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国伟:《起死》:荒诞的游戏及所讽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7 次 更新时间:2022-04-27 00:3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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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国伟  

   内容提要:研究者至今认为鲁迅作《起死》的用意是在批判庄子,并不见得确切。《起死》中的庄子与鲁迅对庄子的认知并非吻合。将庄子符号化,其目的在于借游戏化的笔调,讽喻20世纪30年代文坛上涌现的一派充满“庄子气”的“无是非”文人。并进一步将笔锋深入到国民性批判,揭示中国社会的道教根底。在针砭现实之余,也嘲弄了庄子,指出因其退隐的精神本质和无免于“油滑”的辩才,以致于有被后世的隐士们利用的尴尬。

   关 键 词:《起死》  “庄子气”  游戏  讽喻

  

   一

   鲁迅《故事新编》中的一篇《起死》,解读的人相对地比较少,可能是不大容易把握住它的内涵的缘故。

   《起死》讲述的是《庄子》中的一个故事,是一则荒诞的故事,一个好玩的游戏,一串辛辣而温暖的嘲讽。故事描写庄子“齐生死”的恶作剧以刺世,却并非着意于去表达庄子。

   先要了解鲁迅对庄子的认知。鲁迅本不认为庄子是“无是非”的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这句话,典出虽在《齐物论》,但它的原义是庄子对那时儒墨纷争,名家诡辩,各执一“是”,以致是非莫辨的状况所作的批评,不是要表达自己的主张。鲁迅在《“文人相轻”》一文中,曾为此作过解释。他说:

   我们如果到庄子里去找词汇,大概又可以遇着两句宝贝的教训:“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记住了来作危急之际的护身符,似乎也不失为漂亮。然而这是只可暂时口说,难以永远实行的。喜欢引用这种格言的人,那精神的相距之远,更甚于叭儿之与老聃,这里不必说它了。就是庄生自己,不也在《天下篇》里,历举了别人的缺失,以他的“无是非”轻了一切“有所是非”的言行吗?要不然,一部《庄子》,只要“今天天气哈哈哈……”七个字就写完了。①

   但后人似乎不愿细加分辨,把这句话当成了庄子的格言,让庄子糊里糊涂地做稳了“无是非”观念者的祖师爷,这实在是他自己未可预料的。这应该是一桩公案,而至今还很少见有专门的讨论。

   为什么先要提起这样一桩公案?因为鲁迅在《起死》的描写中,“庄子”是以一个“无是非”观念的人物出现的。鲁迅既知庄子不是“无是非”,笔下却出现了一个“无是非”的“庄子”,岂不有龃龉?这是解读这篇作品时首先要遇到的一个困惑。要解开这个困惑,先要明白这是与所写的文体有关的。《起死》是“小说”,小说是可以借《庄子》书中的故事来自由创作的。鲁迅自己曾戏说过,“自己的对于古人,不及对于今人的诚敬”②,他拿“庄子”来跟“今人”开个玩笑,明显地是一种调侃,读者其实不必认真地拿来等同于真实的历史人物,而鲁迅在调侃中也无须正经地去臧否庄子。把这一点先弄明白,对于认识《起死》的意义,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研究者至今认为鲁迅作《起死》的用意是在批判庄子,那是不一定确切的。

   不错,“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庄子的话,但这句话又早已是中国人通行无阻的“口头禅”。它之变成了中国人的一句辛酸的幽默话,原是有深层的社会原因和心理原因的。鲁迅说过:“凡有一件事,总是永远缠夹不清的,大约莫过于在我们中国了。”③又说:“我们的乡下评定是非,常是这样的:‘赵太爷说是对的,还会错吗?他田地就有二百亩!’”④一般民众是难得去问是与非的。王权之下的一般读书人不敢直面世事,道理也正与此同。所以不但是一般民众,就是读书人也都乐于把这句话据为己有,以为临事时卸责的借口。读书人拿了“庄子”的大名来做挡箭牌,则更是另有卑怯而自私的隐衷。这就是“格言”的原意早被遮蔽了的原因。总之,“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之成为格言,既与庄子有关,却也是误读了庄子的话意的。

