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墀:明代三吴水利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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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天墀  

一、三吴地形及水道

吾国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三吴之地,最为卑下,水流汇归。湖泊特多。


苏、松、嘉、湖,湖泊有六:曰太湖、庞山、阳城、沙湖、昆承、尚湖。(《明史·河渠志》)


其中太湖尤大,雄跨苏、常、嘉、湖四郡,广三万六千顷,周五百里。


太湖……《禹贡》谓之震泽,《周官》《尔雅》谓之具区,《史记》《国语》谓之五湖。其大三万六千顷,东西二百余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五百里,跨苏、常、嘉、湖四府。(《天下郡国利痛书》卷一五)


旁近之水,以之为壑,自西南来者,有吴兴、苕、霅诸溪。


州有四水:自广苕山曰苕溪;自铜岘山曰前溪;自天目山曰余不溪;自德清县北流至州南兴国寺曰霅溪。霅合四水东北流入太湖。(《浙江通志·湖州府图说》)


自西来者,有宜兴之荆溪,上承于百渎 [1] :


宜兴荆溪在县城南,其在城西曰西溪,东曰东溪。凡广德、溧阳、金坛及县西诸水,俱汇流于西溪,贯城绕郭而东,是为东溪。又东北四十五里入于太湖,曰百渎口。(《水道提纲》卷一五)


荆溪上承百渎,兼受数郡之水。(《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五)


源多溇流盛,赖以导之人海者,载籍咸称三江。


太湖……之西北,有建康、常、润数郡之水,自百渎注之;西南则有宣、歙、临安、苕、霅诸水,自七十二溇 [2] 注之。其旁近州邑之水,类皆以太湖为壑,源多流盛,惟赖三江导之入海而已。(《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引范成大《吴郡志》)太湖……宣泄入海,恃有三江。(《嘉庆重修一统志》卷二四)


实则任宣泄之劳者,仅吴松一江及其之水所谓诸浦而已。


熙宁三年郏亶言:太湖汪洋浩荡,导其水入海者止三江耳。三江已不得见,仅藉吴松一江,必俟开广而深通之,庶几有济。(《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临安、平江、湖、秀四州下田,多为积水所浸;源溪山诸水并归太湖。自太湖分二派:东南一派,由松江入海;东北一派,由诸浦注之江。(《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引绍兴二十四年周环疏)


东南诸水,皆归太湖……皆由吴江分流入海。(《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注文引王鏊曰)


三江之名,首见《禹贡》。


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尚书·禹贡》)


究何所指,颇多歧说 [3] :


三江之为名久矣。其在经传,则杂见之《禹贡》《周礼·职方氏》《尔雅》《国语》《水经注》《史记》《吴都赋》《吴越春秋》诸书,而特其所为注,言人人殊,率莫得而指完之。(毛奇龄《三江考》)


张守节以淞江、上江、下江为三江。淞江即古笠泽江,上江亦曰东江,下江亦曰娄江。


三江者,苏州东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名曰淞江,即古笠泽江;一江东南上七十里至蚬湖,名曰上江,亦曰东江;一江东北下二百余里入海,名曰下江,亦曰娄江;于其分处号曰三江口。(《史记正义》)


顾夷之说同之。


淞江东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并淞江为三江。(《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引《吴地记》)


惟淞江 [4] 旧迹犹存外,东、娄二江故道,久已湮灭,前人虽有臆度之词,然皆弗能确指。


淞江……自元立淞江府于水之南,而此江遂名吴淞江,禹迹存于今者,此一江而已。娄江或曰自府城(苏州)东经昆山太仓入海,今名刘家河者是。……东江大抵在府东南与淞江府境,自海塘障于南,水北折为黄浦,而东江不可考矣。元潘应武以为太湖之水,出白蚬江急水港,下澱山湖,东自小漕大沥诸港以入海者,即古之东江。……而《松江志》曰:“上海县黄浦支河曰闸港,闸港之东曰新场,旧有海口,论者指此为东江。”王圻曰:“东江疑在华亭、海盐、平湖界中,后为捍海塘所截。”(《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


自唐、宋以来,三江之名益乱。东江既湮,而娄江上流亦不可问。土人习闻吴淞江之名,凡水势深阔者即谓之吴淞江;而至和塘自娄门而东,因意以为娄江,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四崑山县娄江条下引辨伪云)


归有光则以《禹贡》所谓三江,系指泯、淞、浙三水而言。


今从郭璞以泯江、淞江、浙江为三江。盖自扬州斜转东南,扬子江、吴淞江、钱塘江三处入海,而皆以江名,其为三江无疑。但淞江湮塞细弱,无复江之形势,世遂忽之而不论矣。(《震川集》卷三《三江图叙说》)


而娄、东二江,并是淞江之支流,只有一江无三江也。


盖淞江之有娄江、东江,如岷江之中江、北江、九江,其实一江耳。……说者徒欲寻求二江,而不知由淞江细弱,所以奇分之水,遂不可见。《续郡志》云:“崑山塘自娄山历崑山以达海。”以刘家港为娄江,意开附会也。(《震川集》卷三《淞江下·三江图叙说》)


三吴地势,又以苏、松为卑,太湖中潴,形若盘盂。


三吴水势……其中太湖潴蓄,汇为巨浸……诸水联络,四面环护,中如仰盂,杭、嘉、湖、常、镇,势绕四隅,苏州居中,松江为诸水所受,最居下。(《明史·河渠志》)


太湖之西,诸山环峙,地形高阜,而南北东三处江海之岸,亦多岡脊,地形高卬,太湖潴其中,势若盘盂。(《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东北际海之区,率多冈碛,潮汐易淤,湖水宣泄为难。


入海之处,率多冈碛。且潮汐易淤,故太湖之水易噎而难泄。(《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三吴泽国,西南受太湖阳城诸水,形势尤卑,而东北际海冈垄之地,视西南特高。(《明史·河渠志》)


因地有隆低,遂生高田、水田之别。


崑山之东,接于海之冈垄……其地东高而西下,向所谓东导于海而水反西流者是也。常熟之北,接于海之涨……其地皆北高而南下,所谓欲北导于江而水反南下者是也,是二处皆谓之高田。而其崑山冈身之西,抵于常州之境……常熟之南,抵于湖秀之境……其地低下,皆谓之水田。(《常熟水论》)


