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宝:陈寅恪与牛津大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61 次 更新时间:2007-05-24 02:46:17

进入专题: 陈寅恪  

程美宝  

  

  在陈寅恪的生平中,最为人熟知的事迹之一,是陈被牛津大学聘为汉学教授,却因战争 爆发而一再延期上任,战后又因眼疾不愈而不得不放弃该职位。由于资料有限,以往人们的 了解一直主要是依据陈寅恪及他人的回忆。笔者1998年夏造访牛津大学期间,在图书馆及注 册处职员协助下,阅读了1935年至1947年间牛津大学有关聘任汉学教授之档案文件,因而对 牛津聘任陈寅恪一事之来龙去脉,掌握了一些第一手资料。这批档案有牛津大学校方的正式 文件和报告,也有包括陈寅恪本人在内的有关人士的来往书信,使我们可以用更接近当事人 的眼光,考察陈寅恪个人对受聘一事的态度,以及牵涉其中的中外学者和政府官员的角色。 笔者对陈寅恪生平知之甚浅,对中国和西方汉学研究的认识亦相当有限,这里仅就在牛津所 阅档案,辅以其他参考资料,胪列牛津大学聘任陈寅恪一事之前因后果,惟祈博学君子深究 辨正是望。

  

  受聘牛津之缘起

  

  牛津大学聘任陈寅恪为中文教授,与设在伦敦的一个名为"大学中国委员会"(Universitie s China Committee in London,简称UCC)的机构有直接的关系。早在1935年5月,由于牛 津大学原中文教授苏维廉(William Soothill, 1861-1935)去世,牛津大学正式宣布另觅 人选填补中文教授之空缺[注解:?Acts?,20 May 1935,Vol. 161,p.xxxvii,见牛 津大学档案CP/1,File 1(以下凡牛津大学档案均只标注档案号。又,本文所引牛津大学档 案原文全部为英文,由笔者译成中文)。],并在1936年3月就遴选中文教授事 通过有关的大学规章中,列明遴选委员会的组成,除牛津大学有关方面人士外,特别留一席 位由大学中国委员会指派代表出任[注解:STATUTE Approved by Congregation on Tuesday, 3 March 1936, CP/1, File 1.]。大学中国委员会是英国政府为推动英国的中国研究,于1931年从庚子赔款中拨出20万英镑成立的,主要由英国汉学家和与中国有关系的人士组成。从1936年牛津大学颁布的遴选委员会组成看,尽管大学的代表可以从不同学科和学校行政的角度考虑,但最有资格从汉学的角度去考虑人选的,应该是大学中国委员会的成员。

  至1938年,牛津大学就聘请中文教授一事采取更具体行动。先是在1月决定中文教授的空缺 应在1939年1月1日之前填补,随后在5月委任了4名遴选委员,并按原议预留了一个席位由大 学中国委员会指派。在牛津大学中文教授的档案中,最早出现陈寅恪的名字的一份文件,是 伦敦大学中国艺术和考古学教授颜慈(Perceval Yetts,UCC成员之一)在1938年10月28日致 牛津大学注册处的一封信,信云[注解:文中所有整段的引文,皆出自牛津大学档案 CP/1 Chinese: Professorship of,不再一一注明。]:

  我已同大学中国委员会的秘书谈过,得悉他昨天方才收到中英文化协会主席杭立武的电报, 转达陈(寅恪)教授申请剑桥教授职位事。

  我们觉得电报应该发到下列地址:

  Professor Chen Yinchieh

  c/o Han Liwu

  Board Trust

  Chungking, CHINA

  "Chen Yinchieh"的写法,是以往通讯中的写法,"Board Trust"是注册的电报地址。

  请容许我冒昧建议,电报的措辞应该确定无疑地表明他已经被选定并正被邀请出任该职位。 我之所以这样提议,是因为他申请剑桥职位已经落选,如果他以为这次也只是提出给予他一 个候选人资格,他大概不会愿意再冒另一次落选的险。

  我是否还可以建议,如果薪金少于剑桥提供的1 000镑的话,电报应该清楚说明确实的 数额,以免他以为也是1 000镑。当然,你会写明是"牛津",以免和剑桥之事混淆。

