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守军 杨宇:俄罗斯与乌克兰冲突的地缘政治渊源与地缘战略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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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守军   杨宇  
但这也为小国利用大国之间矛盾寻求发展提供了机遇。小国虽然面临潜在的安全风险,但因其自身的战略价值被放大而拥有了获得大国援助、支持和承诺的潜在机遇。若小国身处于两个大国或大国集团两极对峙的中间地带,又恰好具有特殊地缘战略位置,那么小国就可能成为大国竞逐或争夺的对象。如果战争爆发的风险越大,那么大国之间争取小国支持的地缘政治竞争就会越激烈。

   大国竞争的国际态势既给小国提供了周旋于大国之间的战略契机,同时也大幅压缩了小国选择“中立”战略的操作空间。总体来看,在能力相对有限的条件下,处于大国夹缝中的小国保持“永久中立”殊为不易,在对外安全战略上往往选择“联盟”(alliance)或“平衡”(balance of power)策略。“联盟”策略即选边站队、投靠强者,旨在通过搭便车获得巨大政治和军事支持;“平衡”即力量制衡或权力均势,是小国为了维护并增强自身利益而周旋于微妙的大国关系之中的重要手段。然而,平衡策略对小国的外交技巧和领导人的个人魅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操作难度很大。在地缘政治实践中,追随强者是小国普遍使用的策略选择。传统地缘政治理论认为,与毗邻大国和睦相处是小国至关重要的生存之道。故而,在政治安全方面追随毗邻大国是诸多小国的理性选择。地理邻近度是衡量威胁严重程度的重要指标,由于军事力量的投射能力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减弱,所以毗邻大国造成的安全威胁要比域外大国大得多。然而,在小国与毗邻大国在领土主权、跨境民族等问题上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时,小国往往会选择追随域外大国维护自身的核心利益。

   对于处于两极对峙夹缝中的特定小国而言,小国与两个全球性主导大国(集团)之间构成了一个“战略三角”关系。杨在月等认为,小国的地缘战略区位价值具有鲜明的“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即其战略区位价值受到大国博弈互动(即主体之间的内在关系)影响而呈现出“抬升”或“降低”的趋势。究其原因,是由于小国与大国在“自我”和“他者”关系的塑造中受到大国间“交互式”争夺的影响而导致其区位价值发生变化。因而,小国的地缘战略选择必然会受到对峙大国“主体间”互动关系的影响。

   三、乌克兰的地缘历史演变及地缘战略选择

   3.1乌克兰与俄罗斯的政治文化渊源

   俄乌之间具有深远地缘政治与文化渊源,在俄乌地缘关系演变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乌克兰一词在古俄语中的字面含义是“边陲之地”,长久以来它就是欧洲与俄罗斯之间的边境之地。乌克兰是中世纪东斯拉夫人文化的发源地,首都基辅曾是俄罗斯文明的发源地,素有“俄罗斯城市之母”之称。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同属斯拉夫民族,兴起于“基辅罗斯”(Kievan Rus)古国。自14世纪起,国力一度强盛的基辅罗斯先后为金帐汗国、波兰王国以及立陶宛大公国所统治。俄罗斯在随后几百年中逐渐走上独立和统一的道路,而白俄罗斯和乌克兰等也已逐步完成现代民族形态的创建。17世纪之后,乌克兰进入了国家命运与俄罗斯紧密相连的历史发展进程。为抵抗波兰统治所带来的天主教化威胁,多数信仰东正教的乌克兰人开始与俄罗斯人结盟,1654年《佩列亚斯拉夫和约》的签订将第聂伯河以东地区的乌克兰土地纳入俄罗斯的统治疆域,东乌克兰正式合并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18世纪初彼得大帝领军打败北方强敌瑞典的北方战争,乌克兰的民族认同越来越亲近俄罗斯,让乌克兰全境纳入了俄罗斯版图,接受俄罗斯沙皇的统治。直至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乌克兰东部成立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并于1922年加入新成立的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西乌克兰则被波兰占领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乌克兰与俄罗斯的政治版图再次重新洗牌。