高田苦旱,水田病涝。


邑之南、东南、西南,十分邑田之六,络绎湖荡之间,田皆卑湿,是为低区,而常病垫溺。……邑之东北一带,滨于江海,十分邑田之四,地势冈陇,是为亢区。……大抵卑区水高于田,亢区水行地下。(《常熟水论》)


故常、镇常苦旱,苏、松则常病涝也。


合四府而言:则常、镇常苦旱,苏、松则常苦涝。(王维屏《江阴志略》引《武阳合志》)


谷应泰曰,大抵嘉、湖地据上流,故溪不入湖,则嘉、湖代受震泽之水;苏、松势处下流,故湖不入江,苏、松且代受三江之水 [5] 。吾人读此,于三吴水势,可以思过半矣。


二、三吴水患之原因

三吴水乡,以太湖为壑,排泄无术,辄酿巨灾。考其原因,可分自然与人事两方言之。其由自然者,上源多属山水。


太湖盖积十县之水:一水自江南诸郡而下,出岭阪重复间,当其霖潦积贮,溪间奔湍,迤逦而至长塘湖。又润州之金坛、延陵、丹阳、丹徒诸邑,皆有山源,并汇于宜兴,以入太湖。一水自杭、睦、宣、歙、山源与天目等山,众流而下杭之临安、余杭,及湖之安吉、武康、长兴,以入太湖。(《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引宋郏桥书)


流势一缓,所挟泥沙,即致淤垫。


浙西及苏、松诸郡,以杭、湖、宣、歙万山之水,奔腾汹涌,尽入太湖。……山水多沙,夏秋暴涨,乘势飘流,势缓波平,沙因类聚,濒湖诸泖,相继湮芜矣。(《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五《治水江南》)


加之海岸高昂,有潮泥填淤反上之患。


所谓吴淞江者,顾江自湖口距海不远,有潮泥填淤反上之患。(《震川集》卷三《水利论》)


沙土轻浮,江海之潮,势如倾山,一日之间,两次潮汐。浑潮挟沙拥入,潮平沙止,泥下定。(《常熟水论》)


常易沮洳成陆。


河浦之水,皆自平原流入江海;水缓而潮急,沙随浪涌,其势易淤,不数年即沮洳成陆。(《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五《治水江南》)


自然缺陷,经人工之补救,亦能转害而为利。钱越勤于治水,江南民生殷富,此其明征。


浙西昔有营田司,自唐至钱氏时,其来源去委,悉有堤防堰闸之制:旁分其支脉之流,不使溢聚,以为腹内畎亩之患。是以钱氏百年间,岁多丰稔,惟长兴中一遭水耳。(《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引郏桥书)


故三吴水患之要因,尤在人事之不举,凡有两端:一为江域之被占,水道日狭,既难于宣泄,而流势无力,复不能收汛涤潮沙之效。


今则惟……吴淞一江存焉。疏泄之道,既隘于昔,又为权豪侵占,植以菰蒲芦苇;又于吴江之南,筑为石塘,以障太湖东流之势;又于江之中流,多置罾断。以遏水势,是致吴江不能吞来源之瀚漫,日淤月淀,下流浅狭。(《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引郏桥书)


太湖……近年以来,因上源吴江州—带,桥洪塘岸,椿钉坝塞,流水艰涩。又因沿江水面,并左右淀山湖泖诸处,权豪种植芦苇,围裹为田,边近江湖河港,隘口沙滩,滋生茭芦,阻截上源太湖水势,以致湖水无力,不能汛涤潮汐,遂将江口淤塞。(《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引元成宗大德十年麻合马嘉疏)


应天、镇江、太平、宁国诸府,旧有石臼等湖……其外平圩浅滩,听民牧放孽畜,采掘菱藕,不许耕种;故山溪水涨,有所宣泄。近者富豪筑圩田,遏湖水,每遇泛滥,害即及民。(《明史·河渠志》引正统十一年巡抚周忱疏)


诸湖巨浸,壅遏于中;江河故道,淤涨于外,士民利其膏腴,或堰而为田,或筑而为圃,上源之来者不衰,而下流之去者日滞。是以川泽浸盈,终冬不涸;围田沮洳,终岁不干。加以秋夏淫雨浃旬,山水横发,淹没田畴,漂沦庐舍,固其所也。(《治平全书》卷六引弘治七年叶绅疏)


旁江之民,积占茭芦,皆以告佃为名,所纳斗升之税,所占即有百顷之江。……昔宋时围田皆有禁约,今奸民豪右占江以遏水道,更经二三年无吴淞江矣。(《震川集》卷八《寄王太守书》)


二则为前代水利工程之废弛,举其要者,浦港不治,水道壅阻,一也。


太湖,数州之巨浸,而独泄以淞江一川,宜其势有所不逮。是以昔人于常熟之北,开二十四浦,疏而导之江;又于昆山之北,开一十二浦,分而注之海。三十六浦淅为潮汐泥沙所积,其开江……卒亦废,于是民田有湮没之患。(《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引宋绍兴二十八年赵子 等疏)


比年纵浦横塘,多湮不治;惟黄浦、刘河二江颇通。然太湖之水,源多势盛,二江不足以泄之。冈陇支河,又多壅绝,无以资灌溉。于是高下俱病,岁常告灾。(《明史·河渠志》引嘉靖二十四年吕光洵疏)


古之沿海三十六浦,今入海者,惟茜泾、七鸦、白茅、杨林;入江者,惟福建、许浦而已。(《治平全书》卷六)


版闸不置,沙泥淤积,二也。


浦口置闸,则乘潮水盈科之际,急令闭闸,留以灌溉;一潮之间,沾济已足,自非济旱,不得教启以入浑浊,启可久无壅。……大潦之水,则启以泄诸潮积水,上流清水,澡涤浮沙,不劳浚治而自通,低区无垫溺之患。(《常熟水论》)


河浦之水,皆自平原入海;水漫潮急,以故沙随浪涌,其势易淤。昔人权其便宜,去江海十里许,夹流为闸,随潮启闭,以御淤沙。岁旱则长闭以蓄其流,岁涝则长启以宣其溢……近多湮塞,惟常熟福山闸尚存。(《明史·河渠志》引嘉靖二十四年吕光洵疏)


