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拉美左转新趋势:动因、特点与前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9 次 更新时间:2022-12-01 15:5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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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鹏  

  

   2018年以来,拉美地区政治格局再度“向左转”。左派政党在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实现长期执政,在阿根廷、玻利维亚、秘鲁和智利再度取得执政地位,在墨西哥、洪都拉斯和哥伦比亚实现首次执政。在这一波浪潮中,左派政府面对非常不同于上一波浪潮的执政环境。它们在坚持反对新自由主义、倡导政治改革和重视发挥国家作用等传统立场的同时,根据新形势、新需求调整自己的主张和努力方向,谋求实现对国家的改造。

   一、拉美左派政党再度崛起的动因

   拉美的复杂经济社会形势为左派政党再度崛起创造整体环境。2014年以来,该地区一直处于经济增长乏力的状态。在新冠肺炎疫情的沉重打击之下,它陷入120年间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失业人数激增、收入状况恶化和政府应对疫情失当加剧了地区各国的社会不满情绪。大众迫切渴望改变现状,反对在任者,从而使执政的传统政党和右派政党遭受选举失利。

   拉美左派政党再度崛起可以视为对第一波左派政党执政浪潮的继承和发展。第一波浪潮引领拉美国家形成民主深化、社会进步的风潮。在政治上长期被排斥的社会群体实现更广泛的政治参与。左派政府积极扩大社会支出,实施众多社会项目,以便改善下层民众生活。实践证明,左派政党是拉美国家敢于触动现状的主要政治力量。

   就中长期范围而言,两波左派政党执政浪潮都是拉美当前所处政治发展周期的产物。1978以来,该地区经历有史以来最广泛和最持久的民主化浪潮。大多数国家相继确立代议制民主体制,并在此后近40年间延续这一总体政治框架。拉美国家政治参与的广泛性得到显著提升,政治参与的渠道逐步拓宽,政党政治进入一个空前活跃时期。地区各国的左派力量积极适应形势变化,大力组织政党、以选举斗争作为主要行动方式,逐步实现政治崛起。就社会基础而言,左派政党主要代表社会中下层民众的利益,依托两大核心诉求——“深化民主”和“社会公正”——动员选民。另一方面,民主化产生的政治动员效应极大地推动中下阶层的政治参与,地区各国出现大量的土著人运动、社会组织、新兴工会和城市居民自治团体,成为左派政党的重要社会基础。

   对拉美国家而言,左派政党的执政是对传统政党格局的重大突破,代表着政治力量的大重组。在巴西,卢拉成为该国历史上首位通过直接选举取得执政权的左派领导人;在玻利维亚,莫拉莱斯成为该国建国以来的第一位土著人总统。在第二波浪潮中兴起的左派政党同样给本国注入新的政治发展动力。智利总统博里奇所在的社会融合党是该国学生推动教育改革、追求社会公正斗争的产物;国家复兴运动党是墨西哥左派政治力量挑战建制政党的领导者;自由与重建党是洪都拉斯反对2009年军事政变政治力量的集合。它们都是在成立之后首次执政,都代表着对本国传统政党格局的巨大突破。

   二、两波左派政党执政浪潮:理念与政策的异同

   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面对非常不同于第一波浪潮的执政环境。由于经济低迷和疫情冲击,它们难以获得充裕的财政资源;由于社会阶层结构的变动,它们需要在提升国家能力、满足新社会需求方面付出更大努力;它们还需要针对上一波浪潮存在的问题,拿出解决办法。这种相对被动、更具挑战性的执政环境使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较多呈现政治调和色彩。

   就政治理念而言,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批判新自由主义,但以较为温和的方式探索新自由主义替代道路。在第一波浪潮中,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国的左派政府提出替代新自由主义的整体性方案。在第二波浪潮中,左派政府注重理念与现状的调和与兼容,更多强调以经济增长模式转型作为探索方向,谋求引领国家实现更具可持续性的经济社会发展。许多拉美左派领导人高度关注如何降低经济增长的环境成本,因而被称为“环境左派”“生态左派”。

