菜,都是自力更生的产物,钓的黑鱼做的汤,下笼抓的黄鳝红烧了一大盘马鞍桥,炒的蚝油生菜,生菜是自种的,凑了满满一大桌菜。

大家酒足饭饱后,应对方案也摆上了桌面。

第一条,菜地到期应再延三年,以弥补疫情撂荒损失。羊书记说我们种菜还帮开发商做了广告,除了来客参观,还拍了很多照片做宣传,所以种菜并非仅对业主有利。

第二条,观景河由我们承包,放养青草鲢鳙四大家鱼,供我们或亲友垂钓、取乐,这样既保护了生态环境,开发商还有收益。

方总是唯一在职的,平时工作烦忙,但还是喜欢隔三差五赶过来,有时下班迟,摸黑开车也要来,晚饭要不借康师傅充饥,要不到老黄和马总家蹭吃。别人在东篱田园种菜,他在那里搭棚养羊喂鸡,鸡十七、八只,羊一公一母,期待羊生羊,羊成群,他夸口说别人吃鱼,他吃鲜。疫情期间美国人掀起了在家养小鸡的热潮,后来不少人还吃到了蛋,方总可以说开风气之先。由于分身乏术,平时就喂得饱一顿饥一顿的,碰到疫情,一个多月过不来,老黄隔三差五去帮忙喂一下。羊吃草,鸡要吃粮食或专用饲料,由于食物准备不足,老黄只能喂点厨余,总不能拿自己宝贵的粮食喂吧,喂没了,出不去小区,要买够麻烦的。鸡只好学羊吃草。解封后,羊瘦成标本,鸡只剩四分之一,那样子黄鼠狼都同情得下不了口。保险公司的老总也不保险,由此诞生了小区传奇,也成为业主们的笑谈。

方总说,尽管他不常住,但还是感到小区生活不方便,连菜鸟驿站都没有,若有菜地,吃菜多少还能便利些。马总说小区要拿销许证,生活设施必须完备才行,这说明开发商有欺骗行为。羊书记说,何止这个,我就是被沐浴水镇吸引来的,现在手机上还收藏有视频,家中保存着广告,按他们的说法五年前水镇就应对外营业,可至今仍没影子,如果撕破脸,我就采取法律手段告它欺诈罪。大家都赞羊书记,到底是在执法部门工作,法律意识强。老黄兴奋地说,公司管我们,我们也要管管公司。

最后确定羊书记、马总和我约时间找徐经理交涉。

过了两天,马总跟我说,谈不成了,徐经理辞职了。我问怎么回事,马总说,总公司经营困难,裁撤了徐经理的岗位,其分管的事务归并到另一部门,让他等待重新安排。徐经理想不通,愤而辞职,报告打上去,当天就批了。他本以为自己是度假区的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肯定会慰留,没想到这么无情无义。因为是主动请辞,补偿款一分没有。他颇为后悔,跟马总讲了原委,马总怪他事先没找人商量,意气用事,以至无法转圜,如今哪里好找月薪万元的岗位,太可惜了,说得徐经理红了眼眶。

徐经理一走,太太和我最担心下毒饵的事也黄了,整顿措施无疾而终,一切又回复到原来的样子。我找回了四条地笼,还有两条可能被清洁工拾走了。

二十三

七只猫已养成习惯,只要听到我回家时靴子“咯噔、咯磴”的声音,喜欢蹲在灯台上望风放哨的小老虎率先跳下,其余象看到消息树倒了,一下子涌出院子,飞跑出来迎我。谁跑在前面,我就赏条小鱼,如此这般,聪明者看到我拎桶出门,就早早蹲到门外,效仿者争先恐后,有的蹲到主路边迎候,还有的直接跑去观景河边的小路上,守株待鱼。再后来,胆大的小老虎直接跟我去收笼,黄鼠狼、三花、小团子与小呆子熬不过,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也见贤思齐,抱团尾随。甚至小花偶尔也跟过来,只有小白不凑热闹。

当一群猫前呼后拥跟着我,气派不输一长串贵宾车队,不仅有将军出行般威风,还有自鸣得意的成就感。羊书记惊讶地说,见过狗随人,没见过猫随人,还笑着喊跑操口令“一二一、一二一”,猫各行其是,天生就没有步调一致的才能。其他收笼的业主也觉得好玩,纷纷送我小鱼,我与猫竟成为观景河一景,有时猫没跟来,就会有人问,猫哪去了?