圩岸不修,水田无所防护,三也。


圩岸者,所以堤水而田……得水蓄泄,可为旱涝备。……岁苦旱、则河之水续桔槔而上,田不乏溉;岁涝、则戽水处于河而岸障之。(《续文献通考·田赋》引严讷《论水利圩图》)


前二三十年,民间足食,因余力治圩岸,田益完美。近皆空乏,无暇修缮,故田圩渐坏,岁多水灾。(《明史·河渠志》引嘉靖二十四年吕光洵疏)


外此或归咎于堰废渎塞,而水源无所节制者。


五堰 [6] 在溧水之上,节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也。自五堰废而水不入芜湖,而反东注于太湖矣。……百渎在宜兴之下,以泄荆溪之水之东注于太湖者,自百渎塞而不达于江矣。(《常熟水论》)


今上废五堰之固,而宣、歙、池阳、九江之水,不入芜湖,反东注震泽。下又有吴江岸之阻,而震泽之水,积而不泄,是犹塞其众窍,以水沃其口,沃而不已,则腹满气绝而已。(《治平全书》卷六)


然百渎之中绝,且由于五堰之筑坝。


昔以荆溪居数郡下流,于太湖口疏百派以分其势,又开横塘袤四十里以贯之,导荆溪下太湖,濒湖畎浍皆通焉。后渐废。……单锷常言:自芜湖、溧阳五堰达吴江,犹人一身,五堰为首,荆溪为咽,百渎为心,震泽为腹是也。隆兴二年,常州守臣刘唐稽言宜兴之水,藉百渎以疏泄,近岁阻于吴江石塘,流行不快,而百渎亦至湮塞,存者无几,宜仍旧开通,为公私之便。不果。今自县北至县东南以渎名者,凡数十处,源流断续。弘治中,尝开浚三十余渎,正德中亦尝开濬,寻后湮塞。说者谓东坝筑而东溪之流杀,荆溪杀而百渎中绝矣。(《读史方舆纪要》卷二五《宜兴县百渎条下》)


而五堰筑坝以来,苏、常、湖诸郡虽得减免水潦,惟偏累贻患于高淳者滋大:淹灭居民,沦没湖田,固不仅苏、浙大江间失其商航之利而已。


广通镇在高淳县东五十里,世所谓五堰者也。西有固城、石臼、丹阳、南湖,受宣、歙、金陵、姑熟、广德及大江水;东连三塔荡、长荡湖、荆溪、震泽,中可三五里颇高埠。春秋时吴王阖闾伐楚,用伍员计,开河以运粮,今尚名胥溪河。……自是河流相通,东南运两浙,西入大江,舟行无阻矣。……后不知何时渐堙。景福三年杨行密据宣州,孙儒围之,五月不解;密将台溶作鲁阳五堰,拖轻轲馈粮,军得不困,卒破孙儒。鲁阳者,银林分水等五堰坝左右是也。坝西北有吴漕水,言吴王行密所漕也。至宋时不废。故高淳水易泄,民多垦湖为田者;而苏、常、湖三州承此下流,水患特甚。宜兴人进士单锷采钱公辅义,著《吴中水利书》,以为筑五堰使宣、歙、金陵、九阳江之水,不入荆溪、太湖,则苏、常水势,十可杀其七八。元祐中,苏轼称其有水学,并具书荐于朝;时用事者方欲兴湖田,未之行也。故永丰等圩,官司所筑,无虑数十万,而故城、石臼、丹阳之间,大抵行圩田矣。宣和中,侍制卢襄奏罢湖田及开银林河为非切务。于时田方属蔡、秦、韩诸将相家及隶行宫,不便,塞河卒未行也。乾道中周益公《南归录》,尚谓邓步、东坝、银树可通舟至固城、黄池。《景定建康志》及《祥符图经》亦谓濑水、西城、丹阳,东入长荡湖,足可征西溪河尚通云。元伯颜攻临安……实出此道,而河流亦就塞。明高皇帝定鼎金陵,以苏浙粮自东坝入,可避江险。洪武二十五年复浚胥溪河,建石闸启闭,命曰广通镇,设巡司税课司茶引所。当是时湖流易泄,湖中复开河一道,而尚阻溧水胭脂冈,乃命崇山侯凿山通道,引湖水会秦淮河入于江,于是苏浙经东坝直达金陵为运道云。……明文皇帝迁都于北,运道废。永乐元年,苏人吴相五以水之为苏、常患也,引单锷奏议,改筑土坝,增设官吏,岁佥溧阳、溧水人夫各四十看守,自是宣、歙诸水希入震泽矣。而坝犹低薄,水间漏泄,舟行犹能越之。正统六年,江水泛涨,坝大决,苏、常潦甚,国税无所出;周文襄公、杨贺一,大集夫匠重筑之,钦降板榜,如有走泄水利,淹没苏、松田禾者,坝官吏处斩,夫邻充军。十二年张忠等奏复故河道,勘行屡岁未决。成化四年,施普奏阻之。十二年牟都御史行溧阳令靳璋,又议复;常民张瑞又奏阻之。大抵利塞者坝下诸郡,利开者坝上也,后车夫与商争利,与陆行。正德七年诏都御史,谕以故例,乃令镇江判齐济舟督责增筑三丈,自是水尽壅,高淳之圩田日就圮矣。……嘉靖初,宫保李公充嗣奉敕偏询水利,有白子俊者呈复坝河,乃命治中周通判吕勘行开浚,会岁歉止。欧夏两抚台时,程仪凤再愬之,然意通舟楫。三十五年间倭入寇,商旅由坝行者络绎不绝,沿坝居者利其盘剥,复自坝东十里许更筑一坝(即古分水堰处),两坝相隔,湖水绝不复东。今坝官及溧阳坝夫俱不存矣。盖余他日按舆图,原本山川,金陵地脉,历闽浙、逾东坝,至茅蒋,势本联络,秦汉以前,高淳固鱼龙之宅也,自有胥溪河,三湖东归震泽,民始得平土石,稍稍垦湖田为业。宋时烟火最盛,今冬春水涸时,湖中往往见砖石井冢,盖旧民居云。自筑坝以来,水势壅遏,田淅沦没多矣,而赋额日增,户口视前仅十之三,则惟坝之故。嘉靖戊戌核田,致虚悬米八千,由今而后,田之将圮为湖者,未有纪极也!……韩子曰:广通坝者,所以障宣、歙、金陵、姑孰、广德及大江之水使不入太湖者也。自前代皆云中江故道,近内阁王鏊记太湖,以此一源最巨,为苏、常患;而伍余福著《三吴水利论》,亦谆切言之。嗟夫,以苏、常、湖诸郡所不能当之水,而独一高淳为之壑,其至于洪涨而废田也,决矣!而税又弗捐,民何以之堪?自苏轼单锷之言圩,所以为坝下诸郡者甚善,而未有为坝上发明者,余观淳民之日耗且困于虚粮也,作《广通坝考》。(韩邦宪《东坝考》,载《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