   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乌克兰全境被德国占领。1944年苏军解放了乌克兰全境,并将原属波兰领土的西乌克兰划归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1954年,苏联中央政府以行政命令的形式将克里米亚半岛划归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组成了现代乌克兰的疆域。积怨已久的民族矛盾,在戈尔巴乔夫上台后开始尖锐化,乌克兰民族主义运动迈出了独立建国的重要一步,乌克兰议会于1990年7月通过《乌克兰国家主权宣言》并于1991年8月宣布脱离苏联独立,正式结束与俄罗斯长达337年的结盟史。纵观历史可见,乌克兰与俄罗斯一直被看作是同根同源的邻邦。

   3.2乌克兰的地缘环境与地缘战略选择

   现代地缘政治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麦金德(Halford H Mackinder)认为,统治东欧是主宰“心脏地带”进而主宰“世界岛”的关键,而乌克兰恰好就处在“心脏地带”的中心位置。苏联时期,乌克兰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连接欧洲和抗衡北约的门户地位。冷战期间,苏联时期国防力量的三分之一部署在乌克兰,折射出乌克兰在苏联战略部署中的重要地位。但彼时乌克兰是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之一,不具备在欧亚大陆扮演地缘政治“支轴国家”角色的资格和条件。

   乌克兰独立是二战后欧洲地缘政治版图最重要的变化之一,苏联解体充分释放了乌克兰的地缘政治潜力,成为连接俄罗斯与欧洲的“地缘枢纽”。地缘环境的变化使乌克兰在维护国家利益上获得了更多的资本,也给乌克兰地缘战略选择提供了“联盟”和“平衡”两种策略。在“联盟”的方向上,向西它可以加入欧盟和北约,选择西方的民主价值理念,实现“脱俄入欧”;向东它可以选择融入独联体的一体化,与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一起维护斯拉夫联盟,也即“弃欧投俄”。除了“一边倒”之外,乌克兰还可选择“平衡”东西方的均势策略。可以说,乌克兰的地缘战略选择对周边局势的发展有着关键的塑造作用,其地缘动向成为关系到中东欧地区是否稳定的关键。

   在地缘战略的实践选择中,乌克兰逐步放弃了的“平衡”东西方的均势策略,进而选择了西向的“联盟”策略。自独立以来,乌克兰一直致力于整合与欧美之间的关系,以缓解和对冲来自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压力。乌克兰是俄罗斯的传统地缘利益范围,与俄罗斯为邻的不安全感,促使乌克兰必须要选择一个战略平衡策略,而欧盟和北约则是乌克兰的不二选择。在乌克兰转型为市场经济体制的民主国家过程中,美国希望乌克兰能尽快整合至欧洲与大西洋的民主价值体系之中,进而加入北约阵营。欧洲的民主观念、市场、资金、技术等是乌克兰转型发展所要借鉴和依赖的,因此长期以来乌克兰一直寻求成为欧盟的成员国。尽管乌克兰因为经济改革等问题尚未成为欧盟的一员,但已经在2009年加入欧盟东扩的“东部伙伴关系倡议”,旨在推进与欧盟之间的政治经济合作,为加入欧盟奠定基础。与此同时,作为冷战遗产的北约非但没有解散,反而对俄罗斯采取地缘挤压和遏制的政策,借机将中东欧国家纳入北约阵营,不断扩展北约的东部势力范围。自1999年以来,北约东扩拉开了欧洲“新冷战”铁幕,五轮东扩将北约成员国从16个扩展到30个,顺势将北约的东部安全防线向西推进超过1000km。在北约继续谋求东扩的态势下,乌克兰成为俄罗斯与北约战略对峙的“地缘主战场”,出于维护自身地缘安全需要俄罗斯主动采取反制措施以阻止乌克兰加入北约。虽然乌克兰自独立以来与西方拓展地缘政治关系的步调十分迅速,但也诱发了国内亲俄与亲西方两派之间的矛盾和冲突。