一条地笼收起,最先扑上来的往往是小老虎,看到笼里活蹦乱跳的鱼儿,隔着网就咬,我怕咬破网,赶走,一转身,它就从桶里挠出一条体格最大的鱼,飞快地跑了,喊与追都无济于事。

地笼里收到各类水族,偶尔还有水蛇,癞蛤蟆也很常见,吃不到天鹅,它只能吃饵料。其中有一只竟成了老赖,该上征信不良名单,每次都在笼中缩成一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说这次放了你,下次别进来啊,怪瘆人的,鱼都被你丑跑了,它咕咕地答应,次日,它又在笼中抱着头滚来滚去,真是无可癞何。

最奇怪的一次,我竟在地笼里收到一只水鸟,黑背白肚,红冠红脚,刚出水时我还以为是肚皮朝上的癞蛤蟆,看不清,网眼被青苔糊住了,一摸,软软的羽毛,似乎还有体温,方知是水鸟,钻进去出不来,闷死了,可惜,活着我会放了它。瓦尔登湖里会潜水的傻鸟来回逗梭罗玩,这只傻鸟却很不幸,自投罗网,误了卿卿性命。猫们毫无怜惜之意,追逐着分食了它。

 

二十四

五只猫越喂越熟,也越喂越亲,太太和我已可以随意抚摸它们。太太改变主意要送走三花,理由是它叫食凶,又是母的,九个月左右就会发情,叫春的话邻居更受不了,生一窝孩子够呛,三花霸气,到哪里都能立足。我认可,提出送到大学校园,让它陪读去,我见过大学生们喂猫,不仅喂饭食,还买火腿肠喂,三花进了大学,不会挨饿,还能沾上书卷气,肯定有福享。太太说这个主意好。

这天,我要进城参加好友聚会,太太特意给三花加餐,先单独喂猫咪乐颗粒粮,后上鱼肉、鸡腿等,要让它三天都不会饿,还用梳子来来回回给它理毛,又抚摸了好一会,远嫁女儿似的,心中颇为不舍。我轻轻抱起三花,慢慢走到车后,迅速将它放进半开盖的车厢,随即”啪”地一声关上盖,静听了一刻,三花一声不响。

半个多小时,车到学校,我在学生食堂西侧停下来,打开后盖,一瞬间我发现车厢是空的,正迟疑时,蜷伏着的三花从车尾一侧的凹槽处一跃而下,落地打了个趔趄,转身就往东边的一块空地跑,我连忙喊“咪咪、咪咪”,想安抚它,三花不理,跑了一段,发现前面有房子挡着,又折回,找到空地中间一丛绿植,躲了进去。我没近前,一路颠簸,处在应激反应中的三花,会不顾一切逃命的。

聚会结束快九点了,我放心不下,又去那地方找了,没看见三花。

躺在旧居的床上,我毫无睡意,太太微信问三花表现如何,我告诉她情况,太太说可能找到更好的地方躲起来了,明早再去看看。一夜没睡好,我既担心三花水土不服,又怕被原住猫欺负,更忧虑它不敢近人,会挨饿,最后回心转意,若明早找到它就再带回家。

早上找了一大圈,还是没找到,遇见住在校区做保洁的熟人夫妇,描述三花模样后,他俩要我放心回去,一发现就告诉我,会喂它吃的。当年帮我搬家,我送过他俩一台已不太葆真的索尼彩色电视,时光不在情谊在。

一周后,我接到曾经的同事电话,说保洁夫妇发现三花了,就在离食堂不远的篮球场附近,夫妇俩因没我的电话,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这位同事,让她转告我。

隔天我回城办事,特意带上一根火腿肠,找到夫妇俩,先生说早上看到它在篮球场附近逛,还对它说,你家主人找你找得好苦,你还在这瞎玩。我问三花现在哪,他说往宿舍区去了,我谢了他,心中暗喜,三花不简单,已经与大学生打成一片了,看来忧心都是多余的。

在一栋宿舍楼前面,躺着一只黑白黄三色猫,面对来来往往的学生视若无睹,我一瞅就知道它非三花,花纹不对,这只背脊上有不规则白斑,三花没有。我拿出火腿肠喂它,闻闻,不吃。这时一男生蹲下,撕开一根猫棒,它马上坐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我的乖乖,校园猫都养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品味了,尴尬的我,拿着撕去一半包装的火腿肠继续寻找。

转悠了半天,看到不下十只猫,我喂火腿肠,都没兴趣。有一只身纹有点象,我唤它,不睬,走近,它很警觉,马上一路小跑,往附近的教学楼躲去,我跟过去,它在一丈以外疑惑地看我,我看清了它并非三花,嘴边无白毛。

后来顺便又到校园找过几回,还加了两位爱猫学生情侣的微信,他俩发给我几张三花猫的照片,都非我送走的三花。太太又推测三花可能跑出校园,被好心的人家收养了。谢天谢地,但愿如此。

二十五

小花断奶一个多月后,又发情了,小白近水楼台,捷足先登,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小花,成了狗皮膏药似的护花使者,进食变得可有可无,吃得不专心,也比往常少。

在性事上,曾有这样的说法,人是知羞不知足,动物是知足不知羞,事实证明此说相当精辟。小白与小花毫不知羞,直接在我家院前马路上交配,有人经过,才会转移到绿化带中。

西宁野生动物园曾圈养国内唯一雄性食肉目猫科动物,大网红兔狲,由于园方直播时没有顾及隐私,将其第一次交配的情形也播出了,前后只有四秒,故被网友戏称狲思邈。它与雌性狲尚香诞下一女,名为狲大娘,可惜在吃鸡肉时卡喉,窒息死亡,终年七岁半,但留下超多表情包,什么我超凶、你瞅啥、喵生迷茫等等,厚实的皮毛、大方脸、小短腿的兔狲,看起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移动大毛球,配上它的厌世脸,四只小短腿偏偏走出了社会大佬的气质。论长相和能力小白完胜,论大佬气质则差到天南海北。