嘉靖……十七年(高淳)庠生陈九思悯田废民逃,粮额愈重,呈垦抚院委官文勘,而水深难文,乃文见田,始知淹废额田千万五十亩,虚悬米八千五百石。……隆庆四年,邑民陈均等奏请开坝,开坝不得,请乞除粮。府尹邬议云:一坝之筑,利及于苏、常,固大贻累于高淳不小。夫事必无偏累而后可以安众,今使之废己业以拯乡邻之溺,已非人情;又欲纳其虚米供公家之赋,则淳民纵有恭顺之心,无能为之力,不转徙沟壑,则相率以梃刃矣。(《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四《改折漕粮缘》)


准是以观,江南水患,实由淞江瘦弱,不能广纳畅泄所致。诚使淞江深阔易驶,则坝上下自皆无患而沾利。奚必节制宣、歙诸水,截其东注太湖之势而迫之芜湖以入江也。


三、三吴水患情况及其影响

汉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志《沟洫》,于东南之水略矣。自唐而后,漕鞔仰给,天下经费所出,江南诸府田赋,恒较他处特重。


邱浚《大学衍义补》曰:“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府又居两浙十九也。考洪武中,天下夏税秋粮,以石计者,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苏州府二百八十九万九千余,松江府一百二十万九千余,常州府五十五万二千余。是此一藩三府之地,其田租比天下为重,其粮额比天下为多。今国家都燕,岁漕江南米四百余万石,以实京师;而此五府者,几居江西、湖广、南直隶之半。臣窃以苏州一府计之,以准其余。盖苏州一府七县,其恳田九万六千五百六顷,居天下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余顷田数之中,而出二百八十万九千石税粮,于天下二千九百四十余万石岁额之内,其科征之重,民力之竭,可知也已。”(《日知录》卷一○《苏松二府田赋之重》)


而三吴又不啻财赋之渊薮。


江南财赋甲天下,而三吴财赋之渊薮也。三代以旋,号称具区,而贡赋恒当天下三分之一。(《常熟水论》)


直隶之苏、常、松,浙江之嘉、湖、杭,约其土地虽无一省之多,计其赋税实为天下之半。(《治平全书》卷六引宏治七年给事中请治水疏)


惟本区为稼穑之地,财赋所生,视乎水利之治否。


三吴稼穑之地,民之富贫,视水利之治与否?治则民佚乐而恒足,否则民劳苦而恒贫。(《常熟水论》)


故其水利之兴废,实关系国计之盈缩也。


夫三江之通塞,系太湖之利病;太湖之利病,系浙西之丰歉;浙西之丰歉;系国计之盈缩,未可置之度外也。(《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九)


东南自宋以降,水利虽已渐兴。


大抵南渡后,水田之利,富于中原,故水利大兴。(《宋史·食货志》)


然有明一代,三吴水灾迭见,溺人伤稼,史上多有。


洪武……八年……十二月,直隶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常州……俱水。……永乐……二年六月,苏、松、嘉、湖四府俱水。……景泰……五年……七月,苏、松……大水。……天顺……五年七月,崇明、嘉定、昆山、上海,海潮冲决,溺死万二千五百余人。……弘治……七年七月,苏、常、镇三府,潮溢,平地水五尺,沿江者一丈,民多溺死。……正德……五年……十一月,苏、常、镇三府水。……十二年……苏、松、常、镇四府大水。……万历……三年……九月……苏、松、常、镇四府俱水。……七年五月,松、常大水。……十年……七月,苏、松六州县潮溢,坏田禾十万顷,溺死者二万人。……十九年六月,苏、松大水,溺人数万。七月……苏、松、常……滨海潮溢,伤稼淹人。(《明史·五行志》)


且水溢易泄,旱亦不免。


江南……大抵民恃田亩为生,田资灌溉为急;且虽东南号称水乡,而水溢易泄,旱暵难支,夏秋之间,经旬不雨,则土坼而苗伤矣。滨河低田,犹可戽水济用;高仰之地,力无所施,往往三农坐困。(《浙江通志》卷五二引清雍正上谕)洪武……四年……常州……旱。……永乐十三年……苏州……旱。……弘治……十六年……苏、松、常、镇夏秋旱。……正德……七年……苏、松、常、镇……旱。……嘉靖……九年……苏、松旱。……万历……十七年……苏、松连岁大旱,震泽为平陆。(《明史·五行志》)


故水利废弛之时,高低两区皆困。


纵浦横塘,废而不治,而江海之潮,久不上浦,沙土植物苦燥,而高区坐困矣。诸潮之水,潴而不泄,积而潦之极,数致反坏淤土,稚苗苦淹,而低区受害矣。(《常熟水论》)


民不聊生,景象奇惨。


正德戊寅、己卯,嘉靖乙未、丁酉及前年之水,往往庐舍漂没,生民转死,户口大减。……嘉靖二十二年之旱,穿井河底,亢民有至三四里外取汲者。所种花豆,悉皆憔悴。明年复大旱,寸草不生。生民转死,不可胜计。(《常熟水论》)


不特国课无法征收。


比年以来,三吴国课不登,生民凋瘵,帑无御急之储,廪乏救荒之粟。有司奉命征逋,民有破产不足偿,则鬻子女;而又不足,则身膏捶楚,继之以死,而事不办,有司往往以殿获谴。(《常熟水论》)


