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珏:我国民事责任体系定位与功能之理论反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4 次 更新时间:2022-07-16 14:34:32

进入专题: 民事责任   损害赔偿   请求权   诉权   人格权禁令  

冯珏  
此时,权利人需要“请求”法庭介入,由法庭强制义务人按照法定或者约定履行义务。由于请求权已经成为主观权利的一项权能,因此权利人要求国家提供法律保护的请求权,就成为诉讼法上的权利救济请求权,即我们通常所称的公法意义上的诉权(Klagrecht)。由此,诉权表现为一种“三方结构”:权利人“请求”法庭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这就是国家的力量,也是它的职责来维护法律秩序。某个市民依赖于国家,来使其他市民尊重他的权利。如果其他人不为,那么国家就使用其力量要求消除(Aufhebung)这一权利被侵害的状态。”这种通过诉讼要求特定判决,通过强制执行申请要求实现特定结果的权利是公权利。由此,我国“请求......承担”的民事责任体系兼容“双方结构”与“三方结构”。

   众所周知,实体私法中的请求权概念,是从诉中剥离出来的。在罗马法中,实体问题与程序问题并未被清晰地区分开来,由罗马大法官告示所确认的救济,都表现为一个个具体的“诉”。“诉”既需要有实体法的基础,也暗含了由大法官强制相对方履行义务的内容,所以“诉”同时包括了实体法与程序法的内容。将请求权从诉中分离出来,对于实体私法系统的独立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因为通过引入请求权这个概念,既体现了民法本身具有的法律之力,为民法系统获得国家强制力的支持提供了通道,又将公法(包括民事诉讼法)对民法系统的干预和介入限制在必要范围内,从而实现了民法体系的独立,也成就了民事诉讼法体系的独立。自此,民事诉讼法用于保护和实现私法秩序以及由其所给予权利主体的权利。

   对照来看,我国“请求......承担民事责任”的双重结构,同时对应于请求权和诉权,民事责任概念包涵了权利的可诉性与可强制性,“诉”(请求法庭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成为追究民事责任的应有之义,因而尚未有意识地、清晰地区分责任机制在民事实体法与民事程序法中的不同面向。但与罗马法先有诉后有权利的程序法思维相反,民事责任是我国民法中的基本概念,立足于承载民事权利的法律之力,诉讼仅是追究责任的手段,诉讼法因而容易沦为实体法的附庸。就此而言,我国的民事责任在精神内核上与实体性诉权相契合。

   (二)民事责任与实体性诉权

   萨维尼在其1841年著作《当代罗马法体系》中,严格区分了作为法律秩序的既有实体法与保护法律秩序的诉讼法。基于实体法与程序法的分离,诉被剥离了最初作为连结实体法与程序法因素的功能。萨维尼基于其在罗马法基础上提出的经典理论,却不想完全放弃诉,所以只留下了一条出路,将诉以转换的方式赋予另一种新的意义。这一转化的结果就是萨维尼的“实体性诉权(materielles Aktionsrecht)”。萨维尼在实体法意义上将实体性诉权称为“诉(Klage)”或“诉权(Klagrecht)”。实体性诉权的基础是主观权利,它同时也成为诉的基础。

   萨维尼区分了主观权利在受到侵害前和受到侵害后的状态:直到受侵害时,主观权利作为纯实体法的权利地位(Berechtigung)而存在。一旦它受到侵害,主观权利就从受侵害的那一刻发生了类型变化,由它引发了诉。受侵害的相关权利“以一种新的权利,以防御的状态”,表现为状态变化。主观权利由于受到侵害,经历了一种新的形态(Gestalt),在没有失去同一性的前提下发生了变化。例如,担保权由于受侵害就表现为抵押之诉(hypothecaria actio)的“特殊形态”。每个诉(Klage)的前提要件是存在着“权利本身和权利受到的侵害(Ein Recht an sich und eine Rechtsverletzung desselben)”。如果缺少权利,权利侵害就不可想象;如果缺少侵害,权利也不能“成为诉的一个特别形态”。

