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对观点:在哲理小说中发现个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 次 更新时间:2022-02-27 21:2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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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万伟  

  

   大卫·荷兰德 著 

   吴万伟 译

  

   本文认为小说就是要打破沉默。

  

一、宇宙路径


   曼哈顿时尚和繁华的上西区有一座令人好奇的建筑被称为罗斯地球和空间中心——巨大的玻璃立方体,里面有太阳系行星的庞大模型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飘浮在空中。作为纽约市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部分,该场所因为其世界一流的海登天文馆(Hayden Planetarium)而闻名天下,但是,在其给心灵带来巨大冲击的装置中,我最喜欢的是所谓的“宇宙路径”。130亿年的宇宙历史以360英尺长的踪迹旋转向下呈现在你的面前。其顶点代表大爆炸---虚无变成一切的时刻---然后一步步往下走,穿越千万年的宇宙演化史来到时空环境中的当今时刻。

   沿着铁道线悬挂的海报揭示了你的旅程:这里第一个氢原子诞生;这里,数百万年之后,首批恒星的大爆炸而存在,将更重的元素抛向虚空;这里,数十亿年后,第一批行星从火中诞生,进入不稳定的运行轨道。不断往下走,经过数百个台阶之后,你最终来到螺旋的底部,这里你看到展出了一个小玻璃盒——在白色棉花画布上——是人的一根头发。在这根头发下面写着:这根头发的宽度代表着人类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这是很谦卑的姿态,也是——对拥有我这样立场的人来说——也令人恐怖。我们对待人类头发的宽度就好像它十分重要似的,但是,种种迹象表明,人类物种来到这个世界,在宇宙眨一下眼睛之前它恐将消失。施虐的疫情、食物的短缺、水的缺乏、从太空都可看见的大火、大范围的洪水泛滥、大面积的干旱。。。人类似乎以看得见的惊人速度奔向自己的终点,就像那些快速飞驰的电影卷轴样的花朵绽放(或者更合适的说法,就像在树枝上枯萎的花朵)。但是,当然,我们必须生产制造一种稳定性和永恒性的幻觉——为了生活。这里没有什么可丢人的;从体验中获得意义是硬连接的人类特征。反对这一点就如同要求蜜蜂停止传授花粉般荒谬。

   但是,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迫切渴望——或需要——将人类物种的规范和习俗与更大的东西联系起来,感受到我们属于某种永恒真理或宇宙真理。否则,在我看来,我们的整个信仰体系及其指导下的生活在微小的人类真空中展开,虽然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但是从宇宙视角看,人类稍纵即逝的存在其实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因此,宇宙路径底端的人类头发就像那根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 (the Sword of Damocles)的头发一样,一旦有一天它突然断裂,我们的短暂统治将悄无声息地完结。

   为了产生真正的意义,我们就必须获得宇宙真理,获得上帝一样的视角。因此,至少这一直是我不顾一切迫切追求的微积分。

   本文是以自己的方式写成的有关小说创作的文章,有关我为何当作家,小说如何在真实的意义上让我免予落入绝望的深渊。但是,或许非常明显的是,我是从非常怪异的角度走近小说的,比如我从来不想“讲故事”,这是大部分作家小时候都常做之事。在成长过程中,我没有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作家。虽然我在大学读本科时学的文学,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写这些东西。

   虽然哲学可能漂亮地描述我们人类囚笼的形状和维度,但只有艺术能够敲响囚笼的栅栏,使其嘎嘎作响。

   阅读简·奥斯汀(Jane Austen)、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作品,我感受到的是人们对19世纪装饰石墙的布鲁克林褐石外墙(Brooklyn brownstones)的那种欣赏:我知道我站在漂亮的巴洛克艺术品面前,但对于我每天都感受到的存在恐惧,需要对付的,它们并不能让我感受到相关意义。它们似乎也没有与当今生活中令人困惑的速度和旷达有多大瓜葛。

