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向荣:正义与发展党执政以来土耳其的巴尔干政策新变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78 次 更新时间:2022-08-08 09: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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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向荣  

   土耳其在巴尔干缺乏足够的资源和实力来支撑自己宏大的目标。与欧盟和美国相比,土耳其的经济实力和国际影响力不在一个层级,无力与欧美全面竞争。阿拉伯变局以来,土耳其的外交重点转向中东。尽管土耳其在巴尔干的经济活动仍在增加,但对巴尔干的外交投入有所减弱。未来几年内,土耳其外交的重点在于如何解决局势崩坏的叙利亚问题,如何应对美欧的压力。因无暇顾及巴尔干,土耳其对巴尔干的外交和经济资源投入会进一步减少。

  

   土耳其的综合实力限制了它的外交能力。在巴尔干,欧盟和美国仍然是最具影响力的力量。土耳其在巴尔干的那些关系亲密的伙伴国家,在外交问题上也不会毫无保留地支持土耳其。2010年,联合国安理会就制裁伊朗的第1929号决议进行表决,土耳其投了反对票,而与土耳其关系最为密切的波黑则投了赞成票。2010年“袭船”事件发生后,土耳其在“东南欧合作进程”会议上谴责以色列,被土耳其寄予厚望的巴尔干国家并没有明确支持土耳其的立场。2012年12月,联合国大会就巴勒斯坦地位问题投票,尽管土耳其事先努力游说巴尔干国家投赞成票,但除了希腊和塞尔维亚外,其他包括阿尔巴尼亚在内的巴尔干国家都投了弃权票。

  

   欧盟对巴尔干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西巴尔干国家的贸易和外来投资额的70%以上来自欧盟国家。西巴尔干国家普遍将入盟视为最重要的战略,在它们看来,除了融入欧洲、加入欧洲一体化外别无选择。美国在巴尔干安全事务中处于主导地位,土耳其在巴尔干最为亲近的伙伴阿尔巴尼亚、波黑同时也是最为亲美的国家。可以说,土耳其在西巴尔干地区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影响力,但土耳其不会对欧盟在巴尔干的利益形成太大的挑战。(82)

  

   欧盟将巴尔干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巴尔干国家则普遍将加强与欧盟的关系视为本国最优先的外交方向。近年来,土耳其和巴尔干国家的关系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水平,最主要的因素还在于欧盟的“稳定器”角色和双方共同的入盟愿景。当前,土耳其与美欧之间龃龉不断,入盟前景黯淡。如果土耳其迟迟未能获得入盟的承诺,很可能会在巴尔干放弃与欧盟的合作,追求自己独立的政策和利益,如加强与俄罗斯的能源和政治合作。2008年之后,欧盟受金融危机影响,对西巴尔干的关注和投入减弱,这使得土耳其可以乘虚而入。随着欧盟经济恢复,对巴尔干投入增多,土耳其的经济影响将被削弱。迄今为止,土耳其一直表态支持西巴尔干所有国家加入欧盟和北约,大致符合欧盟和美国的利益。但是土耳其撇开欧盟,强化与塞尔维亚的战略关系,并在巴尔干穆斯林地区实行文化渗透,让欧盟国家心存芥蒂。事实上,土耳其在巴尔干迅速扩大的影响确实引起了欧盟国家的疑虑。法国总统马克龙2019年4月在欧洲议会发表演讲时称,“不希望巴尔干半岛回到俄罗斯和土耳其的轨道”。(83)一旦土耳其的巴尔干政策引起欧盟甚至美国实质性反制,土耳其的活动空间会被大幅挤压。

  

   四 结语

  

   冷战结束后,土耳其逐渐将周边外交提升到战略高度,试图通过主动改善与周边国家关系,积极参与周边事务,来增强土耳其在中东、高加索和巴尔干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影响,最终谋求在上述3个地区成为主导国家,进而成为具有世界影响的全球性角色。从实践层面来看,土耳其在中东面临伊朗、以色列、沙特、埃及等地区强国的竞争,在高加索则遭遇俄罗斯的阻击和掣肘,唯独在巴尔干具有“鹤立鸡群”般的优势,无论是经济实力、人口数量、领土面积等各项指标上都具有压倒性优势。与中东相比,巴尔干是土耳其外交实践更为容易的地区。相比阿拉伯变局后中东政策的剧变,土耳其在巴尔干的政策基本保持了连续性,并取得了积极成效。

  

   地缘和历史是理解土耳其巴尔干政策乃至国家对外政策演变的两把钥匙。从凯末尔到厄扎尔,再到达武特奥卢,土耳其在巴尔干的政策经历了重大的调整。政策的变化源于土耳其政治精英对奥斯曼遗产以及土耳其自身和巴尔干地缘特性的不同理解和认知。正发党执政以来,土耳其对巴尔干的历史认知和地缘想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再将巴尔干视为“伤心之地”和国家安全威胁的来源,达武特奥卢等人将奥斯曼遗产以及土耳其与巴尔干的历史联系视为土耳其在巴尔干发挥特殊影响的战略资源,将巴尔干视作土耳其谋求大国地位的战略依托。由此,土耳其在巴尔干的政策呈现出范式性的转变,具有了新特点。土耳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深度参与巴尔干事务,与欧盟、美国和俄罗斯一起成为影响巴尔干地区格局的主要力量。在巴尔干,土耳其的政策目标由配合西方战略转而奉行独立的政策,谋求成为在巴尔干具有特殊影响的关键力量;奉行“邻国零问题”外交和“积极进取”外交理念,与巴尔干国家的关系继续加强;改变传统的不介入政策,多次发起重要的外交倡议,在冲突的各方之间积极发挥调解作用,以促进地区问题的解决;由以往以“安全”为导向的政策转而实行包括经济外交、公共外交和文化外交在内的综合外交。土耳其在巴尔干国家穆斯林社群中延续了其具有特殊而关键的宗教和文化影响,成为参与巴尔干事务重要的政策工具之一。土耳其与塞尔维亚和马其顿成为密切合作的战略伙伴,与希腊、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已入盟巴尔干国家的经济合作亦有所加强。