   从以上对萨维尼实体性诉权说的梳理来看,实体性诉权作为主观权利的一个发展阶段,是主观权利在受到侵害之后的变化形态,据以通过诉的方式引入国家的强制力量,从而使主观权利恢复到没有受侵害之前的状态即恢复正常的民法秩序。这样,诉就成为实体私法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正如苏联学者顾尔维奇所指出的,既然萨维尼的这种理论把诉权看作是实体权利的一个发展阶段,即只有在通过诉讼实现它的时候才出现的一个阶段,那么,关于诉权出现的前提的学说以及关于法院判决实际效力的学说,就是属于民法范围以内的东西了。这种状况的改变,有待于德国民事诉讼法学者瓦赫及其学生赫尔维格提出的具体公法诉权说在德国民事诉讼法学领域取得主流地位。按照具体公法诉权说,要求法律保护的公权利既不是民事权利的组成部分,也不是它的附属品。

   如前所述,我国主流观点对民事责任的认识包括:首先,“保护民事权利的基本方法是责任,责任是连接实体法与程序法的桥梁。”其次,义务是“当为”,反映正常的社会秩序。当为而不为产生责任。责任反映不正常的社会秩序,责任人承担责任是恢复正常的社会秩序。第三,权利受到侵害(义务的违反)是责任产生的前提。最后,民事责任被定位为民法学体系中的一个基本概念。这些认识与萨维尼实体性诉权的基本观念相一致。

   萨维尼的实体性诉权说的一个重要缺陷,是忽视了请求权于诉讼外行使的重要性。在诉讼外行使,正是请求权与其前身诉(Actio)的最大区别。诉讼外要求给付才是行使请求权通常的首要方式,因为在多数情况下,请求权经由义务人自愿履行即能实现。通常权利人先寻求诉讼外的方式,然后再提起诉讼。不仅如此,按照温德沙伊德的请求权观念,请求权本身是主观权利的具体表现。由权利义务构成的法律关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切地说指向的是人的某种具体行为(或者说“给付”)。主观权利作为一种实体法律地位,作为由实体法划定的权利人自由意志的空间,是权利人自由的扩大,也是义务人自由的限缩。这样,与义务直接相对应的,不是抽象的主观权利,而是表现主观权利的、指向义务人具体行为的请求权。在温德沙伊德看来,这不仅体现在债权关系之中,在物权关系中亦然。请求权之于主观权利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虽然德国通说没有接受温德沙伊德为将请求权理念贯彻到物权领域而提出来的“对一切人的请求权”的观念,但是温德沙伊德的请求权理论和观念,仍然具有相当的解释力,且比德国目前在请求权领域的主流认识更为圆通。

   (三)胜诉权消灭说中的实体性诉权观念

   我国民事责任与实体性诉权相亲近,还可以从我国民法在诉讼时效领域曾经长期占主导地位的“胜诉权消灭说”中体现出来。胜诉权是苏联民事诉讼法之诉权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二元诉权说由苏联学者顾尔维奇首倡,他主张诉权应该包含三个部分:程序意义上的起诉权、实质意义上的诉权和认定诉讼资格意义上的诉权。苏联民事诉讼法理论保留了前两种涵义,逐步形成了后来通行的二元诉权说。由此,苏联民事诉讼法中的诉权,既包括程序意义上的起诉权,也包括实体意义上的胜诉权,后者实际上是一种实体权利,也是苏联民法中诉讼时效的作用对象。苏联民法中的胜诉权消灭说直接源于其民事诉讼法理论的二元诉权说,苏联民法学者即在二元诉权说的框架内阐述诉讼时效的效力:“超过诉讼时效期限所消灭的不是程序意义上的诉权而是实体意义上的诉权。实体意义上的诉权就是有权在法院的帮助下对于从某种主体权利所产生的要求权获得强制执行。诉讼时效期满后,享有主体权利的人已经不能取得法院的强制制裁,他不能获得对自己有利的判决——法院驳回他的诉讼。”