   我的确发现交流时空大问题的尝试的地方不是文学而是哲学。鉴于我对人类系统的价值观和可靠性的怀疑,我曾经希望——就像很多学习哲学的年轻人一样——弄清楚我应该如何生活。对我来说,哲学的好处就在于它为我提供了更牢固的基础,我可以在其上摇晃。

   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特别具有指导作用,他向哲学引入了这样的观念:你不能在不谈论主体时谈论世界,而这个世界已经被主体过滤了的。这限制了我们对概念框架的形状和形式的本能性认识。在谈论真理和意义时,我们在讨论对我们或人类来说的真理和意义。康德完美地表达出了我的难题,但对我来说,显然是哲学进步基石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种确认而已,即我永远不可能是整体。

   奥地利哲学家(或许是我心中最大的英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曾经说过“语言是一种生活形式”,与此相关,“如果狮子会说话,你也未必听得懂。”毕竟,狮子的世界与我的世界大相径庭;其语言可能随着狮子世界的必要性而增长,而不是满足人类世界的需要。维特根斯坦谈论语言的方式揭示出哲学经典中形成的这么多看似深刻的命题其实都是废话。维特根斯坦说,哲学是当我们痴迷于语言不能自拔时发生之事。那是当我们试图让语言做它不能做的事,说比它能说的话更大的话时所发生之事。

   维特根斯坦治愈了我的毛病,让我重新对哲学燃起希望,相信哲学能在一定程度上揭示我本来可能错过的宏大永恒真理。我可能拥有的幼稚信念---通过思想或意志---像上帝一样认识世界必然死掉了,留下了一种虚空需要用思想之外的东西来填充。(感谢上帝,因为我不是聪明人,我的智慧无论多寡都具有高度的选择性,找到一种方式将每个问题转变成为本文试图表达的那种问题)我一厢情愿的思考或许得到治愈,但我仍然无法应对这个事实,即我们没有机会认识“宇宙真理”。我们的语言是一种生活形式,不错,但它也是我们从来也没有办法逃脱的牢笼。

   维特根斯坦的著名建议是“在不能说话的地方,我们就必须保持沉默。”我迫切希望得到的客观性(或者上帝真理)似乎不仅仅是捉摸不定的;到现在为止它似乎在我们的牢笼之外,我们甚至不能开始谈论它。维特根斯坦说,别说话;再也没有更多需要知道的东西了。

   但是,虽然我在内心深处明白维特根斯坦是正确的,我仍然没有办法屈服于表达真理的追求,这个真理是超出他确定的沉默之外的。上帝就存在于那些沉默空间的某个地方,我想对他们尖叫血腥谋杀。我发现的--至少部分通过阅读之前从来不了解但确实存在的小说——作为研究19世纪小说的学生——是这个内容,即虽然哲学可能漂亮地描述人类囚笼的形状和维度,但只有艺术能够敲打囚笼的栅栏,使其嘎嘎作响。

   在后现代小说家之一实验文体作者罗伯特·库佛(Robert Coover)、美国后现代主义小说家唐纳德·巴塞尔姆(Donald Barthelme)和英国著名女作家安吉拉·卡特(Angela Carter,作品风格独树一帜,混合魔幻现实主义、女性主义、哥特式及黑暗系童话,想象奇异诡谲,语言瑰丽璀璨,充满戏仿的狂欢——译注)的小说中,我发现了一种叙述破裂,它很少与故事的实际内容相关,更多是抵抗人类系统的形式。

   这场神灵顿悟出现在我读本科时的最后一年,我选了一门当时还不知名的作家里克o穆迪(Rick Moody)的课,他是实验派文学或后现代文学的粉丝——这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我的小说阅读经验一直局限在大学生的经典文本和逃避主义的科幻小说(后者帮助我度过痛苦不堪的青少年时期)。但是,我在通过穆迪接触到的文本中发现一种并非和讲故事结合起来的意义。在罗伯特·库佛、唐纳德·巴塞尔姆、安吉拉·卡特的小说中,我发现了一种叙述破裂或者不稳定性,它们与故事的实际内容没有多大关系,更多是一种抵抗人类系统的形式。

