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真:七十年代黄春明小说中的新殖民主义批判意识

——以《莎哟娜啦·再见》、《小寡妇》和《我爱玛莉》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91 次 更新时间:2007-06-13 09:11:16

进入专题: 殖民主义  

陈映真  

  

  前言

  

  一九七○年代,台湾的文艺思潮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一九五○年韩战爆发,国府在台湾发动全面性的政治异端扑杀运动(注: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中共地下党在基隆中学组织侦破至一九五二年重建后的洪有樵核心投降,据最近省文献会调查,至一九八七年解除戒严令前,总共涉及三万人以上。五十年代被处决者应按近四、五千人之谱。而遭拷讯、投狱者也在一万人左右。),并在美国强力干预中国内战、以巨大军经援助和政治、外交支持在台湾树立军事波拿帕政权 (Bonapartist state)。正是在这个国共内战和东西冷战交叠构造形成的过程中,自日据时代以来艰苦积累的台湾反帝·民族解放运动的人脉、组织、哲学、社会科学和审美体系全面瓦解。于是冷战和内战的意识形态长期支配一切。在文学艺术上,做为冷战时代美国审美意识形态、美国势力范围下第三世界文艺思想霸权的超现实主义、抽象主义等泛称为“现代主义”的文艺(注:阿皮革纳内西(Richard Appignanesi),《后现代主义》,傅信勤主编,黄训庆译,立绪文化出版社,页三一~三二,一九九七,台北。),支配了一九五○年以迄七○年的台湾文艺界。

  从六○年代末开始,受到美国侵越战争师老无功、大陆文革激进主义、和美国和平主义运动、种族平等运动、校园言论自由运动的影响,一部分出身港台在北美的留学生开始寻找长期被恶魔化了的中国革命历史的真相;开始从美国大学图书馆借阅长期在台禁阅的中国三○年代文学作品,而逐渐形成一种思想和文化运动,在哲学上、文学艺术上、人生观和社会观上逐渐进步化,终至冲破了五○年以降在港台形成的极端的冷战/内战意识形态枷锁,在七○年代勃发的保卫钓鱼台运动中集结成运动的左翼,推动港台两地的左翼思潮。北美港台中国留学生思想的左倾化,浸染到台港的最显著的表现,是文艺思潮的豹变。一九七○年到七四年台湾的现代(主义)诗批判、七七年的乡土文学论战,如果离开保钓运动左翼文学艺术思想的影响,就无从全面理解。总结地看,七○年代台湾文学艺术思潮的根本性改变,有三个方面:

  一、批判的现实主义的复权:一九五○年到五二年的白色肃清,使自日据时代以来艰苦积累的台湾批判性现实主义文艺道路全面非法化。在这基础上,透过在台美国文化机关、留美政策、人员培训和交换和去美参访体制,不但培养一代又一代亲美知识精英,在文学艺术上,使现代主义快速取得了自五○年以迄七○年间的支配地位。现在看来,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斗争,在第三世界,甚至在苏联东欧以迄西欧广大范围内,是一场从三○年代延续到七○代的、文艺理论上的左右争论。台湾七○年代文学论争,在反共戒严时期,勇敢地为台湾文学现实主义光荣传统复权,批判了作为美国冷战意识形态的现代主义,意义重大。

  二、左翼文论的提起:素朴的历史唯物主义文论,即文艺社会学方法的比较广泛的使用(注:尉天骢,《民族文学与民族形式》,收《仙人掌杂志》,一九七八年六月;王拓《是现实主义,不是乡土文学》,收尉天骢《乡土文学论战集》页一○○~一○九,远流·长桥联合发行,一九七八,台北;陈映真,《文学来自社会,反应社会》,收前揭《乡土文学论战集》,等等。);大众文学论(注:王拓,同注③王拓项,页一一九;黄春明,《当前中国文学问题》座谈记录黄春明发言;陈映真《建立民族文学的风格》,收《乡土文学讨论集》,等等。)、民族文学论(注:颜元叔,《谈民族文学》,收同名评论集,台湾学生书局,一九八四,台北;赵光汉,《乡土文学就是国民文学》,收《乡土文学讨论集》,页二八六;陈映真,《建立民族文学的风格》,同注④陈映真项;南亭,《到处都是钟声》,收《乡土文学讨论集》等等。)的提起,在中断了二十年之后,在现代诗批判和乡土文学论争中重新被新一代人在极端反共意识形态支配一切的环境下展开,在台湾文学思潮历史中,自有重要意义。

