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永定:西方国家对俄制裁的影响和启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31 次 更新时间:2022-03-29 14:2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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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永定 (进入专栏)  

  

   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和金融战为中国提供了十分有价值的案例,中国应该充分研究此次美国与俄罗斯的博弈过程,并吸收经验教训。俄乌冲突相关问题的研究应该本着客观的原则,从地缘政治和国际关系的现实主义角度来分析。

   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

   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可以分为六大类。

   一是石油禁运。3月8日,拜登宣布停止所有从俄国的石油进口,英国则分阶段减少俄国石油进口,到年底停止一切俄国石油进口。德国等国并未实行禁运,但许多石油巨头,如壳牌公司表示今后不再购买俄国石油。

   二是贸易限制。美国禁止向俄罗斯出售、供应、转移和出口具有双重用途的产品(如某些合金、加密技术和特征材料等)。欧盟还对可能用于军事、石油加工和航空工业的产品实行禁运,在名单上的产品包括通用电子产品、电子组装产品、电信设备、信息安全设备、传感器、激光设备、导航设备、航空控制系统,海洋和海洋技术等。英国禁止向俄罗斯出口奢侈品,对伏特加之类产品征收35%的进口关税。

   三是人员制裁,如对高官和议员实行旅行限制、冻结高官和寡头的财产(如阿布)、限制来自俄罗斯的移民等。

   四是禁飞。

   五是大公司退出俄国,如麦当劳和可口可乐等公司停止在俄的经营活动等。

   六是金融制裁。

   主要金融制裁措施及影响

   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主要分为以下六类。

   第一,将选定的俄罗斯银?从“环球银行同业金融电讯协会(SWIFT)”的信息系统删除。其中Alfa bank,bank of Otkritie, bank of Rossija 和Promsvyasbank 等银行2014年后已经受到制裁。一共有7家俄罗斯银行被排除,而Sberbank和Gasprombank两家为能源贸易融资的银行并未被删除。

   第二,冻结俄罗斯央行外储。

   第三,将多家俄系统性重要银行列入CAPTA名单(correspondent account or payable through account list,即561名单)。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俄罗斯外贸银行(VTB)、俄罗斯对外经济银行(VEB)等上了CAPTA名单,这意味着美国金融机构不得为这些银行(过去只有昆仑银行)开立代理行账户,不得处理与之相关的业务(processing transactions by Sberbank and its property or interests of in property)。美国公民也不得同上述银行进行新的债权和股权交易。

   第四,冻结俄罗斯海外富豪资产。

   第五,把一些金融机构(6家主要银行,目前 Sberbank 上了CAPTA,还未列入SDN)、个人列入SDN名单,即特别指定国民清单。美国公民和实体(特别是银行)不得与列入名单的个人和实体有任何金融往来,不得允许它们使用美元和美国清算系统。美国人持有的这些个人和实体的资产将被BLOCKED(如美国银行不得允许它们提取存款)。SDN名单涉及二级制裁(指禁止非居民同SDN名单有任何往来),违反者将被限制或移出美国金融体系,或也被列入SDN名单。SDN名单的二级制裁也是美国长臂管辖的组成部分之一。

   第六,把俄国从国际资本市场剔除、鼓励外国公司撤出俄罗斯、Visa和万事达停止对俄国客户使用等其他制裁措施。

   其中,首二项金融制裁措施的影响最为严重。离开SWIFT系统,回到过去的电话、电报报文系统或者物物贸易的模式将使跨国清算结算更加费时费力,但SWIFT制裁还远达不到所谓“金融核弹”的程度。俄罗斯央行超过一半的外汇储备都在西方国家的控制中,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央行资产的冻结,是对国际金融体系信用基础的巨大冲击,也极大的减少了俄罗斯可用的外储规模。事实上,经济与金融市场中所谓的“契约精神”,在地缘政治需要的面前,都会被放弃。

   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战争和制裁让石油和小麦的价格急剧上升。俄罗斯是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国,日出口原油和其他燃料产品为7到8百万桶。俄罗斯和乌克兰也为全球提供大约三分之一的小麦,乌克兰的播种季节已经到来,这对粮食短缺将产生持久影响。

   战争也导致其他大宗商品价格暴涨。俄罗斯和乌克兰是世界主要镍、铜和铁的生产国,俄罗斯控制全球10%的铜储量。俄罗斯和乌克兰也是氖、钯和铂的重要生产和出口国。

   从行业看,汽车、半导体、运输、粮食、食用油是受影响最大的五个行业。

   能源、原材料和粮食短缺最明显的经济影响是物价上涨,俄乌战争和对俄国的禁运使因疫情导致的供给链中断问题更加严重。在俄乌冲突爆发之前,美国已经面临越来越严重的通胀威胁,俄乌冲突在相当程度上加重了这种威胁。但美联储称,俄乌战争对美国经济和通胀有何影响还难以判断,如果通胀加剧,他们准备在夏天把联邦基金利息率提高0.5个百分点。美联储将加大、加快升息和退出QE的步伐,但升息幅度如果过大又会加大经济陷入滞胀的危险,通胀率的上升会促成物价和工资上涨的恶性循环。不升息不行,升多了也不行,供给冲击加上升息导致滞胀的威胁是存在的。美国通胀和升息的溢出效应,也将使世界经济增速下降、通胀上升。

   西方压垮俄罗斯经济的战略

   西方一直在筹备对俄罗斯(以及中国)发动金融战以压垮其经济的战略。对俄罗斯的石油禁运和对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的冻结引起了俄国资本市场的恐慌。俄罗斯股市暴跌,交易所不得不关闭,卢布汇率到3月1日贬值40%,资本外逃,外债面临违约风险。俄罗斯在没有足够外汇储备干预外汇市场,也不想资本管制的前提下,只好史无前例的大幅提高利息率,从9.5%提升到20%。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将引起俄罗斯经济衰退,物价上涨,若国内民众不满情绪上升,普京也将面临下台的压力。

   如果未来中国也遇到类似的资本外逃问题,资本管制将是比提升利息率对中国国内经济发展更为有利的对策。

   对中国管理海外资产的启示

   中国拥有长期的贸易顺差与经常项目顺差,积累了大量海外净资产,然而投资效率却十分低下,投资净收入为负。反观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债务人,净负债超过15万亿美元,但美国的投资收入却一直为正。长期看,美钞印刷机开足马力,中国手中的借条有贬值的风险。若中国也遇到类似对俄罗斯的制裁,海外资产甚至面临归零的危险。

   如何保障中国海外资产的安全并提高中国海外投资的效率呢?

   一是要调整海外资产负债结构。具体办法有:减少美国国债的持有,增加其他形式资产(风险会有所提高)的持有;减少高成本债务、增加低成本债务;多买美国产品、少买美国国债。

   二是要考虑中美对抗的地缘政治现实。中国是高储蓄国家,应该充分利用好本国储蓄。理论上应该增加海外直接投资和其他形式的私人投资,回报可能高一些,但由于体制改革和金融市场建设的滞后,再加上美国的堵截,这条路比较难走。资本外逃或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上我们的大量海外投资下落不明。一带一路投资中也要当心债务陷阱。

   三是要考虑美国财政赤字和量化宽松的现实。

   总而言之,我国海外资产管理的关键是如何正确理解和落实坚持双循环、国内大循环为主体的战略方针。国际收支要平衡,海外资产负债要平衡,特别是不要持有过多美元资产。资产负债的平衡,为的是一旦需要时拥有对等的反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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