小花是人类眼中的渣女,从不守妇道,与小白缠绵后的次日一早,我去收地笼,发现邻家院中,小花正与黄霸天卿卿我我。小白不知躲哪里去了。我立即四下找武器,黄霸天迟疑地看着我,想赖着不走,见我弯腰,立即嗖地窜到路上,跑了约二十米远,停下来,扭头朝我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色胆包天的家伙,我让你做风流鬼!我直追过去,知道追不上,作势跺跺脚,黄霸天恨恨地落妻而逃。

我跟太太打保票说,小花这次还会生出一窝白猫和橘猫,不信,打个赌。太太说,不可能,只会是白猫与狸花猫,黄霸天多少天不来骚扰了,可能已死掉了。我窃笑不语。

二十六

世界不太平,疫情、战争集中爆发,无能为力的我,如小白能躲则躲,但弥漫在空气里的东西,是无法躲开的。我喜欢看央视四套的«远方的家»,这天看完该节目,接着播新闻,是以色列与哈马斯在加沙大打出手的消息。以国防部发言人哈加里少将带领记者观看被发现的哈马斯地道,入口在学校,出口在医院,就在哈加里率先走到伤痕累累的教学楼门口时,我浑身一震,啊,三花!它蹲在楼外的台阶上,面对镜头,嘴部和四脚是白的,颈项两边各有一小尖块白毛,与我丢在校园里的三花一模一样。随着哈加里走近,并用手引路,三花起身跑出了电视镜头。接下来镜头转到了黑板上残留的数学公式,房间中的地道入口,以及地道中的变电站、厨房、卫生间、带空调的手术室等等,画面一一闪过,但我的心思已飞到逃离的三花身上,天下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猫吗,而且还都活在学校,是三花找到了虫洞,还是UFO帮忙?

我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太太,她不信,怀疑我因想念产生了幻觉,我说出这则视频的许多细节,证明我当时很清醒。太太说,这就象中国人看外国人一样,总以为长得差不多,短短一个镜头,肯定看不仔细。我当然也不愿信,那里若是三花远方的家,在那炮火连天,到处断垣残壁的地方,人都难活,三花去哪觅食,没人喂,还不饿死。

但我的心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了祛魅,我想寻找科学的解释。一位理科教授告诉我,物理学上有一个生死叠加的著名思想实验,叫薛定谔的猫,它让我们思考和反省人类的终极定律,其中蕴含着难以解释的秘密,很可怕。外行的我最感兴趣的是薛定谔这个实验为啥选猫,而非经常用于实验的如狗、羊、猴子、猩猩等动物,教授说这并非真实的实验,是思想实验,可能猫最有灵性吧。大千世界好多事说不清,有史以来最著名的科学家,如牛顿、爱迪生、达芬奇等就相信神的存生,爱因斯坦也说过上帝不掷骰子。

后来看到一篇古埃及人相信猫拥有神秘力量的文章,或许含有答案。猫的眼晴被认为与月亮的周期有关,它们的眼晴在夜晚闪耀,仿佛握有月亮的神秘力量,并让猫与女巫和魔法扯上了关系,人们相信它们能够驱散邪灵,保护家园。在农业社会,猫成为守护粮仓和捕捉老鼠的重要力量。此外,猫作为家庭成员,还是亲密的伴侣和友好的伙伴。西方人大概受到埃及文化影响,称猫为巫婆巫师的朋友,例如格格巫和他的猫。这难道是薛定谔选猫做思想实验的原因?

不过,我仍然无法祛魅,只希望加沙校园里的三花若是真的,它能发挥神秘的力量赶紧回来,宁做太平猫,莫做乱世人呀。

 

二十七

螃蟹下季后,早晨起来,十几天来捉到的唯一一只螃蟹不翼而飞。昨天吃过午饭,我将养在桶中的螃蟹暂放门廊中的洗手池中,然后拉上门拎桶去河边,天冷,我改成中午收地笼。

我将门廊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难道爬到客厅里了?螃蟹旺季时,常常从门廊的桶中搭罗汉爬出,有的爬到客厅沙发底下、墙旮旯、电视柜及茶台空隙处,太太在客厅里抓过多只螃蟹,吹牛说比我在观景河一次抓得多。菜篮中的蔬菜都翻遍了,洗衣机滚筒里都找过,纱门顶上也看过,过去曾有螃蟹爬上去,躲在那里朝我吐口水。到处都找了,还是没有,它不可能跑到院子里,为防毛孩子进家捣乱,门廊的玻璃门和纱门都是随手关的。猫是不吃螃蟹的,玩都不敢。正在茫然无绪之际,太太一句话提醒了我,莫非钻到鞋子里了。门廊里晒着太太和我的两双鞋,一检查,果然,钻在我的一只棉鞋中,紧挨鞋尖,不仔细还发现不了。太太打趣说,这只螃蟹味道一定与众不同。

螃蟹失而复得,小呆子和小团子却不见了。正常它俩最宅,特别是小呆子,很少出去玩,印象中只有一两次随着兄弟姐妹跟我去收地笼,小团子半天后回来,小呆子隔了一天才回来,脏兮兮的似当年小白再现。过了几天,小呆子又不见了,这次隔两天才回来。太太说,没想到小呆子这么会疯玩。