   就政治目标而言,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强调国家权力结构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大力推动制订新宪法。在第一波浪潮中,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和厄瓜多尔的左派政府推动颁布新宪法。随着第二波浪潮到来,该地区形成又一波制宪风潮。智利总统博里奇承诺在执政期间完成该国历史上“第一部以民主方式制订的宪法”。秘鲁总统佩德罗·卡斯蒂略和洪都拉斯总统希奥玛拉·卡斯特罗同样希望为本国制订新宪法。

   就斗争策略而言,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注重依靠直接民主动员大众、推进政治议程,但直接民主的应用范围和强度不及上一波浪潮。第一波浪潮是拉美应用和推广直接民主的一个高峰,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巴西等国的左派政府开展多种形式的直接民主实践。在第二波浪潮中,墨西哥、智利、秘鲁和洪都拉斯的左派政府强调公民投票和公民咨商机制的重要性。由于政治体制的约束、民意支持的不足和避免加剧政治极化的需要,这些政府或是难以启动公民投票,或是无法使投票结果产生实效。

   就国家和市场关系而言,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强调国家在经济社会领域发挥积极作用,但难以发起实施较大规模的国有化。在拉美地区,国有化往往是左派政府提升国家作用的重要手段。在第一波浪潮中,委内瑞拉、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国左派政府在多个经济领域实施力度较大的国有化。相较于第一波浪潮,本波浪潮的左派政府明显受到经济形势、政治体制和财政状况的约束,难以大范围或高烈度地实行国有化。

   第二波浪潮的左派政府在公共政策领域面对更加多元的社会需求。在第一波浪潮中,左派政府通过实施各类社会项目帮助下层民众提高物质生活水平,从而动员大众、争取政治支持。在本波浪潮中,左派政府面对中间阶层带来的显著压力。该阶层成员对生活水平有着更高的预期,在经济萧条时代的受挫感更强,对低质量公共服务和腐败丑闻的容忍度较低。换言之,左派政府必须提升国家的负责任性和政策回应能力,必须努力提高公共服务的质量,从而争取该阶层的支持。

   三、前景展望

   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两波左派政党执政浪潮接踵而至,展现拉美政治发展进程的前进动能。左派政党怀揣追求公平公正、推动社会进步的理想,力图改变现状,但在执政过程中受到经济条件、社会环境、权力结构和选举政治的制约。

   就本波浪潮而言,拉美左派政党在执政过程中面对的一大挑战是如何平衡经济增长模式转型和实现经济复苏、扩大财政收入之间的关系。转型意味着降低对初级产品出口的依赖,拉美国家必须寻找替代收入来源。由于全球经济持续低迷,也由于这些国家自身发展基础的薄弱,这一目标难以在短期内实现。换言之,扩大能矿产业收入仍然是左派政府提振经济的现实选择,但这种做法与左派执政党寻求经济增长模式转型的长远目标产生抵触。

   拉美左派政党在执政过程中面对的又一大挑战是如何推动重大体制改革、打破不利于国家发展的权力结构。左派政党作为体制内的进步力量,更多承担了大众赋予的改革使命。但是,它们受制于自身相对薄弱的执政基础,在发起和推进改革时易于受到保守势力的掣肘。没有新的权力结构,左派政党就难以稳定执政基础,无力在经济、社会领域发起重大改革。

   拉美左派政党还要面对组织建设的挑战。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拉美政党政治走向持续活跃。在此过程中,政党组织的重要性趋于下降,而魅力型政治人物的作用显著上升。相较于其他类型政党,左派政党更重视组织建设。但是,它们同样存在高度依赖魅力型候选人(而非纲领主张)的状况。玻利维亚和乌拉圭左派政党的斗争经验凸显了组织建设的重要性。无论是来自前者的争取社会主义运动,还是来自后者的广泛阵线,都坚持以政党(而非候选人)为中心的发展道路,构建广泛基层组织,依靠党员深入基层、动员大众,避免因一次选举失利而丧失战斗力。

  

   (作者:王鹏,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副研究员。本文摘自《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2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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