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德茨纳:新新世界秩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5 次 更新时间:2007-02-28 23:56:11

进入专题: 世界秩序  

丹尼尔·德茨纳  

  (吴万伟 译)

  

  内容提要:针对伊拉克战争和美国单边主义的争议掩盖了布什政府大战略的实用性和多边主义成分:它试图重新修订美国的外交政策和国际机构以便适应全球权力分配的新变化和中国印度新大国的崛起。这个秘而不宣的动作意图良好,也是经过认真考虑的,华盛顿应该加倍努力。

  

  崛起与衰落

  

  整个20世纪,世界最强大国家的名单意料之中的短小:美国,苏联,日本,欧洲西北部。21世纪就不同了。中国和印度作为经济和政治大国开始崛起:中国拥有超过一兆美元的外汇储备,印度的高科技领域飞跃发展。两个国家都已经被承认是拥有核武器国家,都正在发展大洋海军。美国政府的智囊库国家情报委员会预计到2025年,中国和印度将分别成为世界第二和第四大经济体。这样的发展开辟了世界政治中多极化时代的到来。

  这种构造上的变化对自1940年代以来以美国为首的全球机构形成挑战。在华盛顿的要求下,这些多边国际机构推动了贸易自由化,资本市场开放,核武器防扩散,确保60年的相对和平与繁荣,对美国来说是不言自明的好处。但是除非中国印度这些崛起的大国融入这个框架,这些国际组织的未来将是不确定的,让人担心的。

  考虑到过去60多年的表现,人们不会期待布什政府能够非常好地对付这个挑战。毕竟,其清楚体现在伊拉克战争上的单边主义冲动已经成为批评美国外交政策的避雷针。但是伊拉克争议掩盖了实用性更强、多边主义成分更浓的布什政府大战略。华盛顿试图重新修订美国的外交政策和国际机构以便适应全球权力分配的新变化。布什政府已经在重新分配行政管理的资源给新兴大国。为了确保这些国家买美国创造的世界秩序的帐,华盛顿试图支持他们在诸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和诸如核扩散,货币关系和环境保护等各种议题中的作用。因为这些努力更多集中在全球反恐战争等热点问题之外的所谓低端政治上,往往被许多观察家所忽视。但是,实际上布什已经接受了老布什“建立世界新秩序”的呼吁,创造了实际上的新新世界秩序。

  这个秘而不宣的努力有良好的意图,而且经过深思熟虑,但是它遇到两大障碍。第一个是给予崛起的国家权力意味着剥夺衰落的国家的权力。因而,欧盟有些国家已经表现出对美国战略的意兴阑珊。可以肯定,欧盟已经开始自己的双边适应性调节,准备好与崛起国家合作作为对美国单边主义的对策。但是欧洲国家不愿意减少在多边国际组织中的过多的代表权。第二个问题是布什政府自己造成的,来自华盛顿单边主义的名声。因为最近一些年美国政府一直被看作削弱许多全球管理结构,该政府的任何重新制订全球游戏规则的努力很自然地被看作华盛顿又一次逃避国际法约束的企图。包括阿根廷,尼日利亚,巴基斯坦在内的对美国表示怀疑的联盟会让美国接纳印度中国参与大国合唱变得很困难。

  虽然有困难,加倍努力这么做是符合美国利益的。越来越大的反美主义已经造成传统上对美国敌对的国家如不结盟运动的重组。为了克服这些怀疑,美国必须准备好做出让步。如果中国印度不能感受到在现行国际机构中受欢迎,他们就可能建立新的国际组织,让美国只能在外面看。

  

  积极变化

  

  当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关贸总协定和北约等在1940年代末期成立的时候,美国是西方世界没有争议的霸主。这些组织反映了它的主导作用和喜好,其设计宗旨就是要推动美国及其欧洲盟国的权力。法国和英国是几个世纪的老牌大国,50年代的游戏规则仍然给予他们重要的特权,他们成为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干事总是欧洲人已经成为惯例。在关贸总协定中欧洲实际上被给予了和美国一样的发言权。

  今天,世界权力的分配已经发生重大变化。按照高盛投资公司(Goldman Sachs)和德意志银行的预测,到了2010年,来自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的所谓金砖国家(BRIC)的国民收入年增长率将会超过美国,日本,德国,英国,意大利的总和,到了2025年,将是7国集团(高度发达国家)的两倍。