不久后的晚上,我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出门看,只见小老虎坐在茶台上,看向院外,小呆子和小团子又都不见了。过了一刻,黄鼠狼从邻院跳了进来,我以为它们在练习打斗。

几天前我看过难得一见的场景,小老虎与小白抢纸箱晒太阳,本来小白先占了,小老虎硬要挤进去,小白不乐意,用爪子点了一下小老虎,小老虎毫不犹豫地反击,也用爪子拍了一下小白,小白想再出爪,坐着的小老虎两只前爪一上一下,一前伸一缩后,象拳击中的防守动作,虎视耽耽地盯着小白,小白吃惊地看着小老虎,嘴里叽哩咕噜地表达不满,一动都不敢动,僵持了一会,小白让出了纸箱。

小白成猫后,知悉了猫事,心野了,很少呆在院子里。有一晚,睡进了太太准备的窝里,早上却不知所踪,所睡大窝中凌乱一片,原本平整的绒线衫囚成一团,大概率黄霸天乘月黑风高时摸进来袭击了小白。这次难得想在院子里呆一会,还被小老虎欺侮,从此,有时隔一天,有时隔几天匆匆来饱吃一顿,吃完,不舔嘴不舔毛,拔腿就走,一副公务繁忙时不我待的样子。小花每天都来,也是吃完就走,唯有它的四个子女安营扎寨。

太太感叹说,猫和人一样,大了就不亲了,也不好玩了,在家呆不住了。呆在家的叫妈宝,能在外面混的才有本事,我替小白辩护。

四只猫吃得好睡得香,一身皮毛油光水亮,从未洗过澡,却干干净净。有几次早上喂食,嗅一下就走开,我还以为生病了,遇见老张,他说一大早将小杂鱼撂我家院子里了,看这些小猫抢鱼吃有意思,以前收笼小杂鱼他都扔了,现在一一捡起,拿来喂猫。

据说猫是靠模仿婴儿的长相与声音来讨人类欢心的,例如脸圆、眼晴大、声音柔弱,更厉害的是,自小到老,还不断美化,故俗语说狗是越长越难看,猫是越长越好看。猫的智慧和进化能力,令我们人类也自叹弗如。

边户太太与猫一回生两回熟,日久生情,最后竟成了猫们的俘虏,不仅不嫌猫吵闹了,还将家中钢丝做的闲置宠物窝拿来,里边垫了毛线衫放到我家邻院的门廊里,说那里防潮还能挡风雨,猫如她家一样,也有了休闲别墅。她还将吃剩的香肠、肉骨、剩饭等拿来喂猫。

唯一不该的事,她跟太太说出了她家的购房款,比我家整少二十万。太太很郁闷,抱怨说,多我家二十平方,还少这么多钱,我俩就是冤大头。我劝解说,占不尽的便宜吃不完的亏,入住早,又与猫相遇相伴,这份快乐无价哟。太太不平之气立即烟消云散,笑着说,这倒也是。

晚上,我又听到了似黄霸天呜哇呜哇的低吼声,还有似小呆子哇啦哇啦的求救声,我赶出去,一只黑猫幽灵似的从邻院门口溜走了。小老虎坐在灯台上,另外三只缩在院子一角。又有成年猫打上门来,抢食还是争地盘,不得而知。

我不得不再一次提高警惕,但出乎意料,这天晚上九点十分,我看到了大快人心的半幕,没看到完整一幕是因为我听到激烈的打斗声,冲到院子里,只看到黑猫在前跑,小老虎一边发出呜哇呜哇的怒吼一边穷追不舍,我跟着奔过去,想看它俩拚杀,也想助小老虎一臂之力,但赶到西边的主路时,黑猫不见了,只有小老虎若无其事地在一棵香樟树干上磨爪,看到我,马上走到我脚旁躺下,不停翻滚卖萌。这天、这时、这情景令我记忆犹新,黑猫从此销声匿迹,小呆子再也不离家出走了。小老虎已成长为让野猫生畏的守门员。

当年高考有一道政治题,用某理论批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的反动血统论,但从喂养猫崽到逐渐长大的过程,我发现血统,现在科学上叫基因,若不同,差别很大。橘猫就是比白猫厉害,也就是说黄霸天的基因就是强过小白,即使我俩庇护小白,也永远改变不了上帝创造的基因功能与残酷的丛林法则。

知识、法则都服从宋氏道理。

二十八

单阿姨听太太说,我家曾养过金枝玉叶,因我浇水太勤被浇死了,她家有这种花,就剪了几根金枝玉叶枝条送给我们栽插。闲话中,她说小花又生了三只小猫,还是在上次那人家的院子里。

我跟太太说,准备再做月嫂吧。但这话说了快一个月也不见小花拖儿带女回来,小花到是每天来一回,吃了就走,胆子仍小,不敢近人,太太蹲下来跟它说,我喂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怕我,你的孩子呢,又对它眨一眨眼,据说这样能进入猫的认知维度,使它感受到善意。小花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

