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泽高兹·W.科勒德克:新实用主义经济学:属性、目的和方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81 次 更新时间:2022-09-25 23:52:39

进入专题: 世界经济     描述性经济学     规范性经济学     经济目的     新实用主义    

格泽高兹·W.科勒德克  
经济学有着光明的前景。

  

   术语的严谨性在科学辩论中至关重要,许多争议的产生是因为对话者讨论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如果匈牙利不算是自由的,那么波兰的民主是自由的还是不再是自由的?土耳其和俄罗斯的市场经济是在民主制度还是专制制度的政治环境下运行的?一些学者使用不同的术语来描述相同的现实,而另一些学者则使用相同的术语来描述不同的现实。因此,对相关的术语进行透彻说明后,相关的争议或政治冲突的根源就不再存在了。持续的实质性沟通比以往更为必要了。

  

   那么,我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经济学?它应该分析和解释什么?为了更好的未来,它是否应该或者以何种方式提出何种建议?尽管几个世纪以来积累的经济知识似乎应该能干脆利落地回答这些问题,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往往在不断累积的挑战面前显得无能为力。至少有两个原因导致了这种情况。首先,由于所研究的现实在本质上存在各种巨大差异,经济学越来越成为一门与具体情境相关的科学,越来越少有普遍适用的规律。其次,经济思想往往跟不上瞬息万变的现实。马克思主义者会说,观察、分析和概括跟不上生产关系的发展,而生产关系正受到迅速变化的生产力性质的压倒性影响。制度主义者会得出结论说,市场的游戏规则仍然落后于快速变化的技术以及生产与交换的组织形式。

  

   三、经济学的目的

  

   人类正面临着划时代的挑战。这些挑战迫使人们改变生活方式以及相应的经济运作方式。反过来,这一切决定了需要重新界定经济活动的目标。这些划时代的挑战源于对当代具有重要意义的七大趋势的叠加作用:(1)人口变化,特别是人口老龄化和生育率的巨大变化;(2)环境变化,特别是不可再生资源的枯竭和全球变暖;(3)科技革命,特别是经济和文化的数字化,以及自动化;(4)非包容性的全球化,特别是越来越多的排外和不平等;(5)新自由资本主义的普遍危机,特别是结构性经济失衡;(6)自由民主的危机,特别是伴随着社会两极分化,民粹主义和新权威主义的兴起,以及第二次冷战,特别是中美关系的冲突升级。

  

   因此,资本主义的运作并不良好。即使是《经济学人》这样的资本主义的出色支持者、反映英美观点的主要周刊,也不得不注意到“在西方,资本主义并没有像它应该的那样运转”。资本主义运作不良是因为它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危机。(12)缺乏公平竞争、监管不善、政客腐败和官僚主义;商业和金融精英的自利;贪婪到了连最好的商学院都教导贪婪是好的;从银行业、汽车业再到制药业等行业里的制造商、分销商和服务提供商的欺诈行为;推销消费主义来抢夺利润;崩坏的媒体操纵舆论;犬儒主义的政治精英——这一切都不得不收获苦涩的果实。

  

   被市场原教旨主义污染的资本主义,如果不改变其本质,即不改变其价值体系和基本原则,可能无法在当前的历史转折中幸存。这很有意思,也同样有困难和危险,因为如山般的问题立即涌现了。下一步是什么?能得到什么?如果真有后资本主义,那是什么样的?如果只能奋力向前,理想的变化是什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头的了。旧技术在新星球上建不起新建筑。更不用说21世纪的地球是一个与前几个世纪完全不同的星球。

  

   在分析各种经济制度及其效率特点后,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它们有不同的价值观意义。而且,即使属于同一种经济体系,也有较好的和较差的经济体。一个好的经济体能够长期和谐发展,平衡好当前与未来的关系。人们需要的不是平庸的经济体,而是良好的经济体。经济活动不能与它所要实现的价值相分离。在历史的道路上,关于什么是经济体中的好与坏,以及什么是好与坏的经济体的观念已经发生了深远的变化。(13)今天,我们不仅关注盈利能力和正义等范畴,而且也更关注社会凝聚力和团结、世代责任和环境意识。

  

   一个好的经济体必须是高效和有竞争力的,但这些只是手段,不应与所追求的目的混为一谈。好的经济体需要好的政策。好的政策不是给民众他们想要的,而是给他们需要的,这是适度经济学(economics of moderation)所认为的实现适度经济的关键。不是暴君强迫民众遵循某种消费模式和生活方式,而是通过公开、民主的讨论影响民众的这些行为。这些行为必须是负责任的,并以科学的结论为基础,在客观上对个人和社会是健康和有益的。因此,现实政治不仅要准确捕捉社会偏好,而且要理性地激发社会偏好。故而良好的指引和教导,以及从可持续发展和改善福利的角度来倡导社会形成理想的消费模式,必须塑造人们的消费偏好,使他们尽可能经常地追求那些使自己变得更好的东西。行为经济学的大量发现推动了该领域的研究。不幸的是,这些研究反而被有效地用于相反的目的。(14)我们缺少的正是朝着正确方向走下去的政治决心。(15)

  

   近几十年来,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对经济思想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它提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假设。其中第一条就是市场是在完全竞争的条件下运行的。在某种程度上竞争是一直都存在的,但从来不存在完全竞争,因为市场在很大程度上是寡头垄断的——从大型零售连锁店到航空公司,到银行和保险机构,再到制药公司和社交媒体。诚然,新自由主义圈子通过立法手段来争取放松管制,并且常常取得成功,但并不是为了深化竞争环境,而是为了更容易通过寻租来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放松管制一再地让实力较强的公司更容易地淘汰相对较弱的竞争对手。在许多情况下,这可以说是虚伪的,它宣传的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这种情况必须改变,而措施就是建立以社会市场经济为导向的法规,并尊重中小型企业及其利益相关者的利益。