  这封信使我们确切地知道,牛津大学在1938年10月28日之前,已经做出聘请陈寅恪出任中文 教授的决定。信中提到的中英文化协会是1933年由时任"管理中英庚款委员会"总干事的杭立武在南京成立的一个"国际性文化友好组织"[注解:《杭立武先生访问记录》( 王萍访问,官曼莉记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年,18页。]。至 于剑桥大学聘请中文教授之事,胡适于1938年7月30日在伦敦给傅斯年的信中已经提到"C ambridge大学中国教授Monle退休,寅恪电告Cambridge愿为候选,他们将暂缓决定,以待商 榷。Pelliot允为助力。我已写一推荐信,昨交去。大概不成问题。"[注解:胡颂平编著《胡适先生年谱长编初稿(校订版)》(5) ,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1639页。引文中的Monle应为Moule。] 在牛津大学的档案中,有一份杭立武于同年10月4日给大学中国委员会秘书的信,谈及陈寅恪申请剑桥一事:

  我在上月收到你于7月21日发到汉口给我有关剑桥大学中文教授的信,很抱歉,我并不能够 通过你向剑桥大学提供有关陈寅恪(Chen Yinchieh)先生更详细的资料(他自己喜欢用的姓 名的罗马拼音是"Tchen Yinkoh")。我收到你的信后,立即发了一份电报给他(指陈寅恪 --译注),请他提供你所需的资料。不过,由于他任教的西南联合大学现正放假,他居处不定,直到10月2日之前,我们仍无法获取他的资料。我当天已经发了一个电报给你,电文如下:

  "陈寅恪年47健康良好能以英语授课打算在剑桥逗留5年被认为是最好的中国学者之一。"( 原文无断句--译注)

  我希望这份电报能够及时到达你处,以供负责遴选教授的委员会考虑。很抱歉在该电报我未 能提供他的著作的详情。附上一封胡适为其他目的提交的保密推荐信,以供剑桥委员会参考 。

  至于遴选委员希望了解有关T.K.Ch?u先生的资料,由于你未提供他的中文姓名给我,很抱 歉我不能辨认出他是何人。[注解:杭立武致A. G. Morkill信,1938 年10月4日,CP/1, File 1。]

  这封由杭立武为陈寅恪申请剑桥事致大学中国委员会的函件,出现在牛津大学的档案中,是 异乎寻常的。从杭立武的信可以看出,大学中国委员会在7月曾就剑桥大学聘请中文教授事 ,发信给中英文化协会,了解有关陈寅恪的情况。但杭立武9月才收到此信,了解过陈的情况后,10月2日才向大学中国委员会发出一个非常简短的电报,并于10月4日发出了这封信件。如果把该信和前引颜慈10月28日给牛津大学的信联系起来,可以推测,大学中国委员会把原来为剑桥大学了解的情况转到牛津,而牛津大学应该是在剑桥大学未聘请陈寅恪的情况下,根据大学中国委员会转来的这些材料和颜慈本人的介绍,很快就作出了聘请的决定。1938年11月19日,颜慈致函牛津大学注册长,告知陈寅恪的通信地址[注解:颜慈致牛津大学注册长信,1938年11月19日,CP/1, File 1。],让牛津大学直接与陈联络。很显然,牛津大学决定聘请陈寅恪为中文教授,除了大学中国委员会的影响外,在中国方面,当时参与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的中国学者和官员亦扮演着重要角色,对后来陈寅恪周章曲折而未能成行起了左右的作用。关于这一点,笔者将留到下一节讨论。

  在牛津的档案中,杭立武信后除附有胡适的信之外,还有一份是关于陈寅恪学术研究特点和 学术水平的介绍,内容如下:

  陈寅恪(Chen Yinchieh)先生比较喜欢他的名字的罗马拼音作"Tchen YinKo h"。

  1.候选人之履历:陈寅恪先生,江西义宁人,清末民初留学日本、英国、德国,1917年后 ,他继续在哈佛大学、柏林大学和巴黎大学进修,1925年,他被聘任为清华大学研究院教授 和国立北京大学讲师,现任清华大学教授,自1929年以来,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历 史组主任。