   乌克兰近代历史上主要国家利益的维护均依赖于其与俄罗斯之间的关系,但在苏联解体后双方关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时常展现出来的“大国沙文主义”倾向被乌克兰视为威胁国家安全的地缘风险。为此,乌克兰在1997年与格鲁吉亚等四国组建了“古阿姆集团”(GUUAM),旨在减少对俄的战略依赖,加强成员国之间的经济、社会及安全合作。2004年乌克兰举行第四次总统大选,反对派领袖尤先科在西方国家的支持下发动“橙色革命”,成功当选总统。尤先科实行激进的亲西方政策,对内实施激进的“去俄罗斯化”进程,对外加快乌克兰融入欧洲和北约的步伐。这些政策的实施打破了俄乌之间的地缘平衡关系,致使两国关系不断恶化,并于2006年引发了俄乌天然气危机。2008年初,乌克兰总统尤先科向北约申请加入“北约成员国行动计划”,这无疑对俄罗斯的安全构成了直接威胁。随后,在2008年8月的俄格冲突中,乌克兰公开支持格鲁吉亚致使俄乌关系跌入谷底,并最终于2009年诱发震惊欧洲的第二次俄乌天然气之争。2014年,在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后,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关系完全破裂。此后,俄罗斯加大了对乌兰东部卢甘斯克、顿涅茨克等州的武装势力支持,俄乌双边关系急转直下,美国和欧盟则对俄罗斯实施严厉的经济制裁。

   2017年特朗普政府执政后,奉行“美国优先”的对外政策,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大幅削减,乌克兰政府未对乌东顿巴斯地区实施大规模军事行动。2021年拜登政府执政后秉持冷战思维,将俄罗斯视为首要战略敌人,试图以乌克兰为筹码遏制和打压俄罗斯。在拜登政府的策动下,乌克兰于2022年伊始主动挑起乌东冲突,借机对“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亲俄民间武装组织进行打压,希冀能够得到北约的军事支持。对俄罗斯而言,北约东扩至乌克兰将严重威胁俄罗斯的地缘安全,是关乎国家生存的重大安全问题,而乌军以武力解决乌东两个州意味着《明斯克协议》被彻底撕毁。为此,俄罗斯在俄乌边境部署了超过10万人的军力,筹谋预防性军事打击行动。2022年2月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命令承认乌东两个共和国的独立地位,并下令在顿巴斯地区发起特别军事行动,这标志着酝酿已久的俄乌地缘政治矛盾彻底爆发。

   3.3俄乌美“战略三角”关系及其变化的内外因解析

   乌克兰作为处于俄罗斯与欧洲夹缝中的地缘政治小国,其国家规模和地理位置决定了国家特性具有“安全脆弱性”和“地缘依附性”的鲜明特征。从地缘结构上看,乌克兰与俄罗斯、北约及欧盟构成一个“战略三角”关系,一侧是地缘直接毗邻的大国俄罗斯,另一侧是美国为首的北约军事集团和由欧洲大国主导的欧盟。其中,欧美认为乌克兰是围堵俄罗斯的“战略支轴”,而俄则认为乌克兰是维系自身安全的战略缓冲地带,而在“主体间性”下乌克兰的地缘战略区位价值由于大国“交互式”争夺而被大幅抬升。

   在这个“战略三角”中,任何一方都能自主地与另外两个行为体进行合作或对抗,因此三角关系的形态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之中。“战略三角”关系中任何一个双边关系的变化,都将产生“三重反应”(triadic response),即带动另外两个双边关系的变化。因此基于理性选择,处于三角关系中的各行为体在满足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通过调整与另外两个行为体之间的双边关系,来获得利益的最大化。相应地,为因应其中一组双边关系的变化,另外两方的行为体势必会采取相对应的行动,借以获得最大化收益。

对乌克兰而言,基于普京2000年执政后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对峙态势,利用其地缘要冲的战略地位实施“平衡”东西方的地缘策略,更利于维护自身安全利益的最大化。在此种情景下,乌克兰与俄罗斯、北约及欧盟之间形成“罗曼蒂克型”战略三角。借助其所扮演的“枢纽”角色,乌克兰处于在两个大国之间左右逢源的有利地位,既可降低来自毗邻大国俄罗斯的地缘政治风险,又可获取来自欧美国家的资本、市场及技术支持,无疑是其最优的战略选择。在乌克兰总统库马奇执政的10年中,乌克兰选择了“平衡”东西方的均势策略,但2004年“橙色革命”的爆发中断了这种三角关系。此后,基于内外情势的变化,乌克兰放弃了“平衡”策略,转向“联盟”策略。在新的三角关系中,乌克兰有两个选择,一是投靠毗邻大国俄罗斯,二是追随北约及欧盟。传统地缘政治理论认为,追随强者是小国普遍使用的地缘安全策略,但与毗邻大国和睦相处是小国至关重要的生存之道。然而,如果小国与毗邻大国之间存在价值观念、主权领土、跨境民族等方面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小国往往会倾向于追随域外大国而舍弃毗邻大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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