次日傍晚,我从观景河拎水回来浇花,走到邻居家院前,听到绿化带里发出窣窣窸窸的声音,我放下水桶,走近想看看是啥,小区里的老鼠早成了流浪猫的腹中餐了,野兔从不进小区,鸟儿只会栖树上,我猛然想起可能是小奶猫,拨开树丛,什么都没有,大概躲到下水道或墙洞中了。我告诉太太,小花的二胎孩子回来认亲了,太太将信将疑。

过了一夜,中午我从东篱田园回来,太太说她看到小花的孩子了,两只,一黑一黄,就在邻院门口的绿化带中,还拍了视频,有枝叶遮挡,我只看到两个毛绒绒的背影。保洁阿姨说三只,怎么少了一只,太太说可能没活下来。小花总是等满月后才带孩子来,可能要等他们会走路。

又过一天,第三只奶猫出现了,也是橘猫,不过鼻和嘴以及四只脚是白的,太太给它取名花脸。一身浑黄的橘猫叫小黄鼠狼。太太最喜欢的黑猫,其实是奶牛猫,它四只脚与腹部是白的,鼻子以上及两腮是黑的,鼻和嘴部的白色呈三角形,特别对称,总体看黑白分明,若乌云盖雪,两只宝石眼藏在黑毛中,象戴了眼罩,太太取名小佐罗。

太太对我说,打赌我输了,不过,你也只对一半,一只白猫也没有。这结果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明明看见小白与小花亲热,怎么没一只白猫呢,难道小白做了无用功?

查了资料,主要有两种解释,一说非父母毛色的小猫是由于毛发基因中隐性的部分发生作用或基因变异;另一说则有点怪异,说猫是既温顺又狡猾的动物,后一只交配的公猫会将前一只的精子勾出来,让自己的种子独占卵子。不管哪种解释,只能姑妄言之,姑妄信之,说真的,就是有猫腻,咱也搞不懂。

三只小奶猫很快自来熟地到我家院子里来了,好奇地到处看到处嗅,见哥哥姐姐吃食,也凑过去,吃不到食盆里的,就吃掉地上的残渣碎屑。

小花喂奶的间隔越来越长,这是快要断奶的迹象,此消彼长,三只奶猫开始正常吃食,偶尔还会跟兄姐们争抢,并不胆怯,兄姐们也不回击。太太又添了三只食盆。

儿子将三只小猫的照片发到朋友群,有位女同事一眼相中小佐罗,儿子要我俩捉了送她,太太令我实施,试了两次,与捉黄鼠狼一样,只多挨了几爪。没办法,太太从网上买来一只诱捕笼,里面吊一截香肠,放在院子里,自己闪一边窥视,其它猫想进就过去赶,小佐罗不知是计,大大方方进了笼,一咬香肠,触动机关,笼门”啪”地关上,小佐罗狼奔豕突,呼天抢地,但为时已晚。恰巧此时小花不在,我将笼拎上三楼,以防小花营救。太太立即将好消息告知儿子,次日,儿子的女同事包了一辆车,带走了小佐罗,太太夸这位女同事有眼光,心里却很失落,最漂亮的猫送了人,还是有点舍不得,可能小花十胎八胎里也难出个小佐罗啊。

单阿姨看中了小黄鼠狼,可惜诱捕笼被带走了,若再买,要等上几天,又怕小花带孩子负气出走,我只能徒手捉,幸好单阿姨拿来了她家的狗笼,可以一捉即关,乘小黄鼠狼全神贯注吃食,我一把抓住,立即关进笼中。一旁吃食的小花以为我逗着玩,并不护崽。捧着笼,我从前院快步穿过室内来到后院,想到小区北门找单阿姨,谁知,大闹天宫的小黄鼠狼竟把门撞开,奋不顾身地跳了出来,到手的猫跑了,我垂头丧气地拎着空笼回家。太太怪我粗心,门上的搭扣怎能不锁呢。我回到前院,惊喜地发现小黄鼠狼又绕回来了,从栅门下面钻进院子,趴着喝盆里的水,可能它以为我闹着玩的,我悄悄走过去,再次捉住了它,这回将搭扣用绳子扎紧,乐颠颠地送给了单阿姨。

儿子经常发小佐罗的视频给太太,从进宠物医院洗澡、打疫苗时惊恐又乖巧的样子,到逐渐适应,与女同事嬉戏,半大后打着苏格兰红格子裙颜色的领带,小王子一般,端坐着”嗳、嗳”答应主人的可爱场景,太太既欣慰又不舍。我劝道,掌上明珠也要嫁人,它现在到了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城市,成了有家有爱有户口的天堂猫,该替它高兴才是,太太说,道理我懂,但就是有点不舍。

我告诉父母养流浪猫的事,母亲也想要一只,太太觉得小呆子陪老人合适,恋家,不乱跑,懦弱呆萌,说得正合我意。这天上午我从储藏室找来养鱼篮放在院中晒,等下午回老家将小呆子关里面。养鱼篮下面是一圈铁箍,塑料网从外裹成底,再上展半米高成圆桶状,鱼养里面,扎紧入口放河中就不会死。猫没见过这鱼具,小呆子、小团子和小花脸当玩具了,又抓又挠,过了一会,只有小花脸继续玩。一切收拾停当,太太去院子喂猫食,我在抽屉中找车钥匙,忽听太太大喊“快来,我抓住猫了”,我跑进院子,小花脸正在养鱼篮中挣扎,不断用头撞网,太太紧抓篮口,我赶紧找绳子扎紧口。原来小花脸玩得忘情,钻进了养鱼篮,被太太抓个正着。我俩立即改变主意,带自告奋勇的小花脸回家。

