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和: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中的心物关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2 次 更新时间:2022-11-30 19:5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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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家和  

  

   一、 前言

   本文对朱子的心物观做一解说,文本以《四书章句集注》为主,此书乃朱子致其心力之作品,[1]亦是其体系建构之所在。相较于《朱子语类》乃上课之内容,《四书章句集注》更为慎重。[2]然诠解四书之编写方法是把四者互训,[3]其中以《大学》为纲领,《论语》、《孟子》填充于后,最后才是《中庸》;因朱子以格物为初始,作为下学上达之渐教工夫,而《中庸》之天道性命为难,故排于末。朱子释《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4]中也涉及心物问题的讨论,如“明明德”,[5]依朱子的诠释,其中的问题不外是心与性[6]的见解。[7]后人争议的是,朱子言明德是心还是性。另一方面,朱子释格物的物为“物,犹事也”,[8]又释格物为穷理,故穷究者为事物之理,朱子又视性即理,故“明德”的争议虽是心性问题,其实也可说是心物问题,因为性即理,物也是指理。又朱子安排四书的学习顺序是先念《大学》,而《大学》一书首要面对者是明德与格物,即是在谈心物问题。这些都是朱子于《四书章句集注》中对于心物概念诠释的设计。

   又本文所讨论的心、物问题,在概念诠释上不同于西方哲学唯心、唯物意涵,西方形上学所言终极根源,或化约为心、物,或心物二元者,本文不取,以朱子自有其对心物的定义方式,不全同于西方概念。[9]如朱子言致知:“知,犹识也”,此对知识之见解与西方脉络所言知识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本文将尽量以朱子所论来互相解读、诠释。

   二、 朱子言心

   四书原文除《中庸》外都论及心,但朱子解《中庸》还是以心性论释之,因此可说朱子的四书诠释都论及心。《论语》谈心之处较少,约有五处,[10]如孔子的“从心所欲不逾矩”、“无所用心”。孟子言心处甚多,牟宗三先生认为孟子是以心善证性善,恻隐者在孟子本义皆不是情,[11]而是心。[12]又孟子言心,有贬义,也有胜义,如孟子言“本心”,此固有仁义之心,为善;而言“格君心之非”,则君心会有污染而不正;言“我欲正人心”,则此心待正。[13]至于《大学》言心处,如“正心”之说,心有所好乐、恐惧等,则不得其正。又如“致知”者,依于朱子,也是心的虚灵知觉而能知;[14]又如诚意而毋自欺者,此意是“心之所发”,[15]诚其心之所发而不自欺。又如“明德”,也是虚灵知觉而为心。[16]在《中庸》,朱子于序中谈《尚书》十六字真传,以人心、道心来做析论。[17]以上大致是四书谈心处,亦为《四书章句集注》[18]言心的要点。以下逐次讨论。

   (一) 《论语集注》

   《论语》言:“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朱子的注解值得注意的地方,如:“随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过于法度。”[19]这也是心学与理学的争论之处,心学认为《论语》言“从心所欲”,故孔子是心学;而理学家认为孔子所言重在不逾矩,不逾性理、天理,故是理学。若从朱子的义理来看,应是以性为主;[20]以所言之心能不逾矩,乃是依于心中之性如此,此为心本具理的体系。又引胡氏之说,以“本心”来诠释孔子之“从心所欲”;“本心”二字为孟子所言,朱子亦需承认之,在诠释《论》、《孟》处,即常用到“本心”来做解释。[21]胡氏在此的讲法是:

   圣人之教亦多术,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圣人所示之学,循其序而进焉。至于一疵不存、万理明尽之后,则其日用之间,本心莹然,随所意欲,莫非至理。盖心即体,欲即用,体即道,用即义,声为律而身为度矣。[22]

   朱子言心是气之灵,是为气,其本者在性,故此言心则非仅是分析地指气心,而是心之气与其中的性理综合地谈,心中有性之义。朱子既引胡氏[23]“本心”之说,即代表他能认同。[24]圣人之不失本心,在于生而有之并能保任,常人亦生而有是本心,然早为外物所染,故要学以复其初,[25]要循序渐进地做工夫以复本体,复其本然之心。朱子的本心,乃是心之静明水止的状态,心能见理,故要涵养、格物之,令心体莹然而见理,心统性情,故心能随其意欲,无入而不自得,无不从心所欲,所欲者即理。如胡氏所言“声为律而身为度”,所发声音就是标准音律,身体所行即为法度,心依从于性理而为道心,[26]心所欲者总以性理为最高标准。

   (二) 《孟子集注》

   孟子言心,有时言“本心”,如仁义之心;有时言心是劣义,如“我欲正人心”、“格君心之非”。在此仅讨论朱子如何看待孟子的心义。孟子讲恻隐等心时言: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朱子的注解是:

   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端,绪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27]

   孟子言恻隐是就心讲,而朱子言恻隐是就情言,[28]朱子之解未必全合于孟子,[29]属于一种创造性的诠释,是借四书以发挥自己的理气论。[30]而朱子的心有统性情之义,[31]此于上述注文中全部表现出来,其认为恻隐等是情,仁义礼智是性,而心者,乃是统性发为情之为正不正而主其官能;仁之端者,乃仁之发端于外,是性理发而为情,是恻隐之情,从情之发为正,可以逆推回其本体是为仁理之正,此乃性之本然,又称为本心。朱子在此是将仁作为形上之理,发而为形下的恻隐之情,这是为构筑理气论下所做的诠释。[32]

   而孟子有“本心”、“心待正”等说法,此心究是善抑或不善?依于朱子,在诠释孟子“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时言:

