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裕:新发现的曹雪芹佚著和遗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5 次 更新时间:2022-09-19 09:0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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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恩裕  

   本文分三部分:(一)曹雪芹论绘画取法自然、绘画与光的关系残文以及我对这段残文的浅解;(二)曹雪芹讲织锦的残文以及我的说明;(三)最近发现曹雪芹遗物两只书箱以及我对书箱上面文字的初步研究。

  

   第一部分 曹雪芹在《岫里湖中琐艺》中所绘乌金翅图及其论绘画应取法自然和画与光的关系残文浅解

  

   《废艺斋集稿》的全稿,在国内已不可得,但它的残篇断简,却还时有发现。《集稿》中有一册是讲园林建造的,其中也附有论绘画的地方。讲园林这册原题为“岫里湖中琐艺”,应是寓“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之意。下面是我在1976年得到的曹雪芹所绘《乌金翅蜻蛉图》及其论绘画要取法自然和绘画与光的关系残文。

  

   芹溪居士曰:愚以为作画初无定法,惟意之感受所适耳。前人佳作固多,何所师法?故凡诸家之长,尽吾师也。要在善于取舍耳。自应无所不师,而无所必师。何以为法?万物均宜为法。必也,取法自然,方是大法。

  

   且看蜻蛉中乌金翅者,四翼虽墨,日光辉映,则诸色毕显。金碧之中,黄绿青紫,闪耀变化,信难状写。若背光视之,则乌褐而已,不见颜色矣。他如春燕之背,雄鸡之尾,墨蝶之翅,皆以受光闪动而呈奇彩。试问执写生之笔者,又将何以传其神妙耶?(裕案:“且看蜻蛉中乌金翅”这一段原写在雪芹所绘的一个扇面上,画的是一只蜻蛉。后来这个扇面经过了装裱。在装裱后的这段文字上面,有一条眉批云:“语云百闻不如一见,信哉斯言!曩闻雪芹论画,窃疑其有过激之言,今睹此乌金翅图,光彩闪耀,能不令人心折耶?笃斋识,庚辰荷月。”)

  

   每画一物或一景,首当明其旨趣,则主次分矣。然后经营位置,则远近明矣。

  

   取形勿失其神,写其前须知舍其后。画其左不能兼其右。动者动之,静者静之。轻重有别,失之必倾。高低不等,违之乱形。近者清晰,纤毫可辨;远者隐约,涵蓄适中,理之必然也。

  

   至于敷彩之要,光居其首。明则显,暗则晦。有形必有影,作画者岂可略而弃之耶?每见前人作画,似不知有光始能显象,无光何以现形者。明暗成于光,彩色别于光,远近浓淡,莫不因光而辨其殊异也。

  

   然而画中佳作,虽有试之者,但仍不敢破除藩篱,革尽积弊,一洗陈俗之套,所以终难臻入妙境,不免淹滞于下乘者,正以其不敢用光之故耳。

  

   诚然,光之难以状写也,譬如一人一物,面光视之,则显明朗润;背光视之,则晦暗失泽。备阴阳于一体之间,非善观察于微末者,不能窥自然之奥秘也。若畏光难绘,而避之忌之。其何异乎因噎废食也哉!

  

   试观其画山川林木也,则常如际于阴雨之中。状人物鸟兽也,则均似处于屋宇之内。花卉虫蝶,亦必置诸暗隅。凡此种种,直同冰之畏日,唯恐遇光则溶。何事绘者忌光而畏之甚耶?

  

   信将废光而作画,则墨白何殊,丹青奚辨矣。若尽去其光,则伸手不见夫五指,有目者与盲瞽者无异。试思去光之画,宁将使人以指代目,欲其扪而得之耶?

  

   其于设色也,当令艳而不厌,运笔也,尤须繁而不烦。置一点之鲜彩于通体淡色之际,自必绚丽夺目;粹万笔之精华于全幅写意之间,尤觉清新爽神。所以者何?欲其相反相成,彼此对照故也。(下残)

  

   这些话中的绘画理论,是很重要的。它包括着同传统看法很不一致的地方。以下仅就个人的理解,略谈几点。

  

   第一,应该指出的是,曹雪芹打破传统束缚的创新精神:要用光,要取法自然。

  

   曹雪芹绘画上的要求,同他在作诗上的要求一样;从不合理的成规束缚中解脱出来,自辟新径。敦诚说他写诗是“直追昌谷破篱樊”,他那“破”了“篱樊”的诗,据敦诚说,是“新奇可诵”的。

  

   在上引他的论画文字中,也有这种冲破旧套、革新画法的主张。他说,过去的画家“不敢破除藩篱,革尽积弊,一洗陈俗之套,所以终难臻入妙境,不免淹滞于下乘”。在那些“积弊”“陈套”中,最主要的就是他们不敢用光。他反复阐述绘画与光的不可分割的关系,主张绘画必须结合具体情况,把光的因素算在内,画进作品里去。

  

   他的朋友笃斋听了他这种议论,认为不免“过激”,不相信他能够实际做到。等到一经看见他所画的《乌金翅图》时,便承认果然“光彩闪耀”不能不“令人心折”了。可见曹雪芹不但在理论上主张绘画必须用光,他在自己作画的实践中,也能做到。

  

   我们知道,曹雪芹在绘画上的创新,除上述用光的主张外,他还认为,习画首先是要“取法自然”,而不是先从临摹过去人的画开始。

  

   他认为固然前人的佳作很多,他们之所长也都应该师法,这是不成问题的,但他认为重要的却是“取法自然,方是大法”,亦即要以“万物为法”。这有两层意思。

  

