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结:论清赋的正统观及其嬗变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8 次 更新时间:2022-08-08 09:5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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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  

   内容提要:清赋创作数量超越前人,理论视点因康熙与乾隆两帝对赋体的倡导,并由此建构起法古以明今的赋学正统观。在康乾盛世,作为宫廷赋的创作实践,突出表现于馆阁赋与疆域赋两翼,在继承汉人京都赋与唐人闱场赋的基础上,对前朝“祖骚宗汉”及“唐无赋”说作出扬弃与重构,形成具有时代特征的辞赋创作与批评。清人赋学与正统观相契合的尊体意识,内涵了古赋与律赋、词章与经义的融织,从而完成了一代赋风的理论价值与历史嬗变。

   关 键 词:清赋  正统观  康乾盛世  馆阁与疆域  尊体 

  

   辞赋在汉代蔚然大国,被后世称为“一代之胜”的文学,经历近两千年历程,到清代已然是末流。对此前人颇有言说,清人陆次云《与友论作赋书》说“汉当秦火之余,典坟残缺,故博雅之儒,辑其山川名物,著而为赋,以代乘志”①;袁枚《历代赋话序》说“古无志书,又无类书,是以《三都》《两京》,欲叙风土物产之美……必加穷搜博访,精心致思之功……今志书、类书,美矣、备矣,使班、左生于今日,再作此赋,不过翻撷数日,立可成篇”②,这从文化与文本的角度考察赋代志书、类书的功能,阐述其在汉晋以后渐次衰落的原因。又如宋人项安世认为“读汉人之赋,铺张闳丽,唐至于宋朝未有及者。盖自唐以后,文士之才力,尽用于诗,如李、杜之歌行,元、白之唱和……此亦汉人之所未有也”③,此从文体变迁与文人才力说明赋体的衰落。然纵观赋史,清人赋创作之繁荣(如数量之巨大)与赋批评之兴盛(如赋话的独立),又非前朝所及。对此现象,论者已多④,然探究其因,尚宜着眼于赋史之盛衰,以辨析清赋正统观的成立及嬗变。

  

   一、盛清赋论:法古明今的正统观

  

   从赋史的角度来看,清赋的发轫宜是明末清初的遗民作品,如吴应箕《悯乱赋》写清兵内侵之状,夏完淳《大哀赋》写亡明之悲,虽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与情怀,然其赋风则摹拟六朝如鲍照《芜城赋》、庾信《哀江南赋》等。在清初顺康之际,如朱鹤龄的《枯橘赋》、尤侗的《反招魂》、施润章的《粤江赋》、陈维崧的《看弈轩赋》、吴兆骞的《长白山赋》等,各有胜意⑤,然或骚,或散,或体物,或抒情,很难看出肇造一代赋风的特色。如果着眼于当朝赋论,清代康乾盛世赋体正统观的形成与确立,显然对一代赋风的重构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康熙与乾隆两帝对赋体的倡导,又成为两个重要契机,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康熙一朝有两件事是可以载入赋史的,一件是立“博学鸿词”科考赋,一件是命翰林院大学士陈元龙编纂《历代赋汇》。有关设立博学鸿词科以招揽在野人才,包括前朝遗民,《清史稿·选举志四》载有康熙帝十七年诏书:“自古一代之兴,必有博学鸿儒,备顾问著作之选。我朝定鼎以来,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四海之广,岂无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追踪前哲者?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人,不论已仕、未仕,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亲试录用。”具体举措及考试内容,见于《圣祖本纪一》十八年记述“三月丙申朔,御试博学鸿词于保和殿,授彭孙遹等五十人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官”,考试一诗一赋,赋为《璿玑玉衡赋》(可古可律),排律诗《省耕诗》。⑥正因为康熙亲自对“文词卓越”的倡导,并用朝廷的力量推尊“赋体”的功用,以衔接历史上如汉廷献赋、唐宋考赋的文化政略,才开启了清廷赋体创作与批评的繁盛。对此,胡浚《国朝赋楷序》有段追述与评价语:

  

   我国家重熙累洽,观人文以化成天下,而尤以赋独有功篇什,金版叮咛,至通其事于选用。……由是一时葩藻蔚起,甲辰、丁未两选鸿博,《璿玑》《五六》两题均依唐人试格。若愚山之雄健,迦陵之绮绣,竹垞之洁,彭羡门、毛西河之典雅秀拔,麟麟炳炳,各能于杨、尤诸家外,别营杼轴,为一朝巨制。嗣后廷试馆程,日研月渍,法愈密,材愈富,其旁搜冥抉,蒙茸煇曤之长,又直驾三唐而上之。⑦