  2.研究领域及方法:陈先生的研究领域极为广泛,并在中国比较语言学研究各个方面都深 有造诣。近年来,他致力于汉、中国和六朝的历史(原文是the history of Han, China,a nd Six Dynasties--译者按),而他的著述表面上以微不足道的枝节为基础,但成果却相当深远,堪称真正的贡献。他在西方比较语言学方面受过的训练是一流的。他曾经学过梵文、藏文及蒙古文,并尤其精于藏文。他不但能够同时使用中国和西方历史学家的方法和文献,并且善于利用。

  3.其贡献之重点:由于历史研究的领域甚为广泛,要达致最好的成果,必须具备深厚的知 识和批判的态度。在现代中国,历史研究真正的进展,是透过运用批判性的方法达致的,惟应用范围一般仍十分狭窄。近来,研究领域已有所扩展, 但方法一般仍欠严密。欧洲正统比较语言学的影响,只是在最近的历史著述中才开始感觉得到。陈先生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先行者。以下是一些能够突显其贡献的重点:

  a.陈先生能够掌握其他人忽略的某些事实的真正意义,利用一些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事实, 论证意义极为重大的事件。以前的中国历史学家,要么就是对细微的事实感兴趣,故他们的成绩不免支离破碎,要么就是对通史有兴趣,因此过于理论化和太具想像力。陈先生以令人钦佩的方式,展示出各种细微事实的联系,以解决大的历史问题。他的著作诸如《唐太宗的祖先》第一至第四,(这里估计是指《李唐氏族之推测》、《李唐武周先世事迹杂考》、《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三论李唐氏族问题》等四篇论文--译者按)《约公元126- 536年间道教与沿海省份》(这应该是指《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译者按)是目前历 史研究的最高成就,他的方法和他的观点,都可以作为其他研究者的楷模。

  b.陈先生是目前中国惟一可以利用藏、蒙、满文的原始文献研究中国边疆史地的学者,他 的成就,正如在他的《蒙古源流研究》等著作中展现出来的那样,是西方汉学家难以超越的 。

  c.陈先生比较梵文、藏文和汉文的佛教文本,例如他对不同的佛教文本所做的笔记,于准 确性方面在中国无人能超越(虽然这在严格意义上不是历史研究,但这在历史研究中是非常根本的基础)。

  毫无疑问,中国的历史研究必须以文本批判开始,如此,所引用的材料才属可信,并能得到合理的诠释。陈先生是中国可以这样做的最前沿的学者。他的见识,他对于细节的关注及其 严谨的态度为将来的历史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他的成就也结合了西方和中国学者的优点。

  4.学者的评价:中国学者和外国的汉学家对于陈先生的著述评价甚高。伟大的汉学家伯希和认为,陈先生能以批判性的方法并利用各种不同文字的史料从事他的研究,是一位最优秀 的中国学者。

  笔者一时不能判断上文出自何人,但从文中有关陈寅恪的研究领域、研究方法、学术贡献以 及伯希和等中外学者对陈的评价等内容来看,应该是由对陈寅恪的学问有较全面了解的人 提供的。相形之下,胡适的信倒比较简单和含糊:

  陈寅恪教授〔原文是"Professor Ying ch'iuh Ch en(陈寅恪)"〕年约47,江西义宁人 ,出身书香门第,其祖父在戊戌变法时任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乃著名的旧体诗人,兄长之 一陈衡恪是一位甚具天赋的画家。

  他不但是古文的大师,而且也懂梵文,我想他的梵文是在哈佛大学学习的。如果我没有记错 ,他也懂得藏文。他曾在佛教研究方面和已故的钢和泰(Baron A. von Stael Holstein)合作。

  在我这一辈人当中,他是最有学问、最科学的历史学家之一。他已经发表了许多有价值的专论,包括他对中国佛教、道教、唐代文学、唐皇室的种族源流等方面的历史的研究。他的研 究大多刊载在中央研究院的集刊和清华大学学报。他惟一的英文著作是他关于韩愈及其时代的小说(这里指的是《论韩愈与唐代小说》--译者按)的研究,该文刊载于早期的哈佛亚洲研究学刊(The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1937年,他获由中国基金颁发的历史学科学研究奖。

  在任职国立清华大学历史教授的同时,他已担当历史语言研究所历史组主任达10年之久,(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陈寅恪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综合 > 学人风范 > 先生之风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4473.html
文章来源:《历史研究》2000年第3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