   他主张学绘画的人要画世间“万物”,如人物、楼台、鸟兽虫鱼、山川草木,等等。也就是说,要以大自然中的实物为依据,下一番写生、写实的基本功夫。

  

   他所谓“取法自然”的意义,还不止此。结合他在旁的著作中的看法,我们知道,他还认为除了对自然界个别事物、对人物的基本写生工夫以外,还有个事物与事物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的关系,安排得自然或不自然的问题。据《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曹雪芹借书中人物贾宝玉之口,曾对园林的设计,即对自然事物和人为事物的安排,也主张要安排得“自然”,不可用“人力穿凿扭捏而成”。他指出“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巧)而终不相宜”。建造园林是这样,绘画也是同样的道理。在绘画中对人物、景物的安排,也要安排得“自然”。这也是“取法自然”的意思。

  

   曹雪芹这些关于绘画的基本思想,都贯彻到他讲画面结构和着色两方面的看法中了。

  

   第二,对画面结构,即对上面引文中所谓“经营位置”,他主张要“分主次”,“明远近”,别动静、轻重、高低,写前必舍后,画左勿兼右,“近者清晰”“远者隐约”,必须达到“取形不失其神”,才算成功之作。

  

   这种见解,在《红楼梦》里也有流露。第四十二回写惜春画大观园图,薛宝钗谈如何画法时所发的议论,同上面这些看法,是一致的。宝钗说:如果把园子里的山石、林木楼阁房屋,也不多,也不少地“照样儿往纸上画,是必不能讨好的”。必须考虑绘画是绘画,“要想(到)纸上的地步”。这就要辨明“远近该多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画楼台房舍,必有“界划”,不然“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斜了,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岂不成了一张笑‘话’(裕案:意即‘画’儿!)”。“安插人物”也要“有疏有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的,下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脚,染脸撕发,到是小事”。

  

   总起来说,这里所谈的不外是要绘画的人,根据他自己所处的位置及其目光的角度,来处理画面中的人物、山水林木、楼台房舍、家具衣饰等的大小、远近、深浅、长短、隐显、动静、前后、左右等问题。这同本节上引的讲画面结构那些话,可以说都讲的是透视问题。

  

   第三,在曹雪芹讲设色和运笔的看法中,我们先指出:他所提出的用色要“艳而不厌”,运笔要“繁而不烦”这两句主要的话,即在用语上,也和《南鹞北鸢考工志》里《瘦燕画诀》的自注完全一样了。在指导风筝的彩绘时自注说:“画以烟黑为底,衬以嫩黄,九蝠作大红,配之以绿。腰间金环略以鹅色入黄,位于尾羽之端,和之以朱红、石绿、石青、湖蓝、浅紫等色”之后,最后讲用色的总原则是“艳而不厌”。

  

   《南鹞北鸢考工志》里《比翼燕画诀》的自注中所讲的画法,也可以拿来与曹雪芹在这里所讲的画法互相参证。自注说:“画时左青右紫以为地。色紫者在前,青者在后。青者眉作桃红,目润水绿。紫者眉作翠绿,目润桃红。余皆依此,互易其趣,不必拘泥。两翅内羽,不论画何花样,应以不违其时,尤须力求淡雅,不宜过艳。尾下各翎,乃交错笔法,前后深浅,亦须留意,不可倒置。”

  

   这段话和上面讲光与画的关系的看法,完全相通。这里的“互易其趣”“不必拘泥”“不违其时”“交错笔法,前后深浅……不可倒置”等话,同上文讲“敷彩”时要“相反相成”“彼此对照”等见解合看,我们甚至可以说,曹雪芹论画很合乎辩证的道理了。

  

   最后,我们认为绘画是艺术,但讲绘画的道理,却是属于科学的。曹雪芹讲光与画的关系、讲绘画要取法自然,等等,说明他懂得科学。敦敏曾说雪芹扎、放风筝的妙处使他“神迷机轴之巧,思昧格致之奥”。董邦达也认为《南鹞北鸢考工志》:“所论之术虽微,而格致之理颇奥;所状之形虽简,而神态之肖维妙”;说雪芹“运智之巧也,可谓神矣”!他们都认为雪芹“格致”的功夫很深。格致就正是下观察、比较、分析、综合的功夫,从而懂得科学的道理。从雪芹自己所说“非善观察于微末者,不能窥自然之奥秘”这些话看来,可见他是有意识地处处下仔细观察、深入钻研的功夫,所以他才能在文学作品和绘画艺术上,把人物描写得准确而生动,把景物摹绘得惟妙惟肖。

  

   曹雪芹这一残稿的发现,无疑会使我们对他的各方面的艺术成就,增加进一步的了解。

  

   第二部分 曹雪芹讲织锦的残文以及我的说明

  

   (一)关于编织的残文

  

   《废艺斋集稿》中原有关于编织的一部分,是《集稿》中的一册。最近我又得到了讲编织工艺的残文,虽是片段材料,却可略窥该册的部分内容,兹录之如下。

  

   盖闻肖形而摹之不失其度者,传真之法也。拟神而律之不泥其状者,意匠之则也。传真求其形似,意匠贵乎神存。两者殊涂,其旨不易。是以金石造形,必以意匠;编织取式,不离纹锦。职其事者,固不可不察究之者也。

  

   编织之艺,由来有自。周秦以降,代有增益。汉之织工,巧运经纬。唐之篾匠,妙施纵横。非仅使(施)诸机纺,亦且用于组编。宋锦明绣,号称神工。(下缺)

  

溯自蚕丝之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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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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