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阳光 武诗敏:个人破产立法的理论逻辑与现实进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7 次 更新时间:2022-07-05 08:54:04

进入专题:   个人破产   按比例分配   破产免责  

徐阳光   武诗敏  
如果法院的主导地位得不到明确,司法权威得不到保障,破产事务管理部门的设置就真有可能成为法院处理破产案件的桎梏,而不是协作支持机构。[55]即便在英国破产事务管理机构如此成熟的国家,也非常尊重和保障司法权威,并在细节设计上得以体现,值得参考。例如,英国的官方接管人都应当根据内阁大臣的指令隶属于英国高等法院或者有破产案件管辖权的地方法院(同一个官方接管人也可以同时隶属于两个法院),并根据授权担任该法院管辖的破产案件中的官方接管人。[56]换言之,官方接管人一经任命,就有多重身份,即法定的公职人员和破产服务局雇用的公务员,同时,他还具有法院工作人员的身份,一旦被任命为官方接管人,其在政府部门的公务员身份也会发生相应的变化,官方接管人同时也是法院的工作人员。[57]

  

   (二)公众监督:建立个人破产登记制度

   个人破产登记制度的建立有三个正当理由:一是实施个人破产登记和公开制度,可以将债务人破产程序的启动、进行和结束公布于众,起到一种惩戒和教育的作用,也有助于破产制度和相关价值理念的普及;二是实施个人破产登记和公开制度,借助于社会公众的监督,协助司法机关和破产事务管理部门更好地调查债务人的欺诈和违法行为,有利于打击借破产逃债的行为;三是实施个人破产登记和公开制度,保障社会公众知情权,为其他市场主体的决策提供信息参考,促进市场经济高效有序运转。国内大多数有关个人破产制度的研究文献都忽略了这一制度内容,仅见少数文献提出了建立个人破产信息登记的建议。让人欣慰的是,深圳个人破产试点改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重要的立法建议,《深圳条例》第7条规定:“建立个人破产登记制度,及时、准确登记个人破产重大事项,并依法向社会公开个人破产相关信息。”这是深圳个人破产立法的另一个亮点,也是深圳个人破产试点可以为全国个人破产立法贡献智慧和经验的重要方面。这是因为,无论是对破产人施加行为限制措施,还是对破产人解除限制措施,都需要透过个人破产登记系统来为公众尤其是与债务人密切相关的主体提供查询服务。

  

   建立个人破产登记制度,需要解决具体记载哪些信息以及由谁负责个人破产登记系统的管理等问题。在英国,破产服务局的一项法定职责,就是对个人破产的相关事项进行登记备案并提供给公众查询,为此,破产服务局建立了专门的个人破产登记和查询系统(Individual Insolvency Register)。根据英国破产服务局公布的政策,每一项记载事项都有明确的细节要求。内阁大臣有义务维护个人破产登记系统,并为公众提供查询服务。[58]

  

   英国的这种做法也成了深圳个人破产试点的重要参考。《深圳条例》第156条规定:“除依法不公开的信息外,破产事务管理部门应当及时登记并公开破产申请、行为限制决定、财产申报、债权申报、分配方案、重整计划、和解协议、免责考察等相关信息,供有关单位和个人依法查询。”一旦严格落实这一规定,登记个人破产信息的过程也就成为建立债务人信用档案的过程,特别是对债务人免责考察的信息登记,实际上是对债务人诚信的考验,若债务人通过免责考察,从制度溢出效果来看,不仅可以免除剩余债务,而且可以在债务人信用档案上留下相对较好的记录,这对于债务人的“全新开始”具有重要意义。需要注意的是,破产事务管理部门在登记及公开个人破产信息时,应当注意公开的界限,避免个人隐私的非必要泄露。对个人信息的保护除了要在信息供给端注意剔除与个人破产无关、涉及个人隐私且并非必须公布的信息外,还应当在信息需求端强调依法查询,以平衡个人信息保护与推动个人破产工作开展、保障相关权利人知情权之间的利益关系,避免个人破产信息违法泄露。为此,建议在将个人破产登记系统记载的信息提供给社会公众时,分为主动公开的信息和依申请公开的信息。对于前者,任何社会公众登录系统都可以直接查询获得;对于后者,则需要查询主体提出申请,然后由系统或者系统维护主体点对点发送给查询主体,以此实现信息公开与债务人合法权益保护之间的平衡。

  

  