近两小时颠簸,小花脸到家后,慌忙钻到冰箱后面哇呜哇呜地哭叫,怎么唤也不出来。夜里也不停地哭叫。天亮后,放冰箱旁边的猫粮一粒未吃,带回的猫窝也没睡,小花脸钻到沙发与墙的夹缝中,仍在断断续续地哭叫。我将猫粮放在夹缝的入口处,唤它,也许真饿了,它过来吃了几粒,又退回原地。午后我俩准备返程,太太蹲下对小花脸说,你虽然没有小佐罗命好,但好歹不用再跟哥哥姐姐抢食了,爷爷奶奶就宠你一个,要听话,别乱跑,过段时间我俩会来看你。小花脸静静地听着,也不哭叫了。回到月笼湖家中,我隔天打电话询问,我妈说小花脸又能吃又能玩,不费事就吃下一只大肉坨子,还得加吃一把带回去的猫粮才罢休,这会正跳上箱柜到处嗅呢。

到底是自投罗网,在我俩面前假意哭叫一番,好有心机的小花脸,这么快就认家了。

二十九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而来,北风呼号,大雪漫舞,气温骤降二十多度,一夜之间,滴水成冰,银装素裹。猫产自沙漠,最怕寒冷与水,有生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极寒,四只头胎猫挤在我家院子里的大窝中,小花躲在隔壁门廊中的别墅里,都不吃不喝。只有小白不知所踪,或许这就是它的天时地利猫和,难得一见的天猫合一。

单阿姨来看猫,告诉我俩老黄家的鱼池里淹死了一只大橘猫,也可能是冻死的,大概是找不到吃的,想偷老黄养的鱼,一下滑进了深池里。我问多大,长什么样,单阿姨说又大又胖,又描述了模样。应该是黄霸天,我心有戚戚,但又为小白高兴,今后再不用担惊受怕过日子了。

熬过极寒的猫们,熬不过饥,除了三顿外,还要求加餐。小老虎浑身是胃,又恢复老习惯,晚饭后跳上厨房的窗台,隔着玻璃看着灶台上的菜肴,你看它,忙不迭地叫两声,求互动,求施舍,门一开,立即跳下窗台,从门外匍匐着往家里爬,想吃又怕驱逐的样子,十分有趣,但吃之前还一定要爱抚一番,猫也看重情感需求。

我俩喊“小老虎,走,跟我们散步去”,它先在院中打滚卖萌,见我俩不睬,马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一会路东一会路西,在未完全融雪的路沿或绿花带中穿前梭后忽隐忽现,绕小区一圈,有时两圈,回到家赏它一块肉骨头或一把猫粮。

自喂流浪猫后,我参加聚会若主人不打包,都会老脸皮厚地将所剩荤菜带回来放冰箱,能吃的直接喂,吃不着的汤汁碎肉让太太煮粥、下面条,或用面粉做成糊糊喂它们。

小老虎尝到甜头,黄鼠狼、小团子发现后见贤思齐,有样学样,偶尔小呆子也跟着绕圈。

这天,单阿姨告诉太太,下大雪的那天小黄鼠狼跑了,因关在笼里叫得厉害,她看到它正常进食,觉得已认家了,就放出了笼子,哪知窜出家门后,再也找不见。太太很心疼,外面天寒地冻,冻不死也饿死了,很后悔地跟我说,当时从笼里跑掉就算了,不该再抓给她。我劝慰,猫有九条命,死不掉的。果然,过了一周,单阿姨跑到我家报喜,小黄鼠狼又回来了,可能在外面又饥又寒,还是觉得我家好吧。太太和我都放下了悬着的心。

猫陪散步是非常态,最后还是要回归常态。这天晚上,小老虎跟我俩走到西路尽头,正要拐到阳房与排屋间的路上时,任我俩如何唤它,就是不跟了,而且像发现了什么,在阳房前的草地上嗅来嗅去。

路灯昏暗,我走过去,发现一条头完好,身子被啃成骨架的金鱼,若完整应有二斤,不远处的树丛边,蹲着小花,小团子,还有黄鼠狼,可能吃饱了,正在小憩。太太紧张地说,肯定是偷的丰老板家的,赶快走,被人看见了,会认为是我俩领来偷的,我俩默不作声快步离开。

第二晚散步,地上又多了两条似锦鲤的破烂观赏鱼,除了小白没来,剩下的一家都到齐了,又是一顿丰盛大餐。我俩后背发凉,丰老板一旦发现,小花和她的儿女们会有灭顶之灾。但我俩无能为力,将它们赶跑,我俩一走,它们又会逐上来。