  

   土耳其在巴尔干的政策走向,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与欧盟的关系。欧盟历来将巴尔干视为自己的后院,将巴尔干纳入欧洲一体化进程,对巴尔干国家的投资和援助高居榜首,对巴尔干具有关键性的影响。近年,土耳其在巴尔干的政策之所以能取得实质性的成果,在很大程度上与土耳其入欧进程开启有关。入盟前景缓解了巴尔干国家对土耳其的疑虑,这是双方关系改善的重要基础。进入21世纪以来,土耳其有效改善了与希腊的关系,其中欧盟的作用最为关键。从2019年开始,土耳其和希腊在东地中海问题的争端持续发酵,与土耳其和欧盟关系的恶化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土耳其加入欧盟的进程陷入僵局时,在巴尔干构建一种土耳其主导甚至取代欧盟的“巴尔干共同体”,对于土耳其似乎更有吸引力。如果欧盟彻底关闭土耳其入盟的大门,失望的土耳其势必会寻求自己版本的巴尔干合作议程,可能会打乱欧盟在巴尔干的布局。但是这种政策能否取得土耳其预期的效果仍然存疑,而且包含着很大的风险。

  

   巴尔干国家大多将与欧盟和美国的关系视为最重要的双边关系,西巴尔干国家则普遍将加入欧盟作为最优先的战略目标,它们对土耳其存在不小的疑虑,对土耳其重返巴尔干的“新奥斯曼主义”仍然抱有极大的警惕。尤其是在2016年土耳其发生军事政变以后,土耳其在巴尔干的外交显露出一些危险的信号,给土耳其与巴尔干国家的关系带来了新的变数。达武特奥卢去职以后,土耳其在巴尔干政策中非理性的一面凸显,服务国内政治的色彩愈加浓厚,政策的弹性和灵活性在逐渐减弱。正发党执政前期,土耳其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软实力,如运行良好的伊斯兰民主、稳定有序的国内政治、充满活力且快速发展的经济、世俗与宗教并存的社会以及欧盟成员国的前景……成为吸引巴尔干国家的重要因素,同样也是巴尔干国家密切与土耳其合作的主要因素。但近几年来,随着土耳其经济的持续低迷以及政治与外交的异变,这些因素正在快速消失。曾经一度引起外界热议的“土耳其模式”黯然褪色。在可预见的将来,土耳其社会的分裂将继续加深,土耳其与巴尔干国家的关系将面临新的考验。当然,基于共同的历史、宗教和族裔联系,土耳其对巴尔干的穆斯林有着毋庸置疑的影响力,只要西巴尔干国家加入欧盟的前景悬而未决,土耳其仍将是影响巴尔干格局的重要力量。

  

   感谢匿名评审专家的修改意见,作者文责自负。

  

   ①土耳其官方确实有“周边外交”这一概念。按照土耳其外交部的分类,巴尔干国家包括阿尔巴尼亚、波黑、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希腊、马其顿、罗马尼亚、塞尔维亚、斯洛文尼亚、科索沃、黑山。参见土耳其外交部网站:http://www.mfagov.tr/sub.en.mfa?91541430-fldd-41d0-b6eb-ela6cc3e556b,2020-09-03。

  

   ②比伦特,埃杰维特(Bülent Ecevit)为土耳其资深政治家,1974年至2002年曾5次担任土耳其总理。1999年1月11日第四次任土耳其总理,同年4月19日辞职,5月28日再次担任联合政府总理,直到2002年11月18日。埃杰维特任内,土耳其成为欧盟候选国,并改善了它与希腊的关系。

  

   ③1999年土耳其和希腊先后遭受强烈地震,两国互派救护队参与赈灾,为两国关系的改善创造了良好的氛围,长期紧张的土希关系开始走向缓和。

  

   ④Cüneyt Yenigün,Balkans:Socio-Cultural,Political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Epoka Press,2011,p.537.

  

   ⑤参见王泽胜:《土耳其对西巴尔干地区政策的新变化》,载《西亚非洲》2011年第9期,第52页。

  

   ⑥参见马细谱:《新奥斯曼主义与土耳其的战略布局》,载《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6年第6期,第91-93页。

  

   ⑦Mehmeti Jeton,"The Economic and Social Involvement of Turkey in Kosovo",in Mesut Idriz ed.,The Balkans:Past,Present and Future Prospects,Ankara Center for Thought and Research,pp.98-105.

  

   ⑧Petrovic arko,"Turkish Interests and Involvement in the Western Balkans:A Score-Card",Insight Turkey,Vol.13,No.3,2011,pp.159-172.

  

   ⑨Türbedar Erhan,"Turkey's New Activism in the Western Balkans:Ambitions and Obstacles",Insight Turkey,Vol.13,No.3,2011,pp 139-158.

  

   ⑩Gangloff,Sylvie,"The Weight of Islam in the Turkish Foreign Policy in the Balkans",Turkish Review of Balkan Studies,pp.91-102.

  

(11)Mustafa Türke,"Decomposing Neo-Ottoman Hegemony",Journal of Balkan and Near Eastern Studies,Vol.18,No.3,2012,pp.1-26.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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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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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亚非洲》202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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