   个人破产制度是市场主体退出制度的应有之义,制定个人破产法是我国当下紧迫的立法任务。立法机关制定个人破产法需要建立在社会共识的基础上,而对个人破产立法必要性和可行性达成社会共识,则要求对个人破产制度的基本内涵、价值追求有着全面准确的认识。个人破产制度的规范构建,涉及申请条件、审查标准、管理人指定、债务人财产调查、自由财产、破产免责、失权与复权制度等诸多内容,但最为关键和最不容易解决的还是破产免责设计与破产管理体制的建立。本文基于国家对市场主体退出制度改革的顶层设计,结合《深圳条例》的相关规定,对个人破产立法的路径选择、功能定位、体制建设等问题做了分析,但要转化为具体的法律条文,仍需要理论界与实务界做更为深入和全面的研究。

  

   图片

  

  

  

   注释:

  

   [1]大卫·格雷伯:《债的历史:从文明的初始到全球负债时代》,35页,台北,商周出版社,2013。

  

   [2]曹思源:《企业破产法指南》,10页,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1988。3

  

   [3]刘静:《试论当代个人破产程序的结构性变迁》,载《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1(4)。

  

   [4]李曙光:《关于新〈破产法〉起草中的几个重要问题》,载《政法论坛》,2002(3)。

  

   [5]徐阳光:《个人破产制度的人文关怀》,载《光明日报》,2018-04-01。

  

   [6]有学者指出,形形色色的破产案件进入执行程序,这是中国执行制度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有趣现象,也是破产制度发展过程中的一个无奈的现象。与破产制度的“不受欢迎”相比,中国的执行制度可以说是“供求两旺”。参见唐应茂:《为什么执行程序处理破产问题?》,载《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6)。

  

   [7]张阳:《个人破产何以可能:溯源、证立与展望》,载《税务与经济》,2019(4)。

  

   [8]一方面,个人破产制度让个人债务人与企业债务人都能通过破产解决债务困境,体现了债务人平等原则;让所有债权人(无论是持有金钱债务还是非金钱债务、到期债务或者非到期债务)均可参加破产程序,公平实现受偿,体现了债权人平等原则。参见刘萍:《个人破产:立法价值、国际比较及制度解构》,载《西南金融》,2009(6)。

  

   [9]刘冰:《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载《中国法学》,2019(4)。

  

   [10]朱少平:《个人破产立法:正当其时》,载《法人》,2006(3)。

  

   [11]赵万一、高达:《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载《法商研究》,2014(3)。

  

   [12]汤维建:《关于建立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构想》,载《政法论坛》,1995(3)。

  

   [13]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贾志杰2004年6月21日在第十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次会议上所做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草案)〉的说明》指出:“在起草过程中,有同志建议将2300万个体工商户和个人在消费行为中可能出现的破产纳入本法调整。经过认真研究,我们认为,实施个人破产制度的前提是,国家具有比较完备的个人财产登记制度和良好的社会信用环境,目前我国这方面的制度还不完善,将上述个人破产纳入本法调整的时机尚不成熟。考虑到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和个人独资企业的出资人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当这两类企业破产时,可能连带到合伙人和出资人的个人财产。为公平清偿债务,维护我国企业立法和企业破产法的协调统一,也为今后建立个人破产制度积累经验,草案将合伙企业合伙人和个人独资企业出资人可能出现的连带破产,一并纳入本法调整,并规定了相应的免责制度。”参见中国人大网:http://www.npc.gov.cn/wxzl/gongbao/2006-09/26/content 5354979.htm。

  

   [14]W. Steinmetz(ed). Private Law and Social Inequality in the Industrial Age. 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485-504.

  

   [15]David Milman, Personal Insolvency Law,Regulation and Policy. London:Routledge, 2017, p.8.

  

   [16]徐阳光:《英国个人破产与债务清理制度》,33页,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

  

   [17]金春:《个人破产立法与企业经营者保证责任问题研究》,载《南大法学》,2020(2)。

  

   [18]王利明:《关于制定我国破产法的若干问题》,载《中国法学》,2002(5)。

  

   [19]徐阳光:《个人破产立法的英国经验与启示》,载《法学杂志》,2020(7);李帅:《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立法进路》,载《商业研究》,2016(3)。

  

   [20]王欣新:《用市场经济的理念评价和指引个人破产法立法》,载《法律适用》,2019(11)。

  

   [21]David Milman, Personal insolvency law: Regulation and Policy. London:Routledge, 2017, p.8.

  

   [22]徐阳光:《英国个人破产与债务清理制度》,27页,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

  

   [23]Louis Edward Levinthal. “The Early History of Bankruptcy”.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Law Review, 1918,66(3):225.

  

[24]Jason J. Kilborn. “Twenty-Five Years of Consumer Bankruptcy in Continental Europe:Internalizing Negative Externalities and Humanizing Justice in Denmark”.(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个人破产   按比例分配   破产免责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民商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5130.html
文章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21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