  三、美日帝国主义论和台湾殖民经济论的提起:在极端反共的七○年代,美国和日本被宣传为自由世界的盟主与盟邦。美日私相授受我国领土钓鱼岛的事件,揭露了美日的帝国主义性质,使港台知识界和市民开始以帝国主义时代的认识,看待中国与台湾的命运。美日帝国主义论的具体化,又发展为美日(新)帝国主义对台湾社会和经济的控制论(注:北剑,《论民族主义——第一次民族主义座谈会纪要》,收王晓波《尚未完成的历史》,海峡学术出版社,台北。)。台湾经济(社会)性质是不是“殖民地”性质,引发了争论(注:王拓,《拥抱健康的大地》,收《乡土文学论战集》;张忠栋,《乡土·民族·自立自强》、孙伯东,《台湾是殖民经济吗?》皆收《乡土文学讨论集》。),从而在一个意义上,形成了台湾社会形态(social formation)性质的讨论。由于当时理论水平和政治环境的限制,争论不曾往纵深发展,但在台湾社会形态理论史中,有一定的重要性。

  以明白的语言,做出“美日两国是帝国主义国家,对台湾施加(新)殖民地支配,而台湾社会经济的性格,是殖民地经济”这样的论断,不但出现在七○年代的文学批评和文学理论;出现在七二年台湾大学的“民族主义座谈会”,更出现在从六○年代晚期到八○年代初的、几个主要的小说家的作品中(注:一九六七年的陈映真;一九七二年至七三年的黄春明和王祯和;一九七四年和七七年的黄春明;一九七八年至八二年的陈映真、八四年的王祯和。)。其中,黄春明在七○年代的三篇小说——《莎哟娜啦·再见》(一九七二)、《小寡妇》(一九七四)和《我爱玛莉》(一九七九)(注:皆收入《黄春明小说集》(三),《莎哟娜啦·再见》,皇冠文学出版公司,一九九四年,台北。),丰富、深刻地表现了对于新殖民地化的台湾生活深刻的反省和敏锐的批判。

  

  六○年代到七○年代的台湾经济

  

  一九四五年,台湾从日本帝国主义长达半个世纪的殖民地统治下解放,纳入当时半殖民地半封建性质的大陆社会。一九四七年,国共内战形势急转直下,四九年,在内战中失利的国民党政权东迁台湾。一九五○年韩战爆发,东西冷战对抗达于高峰,美国以军事、政治、外交全面干涉中国内战,把台湾纳入东亚冷战围堵大陆的战略体制。中国大陆和岛屿台湾的民族分裂构造,在外力干预下固定化。

  一九五一年开始,为了稳定风雨飘摇中的台湾经济,强化台湾的反共军事实力,美国以平均每年一亿美元的额度,对台施行截至一九六五年的经济援助。在这十五年中,美国经由货币经济机制的各项援助,支配了台湾的经济过程。美援一面支持台湾军事性、政治性消费,巩固军事波拿帕政权的统治,一面支援台湾公营和私营企业,形成“美国帝国主义特殊的双重介入方式”(注:刘进庆,《台湾战后经济分析》,页三六二,人间出版社,一九九二。)。美援的使用和实践过程,深入台湾政府的金融、财政和经济部门,发挥深入干预、监视、控制和监察机制。而五一年到六五年间台湾贸易输入,几乎全部依赖美援,并且以美援原料和生产设备推动进口替代型工业化,一方面依靠美国剩余农产品制造余粮,从而对日输出农产品(及农业加工制品),在本质上,早在五○年代,台湾就恢复了对日输出农产品,自日输入轻工产品的殖民地性贸易。而台湾的美援经济体制,加上贸易上对日本的殖民经济性依赖,确立了六○年代以后台湾经济对美日深度附庸化的关系。“而美日对台湾新殖民主义支配,因而成为现实”(注:前揭书,页三五一。)。

  六○年代中后,国际资本主义体系进行重组。由于国际劳动成本上扬,使中心国劳动密集工业产品失去市场竞争力。美日独占资本为了降低成本,以跨国企业的形式,利用现代交通、通讯和国际金融银行体制,纷纷将劳动密集型产业,和资本密集型产业中劳动密集部分的生产程序,转移到超低工资地区,进行资本的积累。这就带来一九六六年后美日资本大举进入台湾,使台湾加工出口工业化进程得以迅猛发展(注:段承璞,《台湾战后经济》,页三,人间出版社,一九九二。)从而造成以美日独占资本为首的外来资本和高度威权主义政权的同盟所推动的经济发展。于是低工资的台湾、韩国和香港编入了战后新国际分工的低层,至七○年代,美、日和东亚低工资国家与地区之间,形成了类似台湾从日本进口设备、半成品,在台湾以超低工资进行加工,而后向美国出口的“三角贸易”垂直分工构造(注:隅谷三喜男、刘进庆、涂照彦共著,《台湾之经济》,页四八~四九,人间出版社,一九九三。)。这新的国际分工不但造成台湾对美日市场、技术、资本、原料的依附,也使资本有机结构和技术结构停滞落后,使对美顺差和对日逆差相为因果,经济剩余过多流向日本。而低工资政策的强行,终使台湾农业凋零不起(注:段承璞前揭书,页一二八。)。