   但鲁迅为什么对此加以追问,且对于知识者有特别的谴责呢?因为知识者是“现代”人,受过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应该对庄子有新的认识。尤其是新一代的知识者,他们本应该能够养成鲜明的爱憎和是非判断的能力,能够荡涤旧习,以矫社会之弊,而事实却并不如此。五四过后,恰恰是社会精神的倒退成为了庄子重新走入现代人生活的原因。由此,当30年代的文坛上再现出一派标榜庄子的气氛时,鲁迅深有感触,也必然会有所针砭的。或者有人会理解为这不过是鲁迅的特别的敏感,因为那时标榜庄子的人,并不一定自觉到自己对庄子的传承,或者他们其实对庄子的思想并无透彻的理解,不过取其一点去发挥罢了,鲁迅的责备是过于苛峻。但鲁迅既深知庄子,又深知自己为何要摆脱庄子,他就有责任去让社会认识“庄子气”。这正是鲁迅之所以为智者,他的所感所见之所以为中国文化发展中不可轻视的睿知睿见。

   问题在于怎样去表达这样一种深刻的见解。面对着一种已经社会化的精神现象,怎样去谈论被符号化了的“庄子”?怎样去揭示“庄子气”的可悲而可笑的本质?对本不愿意“明是非”的听众去辨“是非”,鲁迅认为作用是不大的。在“不可理喻”的环境中,正面地讲理论通常是徒费口舌。在这种情形下,运用“小说”的形式,正是比较恰当的。在故事中,可以假装承认了庄子就是“无是非”论的“祖师爷”这样的“事实”,来和自标为有“庄子气”的人物开点玩笑,不失为一种愉快而有效的策略。这是一种“归谬法”的思路,也就是将习以为常的东西滑稽化,使之成为可以看得见的“荒诞”的存在,以让世人警醒。这是鲁迅以滑稽化的手法来写庄子的动因。而这又决定了《起死》是闹剧性的作品,是嘲讽性的作品:嘲笑了一个滑稽化了的“庄子”,也嘲笑了文坛上拿了庄子来做祖师爷的“无是非”党,嘲笑了一群在严峻的社会现实面前以庄子的名义正在退隐的文人。由此可以明白,作品要嘲笑的主要是“无是非”观念和符号化了的“庄子”。如果论者借了小说的描写来研究庄子的真实的思想和行为,说作品反映了鲁迅怎样的庄子观,如何实现了鲁迅对庄子的批判,等等,那其实是自己去惹麻烦的。

   这是我们理解《起死》先得弄明白的“是”与“非”,否则附会之说就很难避免了。

   二

   要之,作品中的“庄子”是虚拟的滑稽化的艺术形象。

   鲁迅应用的是《庄子·外篇·至乐》中的一个材料。《至乐》篇中的故事只是庄子杜撰的一个滑稽化的寓言。这个寓言写的是所谓“齐生死”的说教。但只要感受这故事中的谐笑与洒脱,读者就应该明白庄子其实是意在抒愤懑。鲁迅在《半夏小集》中,谈及庄子的死亡观时有一段话说:“庄生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死后的身体,大可随便处置,因为横竖结果都一样。我却没有这样旷达……”⑤则可见,鲁迅也并不以庄子为“齐生死”的理论家。在对待死亡的“随随便便”的态度上,鲁迅甚至是引庄子为同调的。

   《起死》将庄子自己杜撰的故事演成为庄子本人的荒诞的行为,只是一个玩笑。在庄子,写自己在梦中与髑髅对话本也就是一个玩笑。世间之读庄子而多误解,是因为不能明白庄子诙谐滑稽、谈言微中的说话方式。读者有时其实是拿庄子的玩笑话当真的;而同样的道理,他们在读《起死》时,也会拿鲁迅的玩笑话当真。对于拿笑话当真话或拿真话当笑话者最好是不说话,鲁迅曾经这样表达过。《故事新编》有些作品似不可解或可以胡解,正是与此类情形有关。鲁迅说过中国人其实不懂幽默,用在读庄子或用在读鲁迅作品的情形上,也就是一个可以看得见的实例。