  这些趋势在1990年代就已经显示出来了,冷战的结束提供了机会让国际组织适应崛起的国家。但是华盛顿选择强化原先的安排。关贸总协定变成了世界贸易组织。北约吸收东欧国家而扩大,影响范围扩大到巴尔干。以华盛顿共识而著名的宏观经济政策成为主要国际金融机构的圣经。很少有机构上的变化来适应崛起的国家,除了在1980年创立亚太经合组织和2001年中国好不容易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外。许多新的机构比如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 on Money Laundering)仍然是原来的构成模式仍是美国和发达国家盟友主导。

  克林顿政府有重组的理由不那么积极。重新改造国际组织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要求权力拥有者自愿放弃部分影响力。而且在1990年没有采取行动的迫切需要。中国和印度是在崛起,但是他们的大国地位好像还很遥远。美国长期的外交政策的哪怕微小的调整比如减少美国在德国的驻军就引起巨大的争议。更重要的是,克林顿政府的强化政策是起作用的。世界贸易组织的成立强化了国际贸易秩序,北约领导了在波黑和科索沃的有效的行动,核不扩散条约被无限期重新生效。尽管偶尔遇到对超级大国的抱怨,美国好像能够通过多边外交的巧妙运用合法地推动自己的利益。总体上说,美国霸权没有受到挑战。

  但是,这些好处的获得伴随着隐含的代价。许多崛起的国家相信现行全球管理体制对他们不利。1990年代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高压手段引起太平洋沿岸国家的愤怒。新德里对华盛顿反对其1998年核试验感到沮丧,对华盛顿严格从南亚安全框架看待感到厌烦。中国则对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马拉松谈判十分不耐烦。北约轰炸科索沃对于北京来说有三个问题:对中国驻贝尔格莱德大使馆的误炸引起民族主义怒火,华盛顿越过国界保护人权的意愿与北京的国家主权原则相冲突,美国决定绕开联合国和通过北约行动突出显示了美国在影响世界政治方面的局限性。进入新世纪,经济快速发展的大国开始对美国表现不满。

  

  新德里

  

  布什政府对9-11袭击的反应引起了重新思考美国大战略的书籍雪崩般的出现。其中大部分指出伊拉克的混乱和反恐战争上的挫折,谴责布什政府偏爱好战的单边主义,认定更好的办法是可能的。考虑到布什政府在生物武器公约,日内瓦公约,伊拉克自由行动等对多边主义的拒绝,这种批评是完全有道理的。

  但是这种分析是不完整的,即使美国驻联合国前任大使博尔顿(John Bolton)和前任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Donald Rumsfeld)的过分言辞很容易让人产生其他想法。多种原因可以解释华盛顿最近接纳新兴国家的姿态和重新复兴全球管理的伴随而来的努力。人事上的调整可能推动了这种变化:比如许多的这种努力是在莱斯(Condoleezza Rice)接任国务卿,鲍尔森(Henry Paulson)接任财政部长后出现的决不是巧合。另外的原因是,来自外部世界的管理不得不做出改变。正如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的菲利普·戈顿(Philip Gordon)去年在《外交事务》杂志上指出的,在伊拉克的失败让新保守主义成为难以持续的战略。

  但在一定程度上,布什政府拉拢新兴大国加入国际组织的努力是其外交政策的长期组成部分。华盛顿风格的多边主义首先是推动美国目标的工具。因此,布什政府服从在它看来有效的机构(比如世界贸易组织)而且不断努力寻求多边规范的实施和它认为重要的决定(不管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贷款协议还是联合国安理会决议)。但是它蔑视不能达到自身公布的标准的多边机构(比如其他联合国机构)。2006年国家安全战略重申华盛顿的双重立场,指出大国共识“不管是区域的还是全球的机构都必须得到适当的支持以便让合作更持久、有效、范围更广泛。在现有国际机构能够进行改革以迎接新挑战的地方,我们要和伙伴一起改革。在没有适当机构的地方,我们要和伙伴一起创造。”

  当国际机构的决策权分配不再和权力分配成比例的时候,它就不再合适了,现在恰恰就是处于这种状况。联合国安理会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七国集团更是怪异。七国集团成员在1970年代成立时目的是管理全球宏观经济不平衡问题,在1980年代相对来说是比较成功的,当时它们占据世界经济活动的一半。而现在,即使加上俄罗斯(变成8国集团)也不可能非常有效,如果它们的决策不包括中国这个经济大国的话。