猫与狗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个性,不太听主人话,爱特立独行,故民间有狗是忠臣猫是奸臣的说法。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认为,盲目愚忠,做狗奴才未必好。西方人也熟知猫的个性,在古罗马,猫是自由的象征,自由女神常被刻画成脚下伴着一只猫。自由的鸟会因食而亡,自由的猫同样如此,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救,只能听之任之。

我俩都认识丰老板。

有天下午,一辆宝马SUV停在我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位瘦高个男人,穿休闲西装,裤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一口东北普通话,他说自己姓丰,也是业主,正在装修房子,今天想借鉴别人家装修好的院子。他赞我家木质栅栏好,而且栏杆做成弧顶,非凶巴巴的尖刺,漆的颏色与褐色外墙也协调。攀谈中,得知他家是双拼最北面一家,与洋房相对,买房时他举棋不定,特意找风水师看了,夸赞是小区风水最好的房子,这才买下。我马上想起他家门前及旁边草地上堆的好多块洁白光润的大石头,他说这些石头是从新疆买来的,光包车费就花了大几万,既是装饰也是投资,这些类似和田玉的石头,今后会越来越珍贵。又问我老家在哪,他知道后毫不客气地说,你老家骗子多,接着说出我老家镇党委书记的名字,问我是否认识,我点头,他说这人骗了我四百万,正好是现在这套双拼别墅的价格,我问咋骗的,他说让他做路灯改造工程,完工后却没钱给,我不了解事情原委,也不好说什么。很快,他家院子的护栏就装好了,是带金色尖刺的黑漆金属栏杆,我跟太太说,丰老板口是心非,为了万贯家财的安全,仍是铁面无情哦。有一天他路上遇到我太太,吐槽装修公司不地道,要工钱时他从不拖延,但派的工人一点不专业,做的鱼池竟然漏水,他里面可是养了几千元观赏鱼。毫无疑问,小花一家吃的就是丰老板家的观赏鱼。

这期间只有小团子偶尔陪我俩散步,两只橘猫似找到洞天福地,太太说,难怪人家说女儿是贴身小棉袄,猫也是哦。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一周,单阿姨到我家跟太太聊小黄鼠狼如何讨喜,说她还带金鱼给它吃,太太问哪来的金鱼,单阿姨说,最北头双拼的那家,不会养金鱼,可能瞎喂食,每天死几条,扔草地上喂流浪猫,每条都有一两斤重,我捡一条够小黄猫吃几天呢。原来如此,太太与我都长舒一口气,恨不得立即送一幅锦旗给丰老板,感谢他观赏鱼喂猫,大爱无疆。

 

三十

噩耗还是来了,尽管延迟了大半年,我俩大学时代的老班长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两个月前我俩去医院看他,他正在挂水,精神尚好,我俩已知他肝癌晚期,生命进入到计时,他可能不知情,兴奋地告诉我俩,医院在病床十分紧张的情况下,给他安排了这个单间,还请了外地知名专家会诊,制订了详细对症的治疗方案。我问他啥时发现病情的,他说年前就觉得肚子胀,没食欲,因为正在封禁期间,进医院不方便,加上要准备过年,就决定捱一捱,年后再看医生,元宵节这天过来的,医生说要住院医疗一段时间。

老班长比我俩大六、七岁,是我班年龄最长者,据说入学前已是乡里的宣传干事,毕业后,分在同城的专科学校做老师,业务很出色,是国内秘书学专业知名专家,退休后,被省城两所专科学校聘请,做兼职教授。

他只有一个独女,结婚生子后仍住家中,没退休前,他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每天洗汰烧,自夸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是太太,他是乐此不疲的保姆。兼职住省城后,周末回家一刻不闲,要将五天剩活干完,还要将未来五天的食谱一一做成净菜放冰箱,两个女儿想吃食谱外的菜,他打电话给熟悉的饭店老板,让他烧好后送到家。

这样一位五好男人,还是丢下一切,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末上午参加完告别仪式,我俩准备离开殡仪馆,这时,一位友人走过来,他是乘大巴过来的,大巴要等拿到骨灰后才走,他等不及,想搭我俩的便车回城,我抱歉地告诉他,我俩住乡下,去相反的方向,他惊讶地问,不是说乡下冷静、寂寞,你俩又搬回城里住了吗。谁说的,太太问。正巧看见一辆熟人的车,他来不及回答,立即挥手拦下,匆匆上车离开。

转进小区外边的主干道,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销售大楼前面,隐约听见喇叭里喊着什么,我以为公司又在搞营销活动。车到近前,原来是C区的一群建筑工人在集会抗议。老牛在旁边看热闹,我问咋回事,老牛说,要钱回家过年,其实拿不到钱与这里的房产公司无关,钱给了建筑公司,是他们拖欠了这些人的工钱。据说曾经全球第一的某大房产公司破产,拖累了该建筑公司,弄不好也要破产清算了,老牛摸得门儿清。蝴蝶翅膀一扑扇,真的能在上千公里之外掀起龙卷风。