而民之强者,更至驱迫走险,时起干戈。


常熟一邑,岁有水旱之灾,国课不登,遗逋逮并,民迫饥寒,弱者流死,狡者盗窃,强者摽掠。况邑滨大江,诱以鱼盐之利,饥寒之民求斯须无死所者,咸往从之。虽斧锧相寻,终弗可止,一或激变,为祸无极。往往假为风涛,窃弄干戈,残贼生民,屡辱官师讨击,大臣镇守,经费巨万,屠戮生灵。此皆朝廷之赤子也。(《常熟水论》)


故明代屡治三吴水利,动机虽重在国课,然为民生计,亦势难置之度外也。


四、明代人之三吴水利论

三吴水论,前史轶之,入宋始有言之者,范仲淹倡修围、浚河、置闸三者不可缺一之论。


景祐中,范仲淹言:“修围、浚河、置闸,缺一不可。盖浦港利用浚,海港利用闸,圩岸利坚厚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后人大抵祖述之。


政和六年,户曹赵霖上言三说:“一曰开治浦,二曰置闸启闭,三曰筑圩裹田,三者缺一不可。”……元大德八年,海道千夫长任仁发言:“……大抵治水有三:港必深阔,筑围岸必高厚,置闸窦必多广。”(《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明代言者益众,总约其要,曰杀上流,曰决下流,曰贯通下流,曰筑圩作堰,曰置闸防沙。


案水利之说不一,而总其要,不过三四端而已。其曰复漂阳之五堰,杭州之长河堰,常州之望亭堰,务使水不入于太湖者,此杀其上流之说也。其曰开吴淞江、刘家河、白茆、七丫诸浦,使水或南或北,并入于海,此决其下流之说也。于江河之旁,各仿古人之迹,分为塘浦,是又于下流而贯通之也。筑圩岸以围田,作堰以防水,使之毕归于塘浦,而东去之水,自然满盈迅疾,所以为内之势也。置闸以限海水之至,使沙不入而水易出,所以为外之防也。是数者尽之矣。(《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


与仲淹之说,出入盖寡。今取明人之专学而较详赡者,揭述于后焉。金藻华亭人,撰《三江水利论》,陈治水之道六事,而以任委得人为要。


治水之道有六:曰探本源也,顺形势也,正纲领也,循次序也,均财力也,勤省视也,所以行之者有一,曰任得人而已。(《三江水利论》)


修治圩岸沟洫,当在开江置闸之先,而治圩岸又应前于沟洫。


昔人以开江、围岸、置闸为第一义,又以河道、田围二事,兼修不可偏废,此皆至当之论。后人祖之者,率多以开江为务,而圩岸沟洫,漫不知省。臣愚以为江固当开,闸固当置;然圩岸沟洫,又在开江置闸之先,而圩岸又当先于沟洫也。……臣愚以为必如是,然后财无空废,人无徒劳,时无虚度,河成而两旁为田,虽有骤雨,亦难冲塞矣。(《三江水利论》)


后沟洫浦渎既通,寻东江旧迹,以正东南之纲领;开淞江首尾,以正东西之纲领;开娄江之昆山塘,至于吴县胥塘,以正东北之纲领。


若其沟洫既深,浦渎既通,然后寻东江之旧迹,以正东南之纲领,而淀湖所受急水港以来之水,与夫陈湖所接白蚬江之水,皆得以达于东南以入海,则黄浦之势可分,而千墩浦等水,不横冲于松江,而松江可通矣。又开淞江之首尾,以正东西之纲领,则黄浦之势可分,而跄口既通,吴江石窦增多,而淞江可以不塞矣。又开娄江之崑山塘,以至吴县胥塘,另接太湖之口,添置石窦,则新洋江之潮势可分,而不使横冲淞江,而东北之纲领又正矣。(《三江水利论》)


纲领既正,乃循江南地势,引导太湖四周之水,使各得其所,斯即金氏顺形势之说也。


三江既通,则太湖东之形势顺矣。然后寻漕泾入海之闸河,金山卫入海之闸河,海盐县入海之闸河,以泄嘉兴、秀水塘等处以来湖、杭之水,而谓之南条者,则太湖南之形势顺矣。疏江陵下港等河,常熟白茆等港,复常州运河斗门一十四处,走泄夹苎等渎,筑堤管水以入江,而谓之北条者,则太湖北之形势顺矣。修溧阳之五堰,疏宜兴之百渎,则太湖西之形势又顺矣。四面高乡,皆置石闸,以石阖辟,不使其反而趋内,则高低之形势又顺矣。(《三江水利论》)


嘉靖中,常熟薛尚志著《邑水论》,以复五堰,开百渎,凿吴江,为东南治水之经。


治水者,必复溧阳之五堰,使三州之水,不得东注于太湖;开宜兴之百渎,引荆溪之水,以入于江;凿吴江茭芦之地使深阔,以泄太湖之水,散入淀山、阳城、昆承等湖,大石屯等浦,以泄淀山湖之水,由吴淞江以入于海;开盐铁、七浦等塘,泄阳城湖之水,以达于江;开白茆港、白鱼洪、鲇鱼口,以泄昆承湖之水,以注诸江,此东南治水之经也。(《常熟水论序》)


与其时胡体乾所上治水策,议论大体相同。


嘉靖……二十四年……初胡体乾按吴,以松江泛溢,进六策:曰开、曰浚湖、曰杀土流之势、曰决下流之壑、曰排涨沙、曰立治田之规。(《明史·河渠志》)


所谓正源治流者是也。


复五堰以障三州之漫,开百渎以杀荆溪之淫,所以正其源也;凿吴江淀淤,以导太湖之潴,治通江各浦,以宣诸湖之停,所以治其流也。(《常熟水论》)


昆山归有光有《三吴水利录》之作,谓古者吴淞江最为深阔。


元泰定二年都水监任仁发……称古者江狭处,犹广二里,然二里、即江之湮已久矣。自宋元嘉中滬渎已壅噎,至此何啻千年?郏氏云:“吴淞古道,可敌千浦。”又江旁纵浦,郏氏自言小时犹见其阔二十五丈,则江之广可知。……余家安亭,在淞江上,求所谓安亭江者,了不可见;而江南有大盈浦,北有顾浦,土人亦有三江口之称。江口有渡,问之百岁老人云:“往时南北渡,一日往来仅一二回。”可知古江之广也。(《震川集》卷三《水利后论》)