  

   包括企业和家庭在内的经济主体的理性并不充足。理性的经济主体会根据既有的信息来实现自己的利益。假设人们会思考并知道各种经济角色的利益是什么——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些,那么他们知道从什么渠道获得——这种信息是有决定性作用的。这里经常存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一般更有利于掌握了更多信息的生产者和商家,而买家和消费者处于较弱势的地位。市场营销和广告操纵和误导消费者,更加恶化了他们的弱势地位,消费者误以为在满足自己的利益,实际上却为他人提供收入和利润。假设消费者获得了充分和平衡的信息,他们就能优化自己的行为,避免损害自身的利益。

  

   权力—资本—信息(或者说政治—金钱—媒体)三种主导力量的汇合,时常让人在市场中失去理性。公民国家可以通过市场监管来抵消这种影响。即使是充分竞争的市场也永远不能自己解决这个病症,而是需要国家在教育和制度上进行干预,这是国家的责任。自由的确是关于做出选择的能力,但真正的自由只有在选民——这里指的是购买者和消费者——对他们所购买和消费的东西有相当了解的情况下才存在。

  

   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建立适当的市场制度,以便使现代市场经济尽可能接近充分竞争的理想状态,并向从事经济活动的主体提供充分的信息。如果这方面没有进展,消费者主权将无从谈起。必要的是让消费者了解可供选择的方案和各方案的边际效用。结构性改革是必要的,要从制度和政治的根源加强公共机构,来确保公平竞争和保障消费者权益。美国和欧盟正在朝这方面努力,这是好的,但不太好的是似乎他们更愿意处罚彼此的对手公司,罚款数额有时甚至达几十亿欧元。

  

   没有各国经济体就没有全球经济;没有微观经济体就没有国民经济;没有微观经济学就没有宏观经济学。那么,对于要应对未来挑战的新型经济学,它的微观经济基础是什么呢?显然,经济必须继续依靠占主导地位的私营公司,只是必须由国家从总体利益的角度来监管它们的运作和扩张。企业家的目标当然是资本的回报率最大化,而国家应该通过适当的制度安排来加以鼓励。同时,国家应该使企业家更难通过寻租来提升利润,避免企业家剥削利益相关者并把部分成本转嫁给他们,以及在产品流通的各个阶段和渠道中攫取他人所得。国家通过适当的市场监管,重视信息流通和打击虚假信息,可以鼓励创业精神和投资蓬勃发展,不过国家也要确保经济活动符合增加社会福利的宏观经济目标。如果在制度和政治经济安排上能与股东和利益相关者的利益相匹配,就应该坚持这样做。秩序自由主义和社会市场经济在这方面有良好实践。

  

   如今经济活动的一个重要的新要素是,对于资本的形成和分配,获得可靠信息有时比获得所有权更有意义。这个问题有技术也有道德的层面。这就更加需要在经济活动中力求可靠性、在商业和经济政策中力求高的道德标准。良好的经济离不开公平,这再次提出了健康的市场竞争和良性的国家调控的议题。

  

   要消除上文提到的错误观念是不可能的,但在微观—宏观层面(企业—国民经济)和宏观—巨型(macro-mega)层面(国民经济—全球经济)可以减少这些误解。同样,如果在第一种层面上没有国家,在第二种层面上没有政府间的跨国协定和相应的行动,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市场本身不仅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反而加剧了这些问题。然而,要想有所进展,我们绝不能被私营部门天花乱坠的口头支票所蒙蔽,做慈善不是它的目的。米尔顿·弗里德曼说得对,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实现股东价值最大化。不过,约瑟夫·斯蒂格利茨说这个责任就是纳税,这也是对的。在一个公平的、监管良好的经济体中,这两者可以兼容。

  

   资本家们被民粹主义浪潮、政客们的手足无措,以及反建制情绪吓坏了,他们宣布愿意体恤他人的利益,而不只是自己的利益。我们对此不能轻易上当,因为那无非是害怕失去自己的优势地位而采取的策略而已。2019年8月,180多名大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在美国商业圆桌会议上表示,他们的主要目标不是股东价值最大化,而是让所有利益相关者感到满意,这不过是障眼法,是为了打消通过改革监管来强化社会利益的政治决心。当大企业尤其是那些手不干净心也不干净的企业,得知美国民主党的总统竞选人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16)或英国工党左翼领袖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提出计划来对经济政策进行系统性改革和重估时,它们宣布转向准社会主义的立场。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纸面上的。

  

   除非,社会中相当一部分人不满现状的民间压力与日俱增,同时一些开明的政治领导人决心改善现状,这两股力量共同的影响才会带来巨大的变革。历史上不乏先例。在日益有组织性的劳工运动和在欧洲游荡的共产主义幽灵的共同作用下,(17)19世纪末的资本主义变得不像刚开始时那么可恶了,尽管人们仍然需要为禁止童工和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而斗争。后来,在20世纪60年代,林登·B.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计划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资本主义转入新的、更好的轨道。这一方面是由于对社会排斥、贫困和种族歧视等重大领域所表现出的公然不公正现象的大规模抗议,另一方面是由于社会主义经济的正面样板所带来的压力,那时认为社会主义经济的特征是充分就业、免费医疗、全民教育、国家促进文化事业和实现社会安全。当时在美国发生的进步运动,随后被其他一些国家效仿,运动的成果随着时间的推移得以成为永恒。

  

这次也会一样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世界经济     描述性经济学     规范性经济学     经济目的     新实用主义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经济思想史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6739.html
文章来源:国外社会科学,2021.8(5)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