   我国同时继受了苏联民法中关于诉讼时效的胜诉权消灭说和苏联民事诉讼法中的二元诉权说。由于胜诉权是“通过法院来强制实现自己实体权利要求的权利”,因而它基本上就是权利受到侵害一方通过体现强制性的诉讼方式“请求......承担民事责任”的同义语。据此,我国民法理论虽然强调民事责任体系不同于德国民法中的请求权体系,但是却经由对二元诉权说和胜诉权消灭说的继受,而与请求权之前身即实体性诉权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着我国民事诉讼法学的发展,学者认为,二元诉权说中的实体性诉权的基本含义是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在实体法上具有依据,其内涵与实体请求权并无区别,因而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我国民法学理论与实务也抛弃了诉讼时效的胜诉权消灭说,而改采抗辩权发生说。2008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8〕11号),明确时效届满的效果为当事人可以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民法典》第192条第1款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义务人可以提出不履行义务的抗辩。”

   虽然我国诉讼时效的作用对象已然从实体性诉权转变为实体法上的请求权,但我国《民法典》依然保留了这一颇具诉讼色彩的称谓。应该说,“诉讼时效”这一称谓与胜诉权消灭说是相匹配的:仅对实体性诉权发生不利效果的时效,乃诉讼时效,而无需在实体私法层面针对请求权产生抗辩权的法律效果。我国现在一方面仍然保留“诉讼时效”的称谓,另一方面对请求权罹于时效的后果采抗辩权发生说,也反映出实体性诉权观念在我国的根深蒂固。

   总结本部分的分析,我国的民事责任虽然发挥了承载民事权利的法律之力的功能,但是该功能的发挥既离不开请求,也离不开诉。“请求......承担民事责任”的表达可以兼容实体法中的请求权与程序法中的诉权,诉讼是保护在诉讼外和诉讼前既存的权利责任关系的手段。我国民法学关于民事责任的理论学说与实体性诉权说相亲近,没有通盘考虑民事实体法与民事诉讼法之间关系的合理构造,没有考虑到诉讼法可能在权利责任关系之上施加额外的形式约束条件。将民事责任作为民法学中的基本概念,其逻辑运行的必然结果就是实体法取得对程序法的主导地位,程序法沦为实体法的附庸而丧失其独立性。然而,正如本文反复强调的,一个完整的责任机制需要民事实体法与民事诉讼法的配合,需要实体法中的请求权与诉讼法中的诉权、执行请求权、强制执行方法等的通力合作。

   四、我国民事责任之理论反思

   (一)基本概念冗余

   魏振瀛教授主张,从法律关系整体上看,权利、义务、责任属于高层次的概念,请求权属于低层次的概念。也就是说,我国民法理论将民事责任待为与民事权利、民事义务处于相同位阶的民法学基本概念。但是,在为权利实现提供保障的意义上理解民事责任,会导致民法学基本概念存在冗余。

   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在诸多德国民法总论教科书中,均不见“责任”的踪影?例如,拉伦茨之《德国民法通论》第二编“法律关系与权利”,没有关于责任的讨论;梅迪库斯之《德国民法总论》第九章第三节“法律关系的内容”中,也没有责任,甚至连义务都是点到为止。施瓦布也明确地说:“权利和义务是民法用来规划人与人之间的法律地位的基本工具。”笔者认为,这种体例安排是符合理论构造之基本概念的精简原则的。除个别例外情形,一个人的权利与另一个人的义务相对应。如果可以从权利推出义务,而义务的违反产生责任,那么民法学体系就表现为一个权利体系。

   在德国民法中,请求权用于保护与实现主观权利,请求权是一切权利都具有的法律之力。例如,赖泽尔(Raiser)将主观权利在功能上划分为建构法律秩序的主要权利(prim?re Rechte)、保护和实现主要权利或者服务于相同作用法律关系的次要权利(sekünd?re Rechte)。主要权利既包括归属于个人、配置权利保护的、独立的法律地位(Rechtsstellung),例如所有权,也包括合同或类似合同的法律关系,例如债权或成员权。次要权利是相对于主要权利而言的,属于纯工具型的权利,也就是请求权和形成权。据此,请求权体系是主观权利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

事实上,在权利与义务的对应关系中,请求权也具有重要的意义。按照上述赖泽尔关于主要权利与次要权利的区分,主要权利用于划分生活资源、建构法律秩序、表现独立法律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民事责任   损害赔偿   请求权   诉权   人格权禁令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民商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5328.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