足纳太湖东驶之水,后世江流湮塞,只宜从其湮塞而治之,不可别求他道。


议者不寻其本,沿流逐末,取目前之小快,别凿港浦,以求一时之利,而淞江之势日失,所以沿至今日,仅与支流无辨,或至指大于股,海口遂至湮塞,此岂非治水之过欤?……夫以江之湮塞,宜从其湮塞而治之;不此之务,而别求他道,所以治之愈力,而失之愈远矣。(《震川集》卷三《水利论》)


且力诋截西水壅太湖上流之非。


宜兴单锷 [7] 著书,为苏子瞻所称,然欲修五堰,开夹苎千渎,以截西来之水,使不入太湖;殊不知扬州薮泽,天所以潴东南之水也,今以人力遏之。夫水为民之害,亦为民之利;就使太湖干枯,于民岂为利哉?(《震川集》卷三《水利论》)


单锷……欲截西水入扬子江上流,工绪支离,未得要领。扬州薮泽曰具区,其川三江。盖泽患其不潴,而川患其不流也,今不专力于淞江,而欲涸其源,是犹恶腹之胀,不求其通利,徒闭其口而夺之食,岂理也哉!(《震川集》卷入《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独主大开淞江。


余以为治吴之水,宜专力于淞江,淞江既治,则太湖之水东下,而余水不劳余力矣。(《震川集》卷三《水利论》)


吴淞江为三吴水道之咽喉,此而不治,为吾民之害未有已也。先时言水利者,不知本原,苟循目前修一港一浦以塞责而已。必欲自源而委,非开吴淞江不可。开吴淞江则昆山、嘉定、青浦之田可垦矣。(《震川集》卷八《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盖下流多壅,水欲寻道而去,其势如此。不得其道,则弥漫横暴而不制,以此见淞江之不可不开也。淞江开,则自嘉定、上海三百里内之水,则东南向而流矣。(《震川集》卷八《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复禹故迹。


然治淞江,必令深阔,水势洪壮,与扬子江埒,而后可以言复禹之迹也。(《震川集》卷三《水利论》)


盖以一江泄水,力全气壮,始难淤也。


诚以一江泄太湖之水,力全则气壮,故水驶而常流;力分则气弱,故水缓而易淤也。此禹时之江,所以能使震泽底定;而后世之江,所以展开屡塞也。(《震川集》卷八《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以上诸论,虽各执一理,以相是非,然有光居安亭,于淞江形势脉络,最为明晰,持论能立其大,故亭林顾氏特别诩为卓越也。


按水利之说不一……而归氏之论,尤为卓越,故著之篇终,以俟有王者作权于时而行之,以为东南万世之利焉。(《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


五、明代三吴治水之经历

明太祖初立国,设营田司,专掌水利。


戊戌(按即元顺帝至正十八年)二月,迁元帅康茂才为都水营田使。(《续文献通考·田赋考》)


及其季年,复广遣国子生,集吏民修治之。


洪武末,遣国子生人才,分诣天下郡县,集吏民,乘农隙修治水利。二十八年,奏开天下郡县塘堰,凡四万九百八十七处,河四千一百六十二处,阪渠堤岸五千四十八处。(《日知录》卷一二《水利条》)


建文时,苏松诸郡,即有水患,永乐元年始诏夏元吉治之。


成祖永乐元年夏四月,命户部尚书夏元吉,治水江南。时嘉兴、苏、松诸郡,水患频年,屡敕有司督治无功,故有是命。(《明史纪事本末》卷二○《治水江南》)


原吉以开浚淞江工费过巨,乃疏其南北两岸浦港,引太湖水分注刘家、白茆二港,使直归江海。


原吉上言:“……吴淞江袤二百余里,广百五十余丈,西接太湖,东通海。前代屡疏,以当潮汐,沙泥淤积,旋疏旋积。自吴江长桥至下界浦,约百二十余里,虽稍通流,多有浅窄。又自下界浦抵上海南仓浦口,可百三十余里,潮汐壅障,茭芦丛生,已成平陆;欲即开浚,工费浩大。臣相视得嘉定、刘家港,即古娄江,径通大海;常熟白茆港,径入大江,皆广川浚流。宜疏吴淞江南北两岸安平等浦港,引太湖诸水入刘家、白茆二港,使直注海。”(《明史纪事本末》卷二○《治水江南》)


又以大黄浦下流之难于疏浚,乃浚其旁之范家滨,以达泖湖之水于海,疏上既行,农田大利。


松江大黄浦乃通吴淞要道,下流壅塞,难即疏浚;傍有范家滨,至南仓浦口,可径达海。宜浚令深阔,上接大黄浦,以达泖湖之水。……疏上行之。……于是水泄,农田大利。(《明史纪事本末》卷二○《治水江南》)


翌年,原吉复奉命治水苏松,尽通旧河港。


永乐……二年……夏原吉复奉命治水苏松。尽通旧河港。又浚苏州千墩浦、致和塘、安亭、顾浦、陆皎浦、尤泾、黄泾,共二万九千余丈;松江大黄浦、赤雁浦、范家滨,共万二千丈,以通太湖下流。(《明史·河渠志》)


然其北掣吴淞之水入于刘河也,徒浚其流而不开其源。


徐献忠曰:“原吉北掣吴淞之水,入于刘河是矣。然徒浚其流而不开其源,七十二水门之淹塞如故,则吴淞之流不加迅速,夏驾与四顾二浦潮汐之入者,不能敌住,奈何而不塞也?”(《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


通小塞大,计近功而忘远图,其后吴多水患,原吉创垂未善,实负其咎云。


按原吉治水,时多艳称之者。议者谓原吉浚白茅,欲以泄湖水;不知白茅势高于湖,终不足以泄震泽之水。又凿夏界浦,掣吴淞水北达娄江;不知娄江虽通,仅自复故道,而新洋、夏驾二浦,横冲淞江之腹,是反为之害也。又浚上海范家浜,掣吴淞江南达黄浦入海;不知淞江为东西横流大水,势顺流驶;黄浦为南北纵流之水,势逆流缓;导南北之纵浦,夺东西之巨流,是通其小而塞其大,计一时之近功,忘百世之远图也。其后三吴多水患,实原吉创垂未善云。(《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注文)