   惟有大人之德,则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归于正,而国无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乱,系乎人君之仁与不仁耳。心之非,即害于政,不待乎发之于外也。昔者孟子三见齐王而不言事,门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后天下之事可从而理也。’ 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谏之。然非心存焉,则事事而更之,后复有其事,将不胜其更矣。”[33]

   “本心”则为正,而孟子所言的国君之心却是不正而待正,若为大人者,则是正己而物自正者也,[34]这是朱子引孟子原文来做诠释。[35]文中提到,心之非则害于政,[36]故孟子言“我欲正人心”。然心本有性理,本正,何以如今成了被正的对象?理由在于,心是气,用以虚灵知觉,心若以性道为主则为道心,若以人欲为主则为人心,心若能存本有之仁义,则为本心,不能存之,而为物欲所蔽,则为人心,甚至下而为人欲,[37]则此心是待正的。故依朱子释心而言,心是气,心是虚灵知觉,心是气之灵,心也本具性理,然为物欲所陷溺而失本心;[38]无论为蔽与否,性理总是在,仅为物欲污染而不复见,[39]故工夫须用在涵养此气心,让心气沉淀而为静明水止,令心见理,故要格物,要涵养。[40]

   因此朱子一方面言气心,也言本心;本心者,心本具的性理,若能明觉之,统御之,则为本心;气心者,心是气,只分析地谈心,特别是面对佛学时,则依从伊川之说:“释氏本心,圣人本天。”[41]

   于此看出,朱子对心的设计与心学不同,若如心学所言,心即是实理,则释氏即是正统,有其实理故。然朱子认为释氏是空理,没有实理,谓释氏所本之心,乃单独抽离性理的心,只是气心而不具性理。因为朱子言心,有从分析处言,也有从综合处言;综合而言,则心具理,是为明德、本心,谈心时也包括理;分析地谈,则只谈心不言及性,这时是气心,如朱子本于程子而言“释氏本心”。“释氏本心”是指,释氏以心为本,只以心为主,而不言及性理、天理,纵释氏言及性,也不是实性、性善,而是缘起性空,是空性。

   (三) 《中庸章句注》

   从以上观察,可对朱子于《四书章句集注》所言之心有一基本认识,进而可考察朱子的人心、道心之说,此《中庸章句序》的名言:“《中庸》何为而作也?子思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42]此所言“道”,指的是道统,是尧舜禹汤以来相传之道统,以十六字传承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中者,道统也,而与《中庸》亦有关,进而可称为中庸之道;而此中字与人心、道心亦是相关,故朱子对于人心、道心亦视为重要,如说:

   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为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命焉。[43]

   心有虚灵知觉的作用与功能,至于人心、道心之异,乃在于心知觉的对象不同所致,以形气之私为主,还是以性命之正为主;此性命之正,就是指性善之理。以人心只知觉于形气自私,因此异于道心而危殆不安;而道心者,乃天命之性,幽渺难见,故微。然圣人亦有人心之需要,有其形气欲求之需要,人心不可全部去除,是要以道心为主,而人心每听命之,人欲需求之不可免,要以理导欲。故朱子认为人心、道心系不离不杂:不杂者,乃道心即不是人心,道心为正,而人心则易偏私;不离者,圣人依于道心之正,亦有人心之需求,不能无是人心,故其以道心导人心,道心、人心不离。若以现代语言释之,则近于以理性引导感性,且不离感性;凡人亦如此,凡人虽总以人心为主,然其道心乃生而有之,亦不相离。

   在此不是有两个心,而是一个心的知觉对象的主从问题,从这里亦可看出朱子对于心的定义,乃“虚灵知觉”。在程朱而言,心不是为主,而是以性理为主,故一般称程朱为理学,尤重在心所知觉的对象,是以性理为宗。心虽有统性情之功能,然此心能发为喜怒哀乐之正者,还是依于性理而发,故重点在性,而非在心。又此派所认定的“本心”,乃就心能本于固有之理、心本具理而言,故心的真正功能在于能统性情,能虚灵知觉;端视其知觉的对象为何而产生分别。可见朱子于《中庸》处对心的诠释,与《论》、《孟》的表现一致,可以说朱子心义的诠释都是一以贯之。

   (四) 《大学章句注》

   朱子的《大学》诠解中,与“心”相关处甚多,例如“明德”,在朱子而言其实指的是“本心”,心具众理的意思。因为朱子认为“明德”是“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44]而朱子诠释孟子的“尽其心者知其性”中的心义言:“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45]二句相近,可见明德指心,指的是本心,心本具性。又朱子言致知时,认为“知,犹识也”[46],而能认识的主体亦是心,指心为虚灵知觉,能有认识功能;故“致知”在朱子的诠释下,也相关于心。

   而朱子谈诚意时,视心发为意。朱子于“诚意”章的诠释是“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47]。朱子以心之所发定义“意”,性发而为情,心发而为意;性发为情是无意的、无预期的,须平时涵养之,若不养之,遇事之突如其来,即不能应变,所发之喜怒哀乐亦不中。而心发为意则是有意的、可计较商量的,是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但若是自欺,虽深思,仍是不依从于理,只是计较功利而已,而且不真实。故“诚意”章在朱子的诠释下也是关联着心来谈。甚至“正心”章,谈“心有所好乐”、“心不在焉”等,朱子皆有诠释,然此处的心较为泛说,类似于教人要用心,如《论语》所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在此不再深入发挥。

以上讨论朱子对于心的见解,主要是四书中的诠释,包括《论语》的“从心所欲”,(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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