  

   其论虽兼括康、乾两朝鸿博,但例举在康熙一朝得人之盛。继后,赵光在《竹笑轩赋抄序》中也有称述:“唐、宋以赋取士,讲求格调,研究章句,后世言律赋者,靡不以唐、宋为宗。我朝稽古右文,人才蔚起,怀铅握椠之士,铺藻摛文,几于无美不臻,无体不备,骎骎乎跨唐、宋而上之矣。”⑧这类评论为清人常谈,其关键语是“稽古右文”“铺藻摛文”“骎骎乎跨唐、宋而上”,思路正符应唐宋闱场考律赋并上溯汉人献大赋之“铺采摛文,体物言志”“体国经野,义尚光大”的传统,这一思想在继后康熙御旨编纂《历代赋汇》的举措中得以弘扬。

  

   据史料记载,康熙议编《历代赋汇》在博学鸿词科考赋之后,陈元龙受命是举约在康熙三十三年到四十五年内府刻本刊行之间⑨。有关该书的编纂思想以及对清赋正统观的确立,可摘取三则批评文献如次:

  

   赋者,六义之一也。风、雅、颂、兴、赋、比六者,而赋居兴、比之中,盖其敷陈事理,抒写物情,兴、比不得并焉,故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汉兴,贾谊、枚乘、司马相如、扬雄、张衡之流制作尤盛,三国两晋以逮六朝变而为俳,至于唐宋变而为律,又变而为文,而唐宋则用以取士,其时名臣伟人往往多出其中。(康熙《御制历代赋汇序》)

  

   古诗之流,赋居其一。摛华掞藻,事既极于铺陈;旨远辞文,义或兼乎比兴。……揆厥所自,各有专家,本为六艺之笙簧,终作五经之鼓吹。(陈元龙《上御定历代赋汇表》)⑩

  

   《御定历代赋汇》一百四十卷,外集二十卷,逸句二卷,补遗二十二卷。康熙四十五年圣祖仁皇帝御定。……自汉迄宋,文质递变,格律日新。元祝尧作《古赋辩体》,于源流正变言之详矣。至于历代鸿篇,则不能备载。明人作《赋苑》,近人作《赋格》,均千百之中录存十一,未能赅备无遗也。……学者沿波得奇,于以黼黻太平,润色鸿业,亦足和声鸣盛矣。(《四库全书总目》)(11)

  

   综观其论,要在三端:一是以经义衡赋,对《诗》之“六义”入赋的思想进展,推尊雅、颂,这既是《赋汇》编纂的宗旨,也是编者视赋体为庙堂文学的批评基础。特别是康熙序中称道“赋之于诗,功尤为独多”,无疑超越前人的有关论述(12),而予赋体义的极度彰显。二是强烈的致用精神与实用性原则,成为盛清赋论的主导思想。其中康熙序文中强调的唐宋以赋取士,“名臣伟人往往多出其中”,即与他诏示博学鸿词所称道的“崇儒重道,培养人才”“奇才硕彦、学问渊通、文藻瑰丽、追踪前哲”的思想相通,是用赋招贤纳才的现实主张。至于四库馆臣称赞《赋汇》之编是“黼黻太平,润色鸿业”,则传承班固《两都赋序》所称汉人献赋之盛况“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协律之事,以兴废继绝,润色鸿业。……盖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焉与三代同风”(13),赋的“雅颂之亚”的功用得以现实的张扬。三是补前贤之不足,成一代之鸿构。赋总集的编纂,在《赋汇》之前存世者有元代祝尧的《古赋辩体》、明代李鸿的《赋苑》、清初陆葇的《历朝赋格》等,皆“未能赅备无遗”。相较而言,《赋汇》是亘古未有的赋体集成之作。合此三端,正是对历史上赋用思想的当代言说与弘扬。

  