  在上述战后新的国际分工中,处于边陲的、包括台湾在内的“四小龙”,承受劳力高密集、高耗能、低附加值产品的生产以出口,而中心国则一仍保有高资本(技术)、高附加值产品的生产,中心/边陲不平等分工,与旧殖民地时代无异。类此,以外部需要为动力的经济发展,在资金、技术和经验皆呈短缺的情况下,就不易发展出独立、成熟、自主的资本主义(注:段随璞前揭书,页一二八~一二九。),长期地难以摆脱“依赖性发展”的水平。这种情况,在台湾的七十年代尤为真实。

  著名的台湾经济史学者刘进庆,早在一九六五年就直截了当地以实证的研究得出这结论:美援经济的本质在于美国独占资本培育其在台湾的买办性资本(即“官商资本”)。而六十年代中期以后,以这买办性官商资本为基础,美国独占资本大举侵入台湾,以合办企业、外资企业的形式在台湾展开。至此,台湾社会形态的性质——新殖民地·边陲资本主义的性质便一览无遗了。

  物质的、经济的依附化,带来政治、意识形态的扈从化。台湾在政治上对美扈从,即使在双方没有正式邦交的时代也依然如故。个中实况,不必费辞。而至于在思想、意识形态和文化知识上的对美庸从,尤为显著。长年以来,通过人员交流、留学体制、人员培训,参访计划,台湾早已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由美国养成的博士、硕士、专家和技术人材,安置在台湾社会各领域的“领导高地”对台湾文化、价值观、意识形态起到重要影响。在文学艺术上,五○年代到七○年代的“现代主义”、九○年代而大盛于台湾的后现代主义各论、后殖民主义等论述霸权的形成,可为佐证。而五○年代以降美日资本、设备、半成品、消费商品在台湾的登场,独占了“现代性”的意义和表征,自然在民众中形成对美日资本、商品、人、思想及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倾向。

  而黄春明在七○年代所写的三篇小说,离开上述台湾六○年代中期以至七○年代的具体社会和经济条件,就无法深入领会其中丰富的反省与批判的意涵。

  

  黄春明对新殖民地性台湾社会与生活的批判视野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全世界有近75%的人口生活在西欧(和日本)的殖民地体制下。苏联成立后的二○年代开始,民族·民主运动在各被压迫民族中开展,并且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茁壮。二战结束,前殖民地纷纷在民族独立斗争中获胜,英国、法国在战后复辟旧殖民主义的努力遭到失败,许多前殖民地宣告独立,西方前宗主国的利益受到巨大损害。

  为了防堵做为世界殖民地解放运动总根源——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的蔓延;为了继续维护和延长前殖民地宗主国的帝国主义利益,帝国主义改变了策略,放弃了对殖民地直接的暴力统治,支持自己培养出来的殖民地时代土著精英在独立后掌握政权,借以维持与前殖民地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利益,世称“新殖民主义”。

  帝国主义对殖民地的统治,是政治、军事的直接统治,是对殖民地的经济垄断和收夺,强使殖民地承受对宗主国供应工业原料和食品,供应超廉劳力和做为宗主国工业制品倾销市场的分工体制;文化上的强迫同化和渗透;被迫接受宗主国的价值、习俗和生活方式;并且被迫丧失对自己民族、文化的意识与自信,并依照西方片面的现代性论,把自己装扮成殖民地精英,成为宗主国殖民统治的代理者和共犯者。

  在新殖民主义下,宗主国资产阶级无法完全控制新独立国家的国家机关,对前殖民地进行直接统治。但除此之外,通过新独立政权中的前殖民地精英资产阶级,旧宗主国列强,经由垄断经济、不平等的国际分工、文化上的渗透,并借扩散西方价值、风俗、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造成新兴国家心灵的殖民化,瓦解土著民族的民族文化认同……这些都与传统殖民主义所造成的的荼毒几无二致,从而引起战后的前殖民地知识分子对于西方以战后新殖民主义的形式延长其影响于后殖民时代的诸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殖民主义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中国现当代文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4783.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