  接纳新兴大国同时安抚现有大国决不是简单的事。但是这个任务应该不那么让人气馁,如果明白这个成功不仅对上升国家有利而且对美国有利。它将让上升的国家获得与自身权力适应的承认和合法性。如果它们得到这样的待遇,它们就得接受在美国原则基础上的多边国际秩序。尤其是中国和印度已经显著增长正在这样做。既然它们渴望保持现在的经济高增长,它们就和美国在诸如能源供应安全和防止全球流行病等方面有共同的利益。

  

  一对一

  

  布什团队已经做出巨大努力跟上世界政治变化。几年前,它就开始在美国政府内部重新分配资源了。最近,它带头进行多边努力让中国印度进入重要的国际机构。

  国防部是第一个进行重大改变来反映新新世界秩序的美国部门。它通过调动美国驻扎在海外的军队开始的。在2004年,美国在45个国家驻军25万人,一半在冷战的战场德国和南朝鲜。为了在不断变化的威胁面前改善军队机动性,布什总统在2004年8月宣布美国在海外的驻军数量要削减,到2014年前35%的海外美军基地将要关闭。驻军将转移到国内。但是其他军人将重新部署在新威胁地带的边缘国家:东欧,中亚和太平洋沿岸国家。

  国务院也在改变中。在2006年元月乔治敦大学外交学院的演讲中,国务卿莱斯说“在21世纪,像印度中国巴西埃及印度尼西亚南非等新兴国家越来越大地改变历史进程。我们现行的全球态势没有反应现实状况。比如,我们在国务院中负责8200万人口的德国的工作人员和负责10亿人口的印度的人员数量一样多。今天很清楚的是美国必须开始重新部署我们在全球的外交力量到21世纪的新的关键岗位上。”莱斯宣布国务院的100个雇员在2007年前将从欧洲转移到印度和中国这样的国家。

  华盛顿还加强了与中国印度的双边关系。经过一个尴尬的开头,布什团队的第一个外交政策危机是美国的间谍飞机和中国战斗机相撞,布什政府重新定位其对北京的战略。副国务卿佐立克(Robert Zoellick)2005年9月宣布“现在到了改变我们仅仅向中国开放国际体系大门的政策的时候了。我们需要敦促中国成为国际体系中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以便让它“能与我们一道维持让它获得成功的国际体系。”这个“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的语言从此成为所有美国针对中国的官方声明中的一部分。背后的理论主导了美国的几个动作。去年秋天,华盛顿发动美国中国经济战略对话。12月财政部长鲍尔森率领6个内阁部长级官员和美联储主席与中国同行举行两天的讨论,议题涉及能源合作,金融服务和外汇汇率等方面。在广泛的问题上比如北朝鲜和达尔富尔,重新启动多哈发展议题,国际能源机构协商等,华盛顿试图让中国参与大国合唱。

  中国对印度也伸出拉拢的姿态。在199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美国主要关心的是处理印度与巴基斯坦针对克什米尔争端,缓和可能的核危机。虽然巴基斯坦是美国在反恐战争中的重要伙伴,美国印度的关系在过去5年里亲热多了。2006年11月,美国商务部安排了最大规模的经济发展代表团访问印度,开拓两国的经济对话。去年,两国还达成双边协议在民用核能上进行合作,这实际上等于美国承认印度核大国的地位。这个协议强化了印度对民用核计划方面遵守核不扩散公约的承诺,但是让印度的军事计划处在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的轨道之外。这项交易的批评家警告说它将威胁到核不扩散条约。但是布什政府辩护说印度是崛起的大国核魔鬼不能在重新装到瓶子里,因为印度是民主国家,这个魔鬼不会带来危害。按照2006年国家安全战略,“印度现在应该承担全球责任以国际大国身份适应的方式和美国合作。”

  

  包括一切

  

  野心更大的是,布什政府已经试图重新修改国际组织以便让它们更加适应崛起大国的需要。在有些场合,变化自然而然就出现了。比如发展中国家的20国集团成立迫使美国邀请巴西,印度,南非参与2003年9月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多哈回合“温室效应”协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世界秩序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时评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349.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