此时,白羊山上户外猩球的双座滑翔机正载着游客在蓝天翱翔,巨大的嗡嗡声完全淹没了声嘶力竭的喇叭声。我跟太太说,这里冷静、寂寞吗,分明是谣传啊。

好事成双,坏事成对。回到家,小老虎和黄鼠狼不在,小白也没来,小花与小呆子,还有小团子呆在院子里。太太惊讶地发现,隔壁的院子里一只大概刚满月的小泰迪犬在遛达。初以为是哪家走丢的,发现门廊里有一只厚绒棉窝,窝前放着一只多格塑料食盆,最大的一格中盛着满满的牛奶。太太说坏了,这只小狗被人遗弃了,看来有意送到我家的。这是什么鸟人啊,咋忍心的,我气得骂了一句,又去翻了一下狗窝,看有没有留信或生辰八字之类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太太机灵,她说看一下我家的监控就知道是谁干的,从手机APP中调出视频,一位精瘦老头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停在隔壁人家院门前,朝我家院子里张望了一会,确定没有人,就从车上捧下狗窝放到隔壁人家的门廊里,又回来拿食盆,小狗活蹦乱跳地跟着,老头将小狗抱进窝,急忙离开,小狗追出去,他骑上车匆忙跑了,小狗追不上,又走回窝里。

由于镜头主要对准我院,又有栅栏挡着,看不清老头的长相,太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若有所思地说,这人这车有点像那天我俩在湖边散步时遇到的,我问是那个一边开车一边电喇叭不断喊“收狗,收大狗!收猫,收大猫”的家伙吗,太太点头。当时我俩偷偷骂他不得好死,将来会有报应的。我也看了两遍,有点疑似,无法确认。

几位保洁阿姨看到小狗都停下扫帚,有人还拍视频,单阿姨今天休息没来,太太说,你们哪位喜欢就抱回家,几位都摆手说不要。太太喂它猫粮,吃得很欢,吃好后抱着太太的腿不放,太太挣脱回家后,它又坐回它的窝中。太太告诉儿子这事,儿子说过段时间,小狗见不着主人会到处乱跑的。我将小狗抱到我家院中,关上院门,结果小花与小呆子都吓跑了,小团子躲在窝里大气都不敢喘。非我族类,即使是只小雏狗,也挺吓猫的。过了两、三个小时,发现小狗表现正常,我又把它送回隔壁院子。太太查看小团子在不在时,发现小团子跑了,窝里遗了一小堆粪便,这是从未见过的现象,不知是否吓出来的,喂猫这么长时间,我第一回做铲屎官。

晚上临睡前,太太不放心,打着手电去看小狗,结果窝是空的,小狗不见了,太太说,这么冷的天,会冻死的,我俩在院前的路上分头寻找,太太不断唤“狗狗,狗狗”,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姆姆”叫,我赶过来,一起寻找,发现它趴在斜对面人家的后门口。我抱它时,浑身颤抖,怕它再乱跑,我将它关到边户太太送的别墅中,锁上了门。

第二天单阿姨过来,她说看见同伴的视频,很喜欢这狗,尽管家里已养了两只,仍想收养它。小狗不认生,又抱住了单阿姨的腿,我俩说有缘,连窝和食盆一起,都送给了她。

小白、小老虎和黄鼠狼失踪后,十天内我俩还满怀希望,十天后心灰意冷,一个月后彻底死心。三只公猫十有八九去喵星了。偷猎人应是老手,他只捕猎公的,留下母的,与鄂伦春人和加拿大荒野猎人捕杀驯鹿一样的做法,没有竭泽而渔。小呆子瘦弱逃过一劫。太太又推测说,可能是那个老东西干的,三只公猫没防人之心,十有八九中了圈套,小狗可能是他收的大狗生的,送到我家算是补偿。我无言以对,希望这并非事实。

后来,太太和我同时看到一条新闻,南方某省的警察拦下一辆大货车,车厢里几十只笼中分别装着狗和猫,有上百条,准备卖给屠宰场。系有铭牌的猫上网后,千里之外的主人赶去接回了爱宠,没有的则送到了动物救助站。拦下这辆,那些没拦下的呢,即便这三只猫侥幸在这车上,无凭无据,我俩也不可能找回了。韩国已立法禁吃狗肉,但愿我国也能早日效法,既然野鸡、野兔、野猪等都能成为保护动物,狗和猫做为人类的朋友又怎能任其惨遭屠戮呢。

人生不易,猫生残酷啊。

 

三十一

古人说,愤怒出诗人,恰切地说我是悲愤,没有化成诗,但有了言说的冲动,找出多年搁置的笔,尽管锈蚀,还是吱吱嘎嘎写出了这段生活。

堵塞的心,似乎疏通了,郁积的恨也渐渐消散如烟。写作与时间都能疗伤。

太太在楼下喊,小花、小呆子和小团子鬼叫着要吃了,让我下去看住热气腾腾的灶台。

我正要停笔,一只喜鹊突然飞来停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对着我,不便看见,将头侧过来,左眼看累了,再扭头用右眼看,头一点一顿,象迈克尔 杰克逊的太空舞步,还很想要置喙的样子。我推测它是来找豆腐吃的,没找到,但看到了我豆腐渣似的文本,想品说滋味。不好意思,这里面可是写有你们偷吃的糗事,我伸手关掉了电脑,失望的喜鹊抖抖尾巴,喳喳叫着飞走了。

望着它远去的身影,我默默地说:

生活仍在继续,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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