   庄子在这里是赞美死亡。髑髅夜里托梦,教训庄子:“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说:“然。”髑髅于是说:“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对髑髅说,我可以让你复生,你也不愿意么?髑髅说:“吾安能弃南面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⑥读者可以明白庄子是借了髑髅来“扯淡”,原不过是“发牢骚”。但他的话说得有趣,说到了极端,读者就会知道他是另有用意。他是要讥刺像权贵们那样的“活着”,还不如“死”掉的快活。对“死”的赞美显然是对他所指陈的“生”的鄙弃,庄子是以“生”不如“死”去指认“生”的无价值,以子虚乌有的“死后”的自由去表达对个体自由的向往和追求,而并非要在哲学的层面上去宣扬“齐生死”。认识庄子这样的说话特点,对于认识庄子和鲁迅的作品都是十分重要的。疾言厉色地责备庄子是宣扬“齐生死”,说他是如何的滑头,如何的虚无,就是缺乏了这方面的知会。所以鲁迅演绎了庄子讲述过的一个故事,让我们在这故事中得到感悟,是正如我们读庄子《至乐》篇时本就应该得到的感悟一样的。我们会与庄子一道去鄙弃那无意义的“生”,去谴责那为了自己的生而无视他人的死的逸乐者。让庄子由故事的讲述者变成为滑稽化的故事的主人公,是让庄子受点“冤枉”,而使讲述的故事变得更加生动可感。所以,滑稽化的庄子是鲁迅讲述的故事中的一个特定的人物,是一个喜剧性的形象,是一个在“事实”面前善于耍滑头的丑角化的艺术形象,是一个相信可以“齐生死”并企图付诸实践的颟顸可笑的书呆子形象。因此,若单就此篇而论,鲁迅是有点与庄子本人一起来嘲笑社会的意思的。

   三

   现在单就作品中的描写来论喜剧化了的“庄子”的形象。

   先看庄子的打扮:

   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道冠,布袍,拿着马鞭。

   这跟“司命大臣”的装扮是完全一样的:

   司命大臣道冠布袍,黑瘦面皮,花白的络腮胡子,手执马鞭,在东方的朦胧中出现。

   “庄子”与“司命大臣”都是“道士”的样子。

   作品中的这一细节实在很需要读者去琢磨。鲁迅不让庄子穿儒冠儒服,而让他头戴道冠,身穿布袍,可见“庄子”不但是“读书人”,而且是“道教徒”。这一细节让读者想到,在鲁迅的构想中,“庄子”之为文士,精神本质上却是“道士”。这跟道教附会庄子为祖师之一,思路上倒是相合的。然则鲁迅要批判这样的“庄子”,作品的内涵已超越了对“无是非”的文人的批判,而牵涉到了国民性的批判,牵涉到了对“道教根底”问题的追问。这是完全超出了庄子《至乐》篇的题旨的,也是《起死》至为深刻而独到的表达。

   如果只看《至乐》,则篇中是写庄子“援髑髅枕而卧”,因而夜半成梦,与髑髅对话。事甚诡谲,极富想像,但没有宗教的色彩。而《起死》中的庄子是装神弄鬼的能手。《起死》三次描写了他祈拜“司命大天尊”的恶作剧:

   (放下马鞭,朝着东方,拱两手向天,提高了喉咙,大叫起来:)

   至心朝礼,司命大天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姜沈韩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敕!敕!

   这一节祷告辞,全是胡诌。中间的语句全是《千字文》和《百家姓》上的韵语(民间道教里的祷告大多有类于此,是谵妄的表达,鲁迅在别的文章中也曾引述过这类可笑的祷告)。道教与老庄的关系是非常奇妙的。庄子本不可能是道教的祖师,但道教却把他看作祖师之一。这一点正是中国精神界的怪现状,也是认识演为宗教的道教的关键处之一。其道理,则大概和“无是非”论者硬把庄子拉作他们的祖师是一样的。在小说中,“司命”是“微笑”着对庄子说:“你也还是能说不能行,是人而非神……”这句话,我疑心乃是鲁迅对庄子的正面的表达。所以,现在这个完全道教化了的庄子,也完全是作者“微笑”着拿来开玩笑的“庄子”,也是作者在暗中嘲笑将庄子道教化的世间的荒诞和虚妄。

“司命大神”在《至乐》篇中本来是没有的,是作者临时虚构的形象。命名的根据应该就是所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民间俗话。可以随便虚构神祗,乃是道教的本领。所以无论道教的神谱中有无此神,鲁迅也是可以把他请出来的。庄子称呼他为“司命大天尊”,“天尊”正是道教神祇中的最高的称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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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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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年 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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