故至宣德时,苏松诸湖,又皆淤塞,一遇雨潦,田皆淹溺,朝命周忱、况钟治之。


宣德……七年……苏州知府况钟言:“苏、松、嘉、湖,湖有六,曰:太湖、庞山、阳城、沙湖、昆承、尚湖。永乐初,夏原吉浚导,今复淤,乞遣大臣疏浚。”乃命周忱与况钟治之。(《明史·河渠志》)


正统五年,抚臣周忱修治吴淞江正流,又挑浚昆山顾浦,以泄涨溢。(《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


委任甚专,历年复久,故功效最著,而吴民思之亦特深。


臣尝仰稽先朝大臣奉命经理吴中者,凡数十令人。其有功于水者,殆不过数人。惟正统间巡抚侍郎周忱功效最著,吴民至今思之。夫忱之才固有过人者,盖亦先朝委任特专,而历年又久,故忱得以尽行其志。(《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引嘉靖二十三年吕光洵疏)


天顺二年,巡抚崔恭又开淞江,多凿新道。


崔公……以为江之故道虽浚必合,莫若从新地凿之,力易为而功不坏。起自大盈浦,东至吴淞江巡司,计二万二千丈。又自新泾西南至浦汇入江,计四千丈。阔皆十四丈,深皆二丈,而低乡之潦可泄。东北则自曹家河平地凿及新场,计三万余丈,深阔皆与江同。又新华湮塘、六磊塘、莺脏湖、乌泥湮入浦,而高乡之旱亦免。(《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五《钱记》)


弘治七年,命徐贯与何鉴经理浙西水利,明年告成,以主事祝萃之功为多。


弘治……七年……七月,命侍郎徐贯,与都御史何鉴经理浙西水利。明年四月告成。贯初奉命,奏以主事祝萃自随。萃乘小舟,究悉源委。贯乃苏州通判张旻疏各河港水潴之大坝;施开白茆港沙面,乘潮退,决大坝水冲击之,沙泥刷尽,潮水荡激,日益阔深,水达海无阻。又令浙江参政周季麟,修嘉兴旧堤三十余里,易之以石,增缮湖州长兴堤岸七十余里。贯乃上言:“……臣督官行视,浚吴江长桥,导太湖散入淀山、阳城、昆承等湖泖;复开吴凇江,并大石、赵屯等浦,泄淀山湖水,由吴淞江以达于海;开白茆港、白鱼洪、鲇鱼口,泄昆承湖水,由白茆港以注于江;开斜堰、七浦、盐铁等塘,泄阳城湖水,由七丫港以达于海。下流疏通,不复壅塞;乃开湖州之溇泾,泄西湖天目、安吉诸山之水,自西南入于太湖;开常州之百渎,泄溧阳、镇江、练湖之水,自西北入于太湖。又开诸陡门,泄漕河之水,由江阴以入于大江。上流亦不复湮滞。”是役也,修浚河、港、泾、渎、湖、塘、陡门、堤岸百五十道,役夫二十余万,祝萃之功多焉。(《明史·河渠志》)


嘉靖元年,巡抚李克嗣续开吴淞江,击汰沙泥,支流灌注。


嘉靖元年……初苏松水道,尽为势家所据。巡抚李克嗣,画水为井地,示开凿法,户占一区,计工刻日造浚川爬;用巨筏数百,曳木齿随潮进退,击汰泥沙;置小艇百余,尾铁帚以导之。浚故道,穿新渠,巨浦支流,罔不灌注。(《明史·河渠志》)


十余年间,无水旱之忧。


巡抚李克嗣……用华、上、嘉、昆四县民力,开吴淞江四千余丈。十余年间,无水旱之忧。(《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五《治水江南》)


二十四年 [8] ,巡抚吕光洵奏苏松水利五事,诏悉如议,并委巡抚欧阳必进治之。


嘉靖……二十四年……吕光洵按吴,复奏苏松水利五事:一曰广疏浚以备潴泄。……宜先度要害,于淀山等茭芦地,导太湖水散入阳城、昆承、三泖等湖。又开吴淞江及大石、赵屯等浦,泄淀山之水以达于海;浚白茆、鲇鱼诸口,泄昆承之水以注于江;开七浦、盐铁等塘,泄阳城之水,以达于江。又导田间之水,悉入小浦,以纳大浦,使流者皆有所归,潴者皆有所泄,则下流之地治,而涝无所忧矣。乃浚艾祁,通波以溉青浦,浚顾浦、吴塘,以溉嘉定;浚大瓦等浦,以溉昆山之东;浚许浦等塘,以溉常熟之北;浚臧村等港,以溉金坛;浚澡港等河,以溉武进。凡陇冈支河湮塞不治者,皆浚之深广,使复其旧。则上流之地亦治,而早无所忧矣。……一曰修圩岸以固横流。……一曰复板闸以防淤淀。……一曰量缓急以处工费。……一曰重委任以责成功。诏悉如议。光洵因请专委巡抚欧阳必进。从之。(《明史·河渠志》)


其后倭寇冲突,水利渐坏,越十四年,巡抚翁大立奏请建立石闸,许之。


嘉靖……三十八年……巡抚御史翁大立言:“东吴水利,震泽浚源以注江,三江导流以入海,而苏州三十六浦,松江八汇,昆陵十四渎,共以节宣旱涝。近因倭寇冲突,汊港之交,率多钉栅筑堤,以为捍御;因致水流停潴,淤泽日积,渠道之间,仰高成阜。且具区湖泖,并水而居者,杂莳茭芦,积泥成荡。民间又多自起圩岸,上流日微,水势日杀,黄浦娄江之水,又为舟师所居;下流亦淤;海潮无力,水利难兴,民田渐硗。宜于吴淞、白茆、七浦等处,造成石闸,启闭以时;挑镇江、常州漕河,深广使输 无阻,公私之利也。”诏可。(《明史·河渠志》)


然以久苦倭患,虽有兴筑,其事甚微。


嘉靖……四十二年,给事中张宪臣言:“苏、松、常、嘉、湖五郡,水患迭见,请浚支河,通潮水;筑圩岸,御湍流;其白茆河、刘家河、七浦、杨林,及凡河渠河荡壅淤沮洳者,悉宜疏导。”帝以江南久患倭寇,民不宜重劳,令酌浚支河而已。(《明史·河渠志》)


