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锴:合宪性审查的百年历程与未来展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4 次 更新时间:2022-06-02 01:02:59

进入专题: 合宪性审查   民主正当性   政治问题  

​王锴  
认为法官的裁判有政治考量;但是一方面这种主观动机很难证明,另一方面,即使法官有这方面的考虑,他的判决也要接受法教义、方法和先例的约束和检验。所以,从合宪性审查监督和约束政治的角度,合宪性审查反而要与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此,美国的合宪性审查有“政治问题不审查”原则,该原则要求某些问题应当留给承担政治责任的政府、总统和国会来决定,比如共和政体、选举过程、外交事务、国会的内部事务、批准宪法修正案的过程,不适合进行司法审查。但是在德国的合宪性审查中,基于联邦宪法法院的能动地位(联邦宪法法院被称为宪法机关),并没有接受这一原则。也就是说,政治问题在德国并非不受审查,只是审查的强度上相比其他案件有所不同,比如采用明显性审查基准。就像联邦宪法法院在萨尔判决(Saar-Urteil)中所指出的,当缔结条约的机关宣称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案能够解决萨尔问题时,对于联邦宪法法院来说,必须是这样的解决方案没有逾越裁量的界限。

   合宪性审查机关如果不注意维护自身中立性的话,其对政治的监督就容易被政治所反噬,从而出现施米特所担心的司法政治化问题。目前从一些国家的合宪性审查实践来看,确实存在这样的趋势。比如斐济上诉法院宣布被政变上台政府废除的1997年斐济宪法有效,巴基斯坦最高法院宣判1999年穆沙拉夫领导的政变有效,合宪性审查机关的介入往往不能使政治局势趋于稳定,相反会加剧政局的动荡,因为从政治上看,合宪性审查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并非终局性的。

   (三)合宪性审查机关与普通法院的关系

   对于将普通法院作为合宪性审查机关的国家来说,不存在协调两者关系的问题。但对于其他合宪性审查模式来说,合宪性审查机关与普通法院的关系涉及到两个根本问题的区分。

   一是宪法案件与法律案件的区分。所谓宪法案件通常就是指合宪性审查(还包括德国式的宪法诉愿),而法律案件则以普通的刑事、民事、行政诉讼为主。实际上,只要在普通法院之外设立合宪性审查机关,就意味着将合宪性审查程序与普通诉讼程序的分离。当然之所以区分两种程序,根本原因在于两种程序确实是可分的。虽然凯尔森认为合宪性审查与普通诉讼案件本质上都是三段论,但毕竟合宪性审查中,小前提是立法事实,而非个案事实。相比涉及特定人、特定事的个案事实,立法事实的普遍性和一般性要高,因此在事实的认定和证据的品质上都有别于普通诉讼。

   二是宪法解释与法律解释的区分。一般来说,合宪性审查机关肯定拥有宪法解释权,但是并不一定拥有法律解释权。这其中的原因在于,合宪性审查机关如果拥有法律解释权,将有可能利用其对法律解释的合宪性审查权,从而使自己的解释凌驾于普通法院的解释之上,变成普通诉讼的“上诉审”,因为法律解释正是普通诉讼的核心。所以,为了避免合宪性审查机关从事具体个案的审判,仿照凯尔森的合宪性审查机关作为消极立法者的观点,我们也可以说,合宪性审查机关应当是消极审判者,即合宪性审查机关只能对普通法院的法律解释的合宪与否进行判断,而不能说究竟应当如何解释法律,以此来维护合宪性审查权与个案审判权之间的分工。

   合宪性审查机关与普通法院的关系基本上可以分为合作关系与竞争关系两种。

   合作关系是指如果合宪性审查需要由普通法院向合宪性审查机关提起,此时两者构成合作关系。但是这种合作中也会存在竞争,比如很多国家(比如德国、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匈牙利等)规定,如果普通法院能够对疑似违宪的法律进行合宪性解释的,就应当尽量进行合宪性解释而不是提起合宪性审查,合宪性审查只有在不能作合宪性解释的时候才能提起。这种合宪性解释表面上似乎减轻了合宪性审查机关的负担,但也会导致普通法院变相地享有了合宪性审查权,甚至可能架空真正的合宪性审查机关。也就是说,如果普通法院对确实违宪的立法进行合宪性解释而不提起合宪性审查,在缺乏相应补救制度的情况下,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竞争关系是指在有宪法诉愿制度的国家,允许公民对普通法院的判决提起合宪性审查,本质上是对普通法院的宪法解释的质疑,此时就会存在合宪性审查机关的宪法解释与普通法院的宪法解释之间竞争的问题。因为在上述国家,合宪性审查机关虽然不垄断宪法解释权,但它是宪法解释中一锤定音的,所以当普通法院的宪法解释与合宪性审查机关的宪法解释不一致时,它有责任统一之。就像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在赫克公式(Hecksche Formel)中所讲的:“对于一般法范围内的正常涵摄过程,联邦宪法法院不得进行审查,除非是显而易见的解释错误,此等错误乃是基于对基本权利的意涵的原则上不正确的观点而来,特别是当基本权利的保护范围以及基本权利的实质意涵对于具体法律案件具有决定性作用时。”如果说合宪性审查机关与普通法院在宪法解释上的竞争是良性竞争的话,那么在法律解释上的竞争就可以说是“恶性竞争”了。诚如前述,如果合宪性审查机关没有恪守对法律解释只定性、不从事的立场,就很可能与普通法院的法律解释发生冲突,并进而引发合宪性审查机关与普通法院中负责统一法律解释的最高法院之间的紧张关系。比如意大利宪法法院曾经宣布《刑事诉讼法典》第303条只有在某种“正确解释”的情况下才是合宪的,而最高法院质疑这种解释的正确性并且拒绝遵守,理由就是:宪法法院对法律的解释没有普遍约束力,因为这不同于对法律的合宪性审查。最高法院坚持认为宪法法院的法律解释只有消极的意义(即这种解释并不违宪)并且只针对该案,在其他案件中,普通法院仍然有权和义务去自主地解释法律规范的内容。

   四、结论

   当前西方的合宪性审查不仅面临着恐怖袭击、社会福利、经济危机等威胁,而且也面临着司法政治化带来的宪法权威衰退的危险。我国的合宪性审查正在蓬勃发展,并且特点鲜明。一是行使国家立法权的最高国家权力机关及其常设机关作为审查主体,从而消弭了合宪性审查的反多数难题和政治性问题;二是采取事先审查与事后审查、主动审查与被动审查相结合的方式,为各种审查模式提供了空间;三是虽然合宪性审查机关兼具宪法解释权与法律解释权,但禁止个案监督避免了与普通法院之间的竞争;四是审查强度上有所为有所不为,维护合宪性审查机关与立法机关之间的良性关系。2021年1月公布的《法治中国建设规划(2020-2025)》中明确提出要“健全合宪性审查制度,明确合宪性审查的原则、内容、程序”。在国际制度竞争日益激烈的情况下,中国特色的合宪性审查制度不仅助力于我国全面依法治国的实现,也将为世界合宪性审查制度提供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王锴,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

  

   本文系《合宪性审查的百年历程与未来展望》一文的正文,注释从略,全文发表于《环球法律评论》2022年第3期,原文请参见环球法律评论网站:http://www.globallawreview.org

  

    进入专题: 合宪性审查   民主正当性   政治问题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宪法学与行政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4322.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