   因此,围绕康熙倡导博学鸿词考赋及《赋汇》的编纂思想,清初赋学逐渐形成了一代时风。在康熙十八年博学鸿词考赋到《历代赋汇》编纂完成,其间出现了三部赋体总集,皆冠以“历代”(或“历朝”)之名,且均初刻于康熙二十五年,分别是赵维烈的《历代赋钞》、陆葇的《历朝赋格》与王修玉的《历朝赋楷》。如果我们对比这三部赋集的编纂思想,虽各有偏重,但主旨尽同于康熙的赋学观。试观三则言说: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本朝文治之盛,比隆三代,媲美唐虞,一时英才辈出,莫不鼓吹休明,导扬徽美。天子复重词科,旁求隐逸,如贾、董、班、马者,类能以文章名世,讵敢或遗。(赵维烈《历代赋钞·凡例》)(14)

  

   赋者,古诗之流,相如有言:“赋家之心,包括宇宙。”班固亦云:“或以抒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赋之为道,岂云鲜乎。昔汉武、宣之朝,得人最广,赋亦最工,今读其文,虽极曼衍瑰丽之观,必衷于务本勤民之旨。(王修玉《历朝赋楷·自序》)(15)

  

   古赋之名,始乎唐,所以别乎律也。犹之今人以八股制义为时文,以传记词赋为古文也。律赋自元和、长庆而来,欲化密为疏,不觉其趋于薄;欲去华就质,不觉其入于俚。故韩、苏诸公皆由此获高第……若由今而论,则律赋亦古文矣,又何古赋之有?(陆葇《历朝赋格·凡例》)(16)

  

   前两则宗汉,以歌颂当朝之休美,凸显赋的功用与意义;后一则赞述唐宋考律,改变元明时期严分古赋与律赋的差异,并衡以古学,在突出赋体功用的同时,表达了归尊古体的本源意识。可见论者无论是推尊汉代献纳之大赋,还是赞美唐人考试之律体,或者追溯于赋为“六义”之一的观念,都是法古以明今。这里面又暗含着清赋论的一大特征,就是将赋体创作返归宫廷。换言之,自汉人如司马相如将赋体用之天子朝堂,相续者诚如班固《两都赋序》所言“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虞丘寿王、东方朔、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彪炳作为宫廷文学之赋体,由蕞尔小邦而蔚然大国。继汉以后,虽然也有大赋的赓续,如左思的《三都赋》,亦有文臣的献纳,如唐代杜甫上“三大礼赋”,宋代周邦彦献《汴都赋》,以及开国盛世文臣热衷于京都题材赋的写作,如元代黄文仲的《大都赋》、明代陈敬宗的《北京赋》等,但像汉代武、宣之世由帝王倡导、群臣应和的现象,已不复存在。而这一点正是清初君臣的赋学情结,且风气所向,在野文士亦颇多类似情怀,如费经虞、费密父子撰辑之《雅伦》论赋亦谓“古诗六义,其一为赋……汉兴,学者修举文辞,至于孝武升平日久,国家隆盛,天子留心乐府,而赋兴焉”(17),乃追慕汉廷赋盛之论。清初出现的偌多赋总集,其要义也是在“寓法汉魏,取材三唐,辞虽极于瑰丽,而不入于诡琐;体不限于一格,而要归正宗”(18)。

  

   继康熙后,乾隆一朝崇赋之风亦盛,其于赋学正统观有了实践意义的弘展。考乾隆本人对辞赋的重视,主要在三点:一是继乃祖康熙帝续开博学鸿词科,考试科目仍圣祖旧制,律赋题《五六天地之中合》,排律诗题《山鸡舞镜》。据《清史稿·高宗本纪一》载(元年九月):“己未,御试博学鸿词一百七十人于保和殿,授刘纶等官。”这次选试与康熙朝廷亟需人才以招揽遗贤不同,时至乾隆朝满汉一体,政治稳固,所以“御试”时恩威并重,黜落甚多,至乾隆二年七月,又补试续到者于体仁阁,考试题是《指佞草赋》与《良玉比君子诗》。整个清朝开博学鸿词仅此两科,道光、光绪时两次议开,均无结果。据此考查乾隆朝博学鸿词科考赋,只是康熙朝的延承,并无开创性的意义。

  

二是乾隆朝对科制的改革,偏重于试律,这也促进了士人对律赋的普遍重视。据《钦定学政全书》卷十四《考试题目》记载,乾隆十四年讨论科举事宜,礼部议准“诗、古文词与制义相表里。嗣后各省考试选拔时,首场用经书、策各一篇;二场裁去判语,用论一道,益以一诗、一赋”,乾隆二十三年科举改革,试帖诗进入乡、会试,(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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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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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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