惟隆庆三、四两年,巡抚海瑞大疏吴淞江下流,江面阔展,后浚白茆五千余丈,河道始得通流。


隆庆三年……巡抚都御史海瑞疏吴淞江下流、上海淤地万四千丈有奇。江面旧三十丈,增开十五丈,自黄渡至宋家桥长八十里。明年春,瑞言:“三吴入海之道,南止吴淞,北止白茆,中止刘河。刘河通达无滞,吴淞方在挑疏。”土人请开白茆,计浚五千余丈,役夫百六十四万余。(《明史·河渠志》)


数年后,林应训请开吴淞江艾祁至昆山一段,继续前工。


巡按御史林应训言:“……前都御史海瑞力破群议,挑自上海江口宋家桥,至嘉定艾祁八十里,幸尚通疏。自艾祁至昆山慢水港六十余里,刚俱涨滩,急宜开浚,计浅九十五百余丈,阔二十丈,此江一开,太湖直入于海,滨江诸渠得以引流灌田,青浦积荒之区,俱可开垦成熟矣。”(《明史·河渠志》)


万历六年,胡执礼亦请先浚吴淞江长桥黄浦,并从之。


万历……六年巡抚都御史胡执礼,请先浚吴淞江长桥黄浦。……并从之,至是工成。(《明史·河渠志》)


诸河港既成,应训复奏准开浚支河。


万历……八年,(应训)又言:“……今吴淞江、白茆塘、秀州塘、蒲汇塘、孟渎河、舜河、青旸港,俱已告成。支河数十,宜尽开浚。”俱从其请。(《明史·河渠志》)


寻用宋仪望议,设苏松水利副使,以许应逵领之,多所筑浚。


用(宋)仪望议,特设苏松水利副使,以许应逵领之。乃浚吴淞江八十余里,筑塘九十余处,开新河百二十三道,浚内河百三十九道,筑上海李家浜、老鸦嘴海岸十八里。(《明史·河渠志》)


然据《明史纪事本末》所载,开浚河未完,故道反塞,其功固未竟也。


神宗万历十五年,以吴中岁遭水患,奏请特设水利副使一员,驻松江。是岁命许应逵莅任,发帑金十万为修治费。及首浚吴淞,后及支干,开浚未完,而故道反塞,不一年尽为平壤,功未竞。(《明史纪事本末》卷二《治五水江南》)


嗣后明室政事日坏,三吴水患,随之日炽,臣工虽屡请疏治,皆未能行,因循苟且,直迄于亡。


万历……三十七八年间,霪雨浸淫,水患日炽。越数年,给事中归子顾言:“宋时吴淞江阔九里,元末淤塞,正统间周忱立表江心,疏而浚之。崔恭、徐贯、李充嗣、海瑞,相继浚者凡五,迄今四十余年,废而不讲。宜使江阔水驶,塘浦支河分流四达。”疏入留中。巡按御史薛贞复请行之,下部议而未行。至天启中,巡抚都御史周起元复请浚吴淞、白茆。崇祯初,员外郎蔡懋德、巡抚都御史李待问,皆以为请。久之,巡抚都御史张国维请疏吴淞江长桥七十二谼,及九里石塘诸洞。御史李谟复请浚吴淞、白茆,俱下部议,未能行也。(《明史·河渠志》)


至于水利兴筑之办法,或役本境,或资邻封,或支官料,或采山场,或农隙鸠工,或随时集事,或遣大臣董成,此则明代一般之情形也。


(原载齐鲁大学国学研究所《责善》半月刊第1卷第21、22两期,1941年1—2月)


[1] 《水道提纲·太湖源流篇》原注:“百渎支水无数,在县城西南七十五里为中渎。在城北六十里者为北渎。昔人以荆溪当数郡下流,于其东北入湖之口,疏为百派以分其势;自东坝筑而百渎渐微。今惟荆溪合西南境诸水,经铜官山之北麓,东北流入太湖耳。”


[2] 七十二溇在太湖之南,自西而东,联比相属,以授予大湖。溇皆源于湖州嘉兴境内,而经苏州吴江县之西南,旧皆深通,或曰渎,或曰浦,或曰泾,或曰洪,或曰港,或曰溪,或曰口。治田者各为坝堰,随宜开塞,以备旱潦。惟至明已多湮塞矣。见《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四《吴江县太湖条》下。


[3] 三江异说甚夥:甲、以吴淞江、娄江、东江为三江,《吴地记》、庾仲初《扬都赋注》、《水经注》皆同。乙、以南江、北江、中江为三江,见《汉书·地理志》。司马贞以毗陵之北江,芜湖之中江,吴县之南江当之,见《史记·索隐》。北江,即今长江正干;中江,即溧水;南江,即今吴淞江。丙、以吴淞江、钱塘江(浙江)、浦阳江为三江,见《国语》韦昭注。毛奇龄作《三江考》主之。丁、以浙江、浦阳江、剡江为三江,见《吴越春秋》。戊、以岷江(长江)、浙江、吴江为三江,见《尔雅》郭璞注,归有光主之。


[4] 《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九,三江条云:淞江一名笠泽,一名松陵江,一名吴淞江。自太湖分流,出吴江县城东南之长桥,东北流,合庞山湖;又东北经唐浦,折而东南流,为舟直浦;又东南流历淀湖,合五浦而入上海县境;又东南流与黄浦合;又迤逦至吴淞口入于海。此淞江之大略也。


[5] 见《明史纪事本末》卷二五《治水江南》。


[6] 五堰即银林(亦名银树)、分水、苦李、何家、余家等五堰,界高淳溧阳二县境,杨吴时曰鲁阳五堰,明初命名曰广通镇,俗称东坝。其东十二里又有下坝,旧谓为东西二坝,至明总称东坝。此处所言五堰,即指阻水之东坝而言。


[7] 单锷,字季隐,宋嘉祐进士,博学志经济,不就官。独留心于吴中水利,著有《吴中水利书》。苏轼尝为状进于朝,其书今存。


[8] 吕光洵奏苏松水利五事,《明史纪事本末》与《读史方舆纪要》二书作嘉靖二十二年,《天下郡国利病书》作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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