   实际上,那时的一篇小说,即罗伯特·库佛的“照看小孩的人”20年后仍然留在我的教学大纲中。我喜欢讲给学生听它如何改变了我的生活。那是一篇冷小说,里面找不到可验证的角色,“情节”也荒谬可笑:一帮中毒似地痴迷于男子汉气质的男生都迷恋上了一个“照看小孩的人”。这篇小说对我来说之所以具有如此重要意义就是它自我吞噬的结构感觉很像我自己的大脑模式。每次“一条真理”来到“照看小孩的人”,马上就被另一个不同的真理和不同的现实替换掉了。没有核心的或客观的权威来源。换句话说,这个故事在我看来似乎就像我在经历的一场斗争,要找到或表达某种“普遍可证实的真理”。它似乎被直接指向维特根斯坦警告我要反对的试图渗透进的沉默空间。

   “照看小孩的人”的量子结构并不类似“真实生活”的组织或者逻辑。那是它能够给我带来令人担忧的影响的原因,这个影响与其说与故事讲述的内容有关倒不如说与它的行为方式有关。它让我觉得(因为没有更好的说法)“上帝般的大小”。

   我不是说库佛是宗教作家。他是后现代骗子,他喜欢玩游戏,把读者的期待搞得一团糟。但是,他的方法打开了一扇门,可让人进入很多房间:到贝克特(Beckett)、到博尔赫斯(Borges)、到加拿大女诗人、翻译家、小说家安妮·卡森(Anne Carson)、意大利短篇小说家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当代最伟大的美国作家之一科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到约翰·霍克斯(John Hawkes)和巴西女小说家克拉丽瑟?李丝贝朵(Clarice Lispector)。文学中我爱的一切都在敲打我们概念框架的边缘,迫不及待地试图把若干课程大纲扔进我们无法谈论的那个空间。

   跟随我到此处的读者或许高兴地知道我们已经来到本文中我要讨论小说写作的部分,更具体地说,有关某些作家和读者如何以及为什么偏向——或者甚至需要——非传统小说和野心勃勃的小说。如果你怀疑系统,如果你觉得你阅读的几乎每本小说都在某种程度上都错过了要点,如果小说在你看来没有能处理宇宙路径的人类头发所暗示的问题,那么你开始寻求一种有能力嚎叫的小说。(我不知不觉地想到了牙买加最伟大的音乐家和民族英雄里鲍勃?马利(Bob Marley)的吹嘘:我到此地不是来乞求的而是来征服的。)

  

二、普遍性战胜个性:若干例子


   我承认自己在文学中寻找的东西类似于大部分人寻找的东西。我并没有试图给他人开处方,应该阅读什么作品,也没有贬低大部分人最喜爱的作品的意思。浪漫爱情小说、侦探小说、惊悚小说、大幻想系列小说。。。我很高兴人们阅读这些东西,并从中获得快乐和安慰。它们或许不能满足我作为读者内心最深处的需要,但简奥斯汀和狄更斯的小说同样也不能。我并不是说,简奥斯汀不是伟大作家,她当然是伟大作家,但她的小说是从我一直在描述的内心深处的囚笼内部写出的。她并不担心“世界本来样子”的客观真理或不可知性。她为什么会这样?她实际感兴趣的是人的生活,而我似乎感兴趣的是更普遍的人性是什么,我们有限的潜能如何产生了矩阵一般的幻觉。如果这里真的有人拥有扭曲的性格和视角,亲爱的读者啊,那就是本尊(C‘est moi)!

本文不是谈论伟大小说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它是一篇谈论像我这样对系统感到怀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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