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从作品到文本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0 次 更新时间:2022-01-18 16:5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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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 (进入专栏)  
一部分是血性使然。纯学术工作包含了很多平凡甚至琐碎的东西,往往不合青年人的血性。青年人觉得自己的思想与骨血相连,有千钧的生力,和那些埋在书本里的老朽思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所谓重思想,重的是思想的灵感,而不是思想的结晶,所谓轻学术,其实是笼统厌烦所有平凡的工作。其实何止学术?让思想以适当的形式呈现,脱离了特定的肉身仍保持潜在的活力,随时滋生新的丰满生命,照样要求好多平凡清苦的劳作。青春让人羡慕,这自无话说,但说到思想的活力,青年人未免轻易把自己的热情、灵感、憧憬都当成了成形的思想。在一团青春激情之中,每一个思绪都变得新鲜饱满,这激情渐渐退潮之后,他多半会发现他那些思绪并不比前人高明,多半早已成了一些空洞的议论。

   所谓八十年代重思想九十年代重学术,大致也就是这样的情形。那个时候,生活刚刚从专制里解放出来,所有的思想都和新的生活可能性紧密结合,因此有声有色的。而且,那些新生的思想技术含量很少,和老百姓比较贴近,场面就比较热闹,旁观者和竞技者的界限不那么分明,只要你思想能力强,又好想点事儿,随时可以从观众席跳进赛场。不像专业竞技,你要是没有受过专门的训练,就只有旁观的份儿。凡是从八十年代过来的人,都会记得那种意气风发的景象。不过,在小说、电影等各个领域,那个时代并没给我们留下很多值得一提的作品,遑论哲学。这也并不奇怪,对于每个生存者新鲜无比的事情,从历史上看,却经常只是重复。甚至可以说,八十年代人由于不大了解前人的成就,因此特别意气昂扬,等到自己的眼界更宽了,就知道自己在思想内容上并没有太多新意。所谓九十年代重学术,等于是补课。

   不妨提到,所谓思想作品,是指提供了新思想新思路的作品,有别于通俗思想或普及性的著述。思想普及之于学术—思想,有点像通俗历史小说之于历史学研究,有点像科普之于科学研究。我们外行读的是科普作家,科普作家读的是科学家。思想是可以普及的,虽然普及的思想总是走样的。我们可以用普通读者喜闻乐见的形式讲述康德或胡塞尔的某些想法,但他们自己从来不向广大读者讲话,这是其工作性质使然。

   伪学术与其他

   不过,年轻人对学术的怀疑,还有更实质的内容。

   首先是堆积如山的伪“学术”。在学院里掌握了一定的解读技术,但对文本中包含的思想毫无敏感,解读来解读去,程序上都符合学术标准,但没有任何思想从异域复活。在初级的学术训练中,这也许是可容忍的,但把这种东西叫作学术著作,纯属张冠李戴,成心毁人家学术的声誉。学术脱离现实功利的计较,但绝不是脱离了学术目的的盲目操作。那些东西也不是所谓为学术而学术的纯学术。纯学术是指解读技术的研究,这是技术增量或技术创新的工作,这种工作和把现成的解读技术拿来胡乱运作一番毫无共同之处。

   其次是用所谓学术标准来规范所有思想作品。前面提到,按照实证科学的模式来制定人文探索的学术规范造成很多恶果,而今在人文探索内部,又把思想作品等同于学术著作,造成进一步的恶果。行政机关要求所有的思想作品都用翻译体写出来,并且每一行都至少要加一个脚注,成心要把好多快乐的活动变成苦差。

   其三,学术领导既无思想也无学术,只好用划一的格式来规范思想作品,这也难怪他。但伪学术并不只是用来讨领导欢心的,实际上学院中人才是始作俑者。本来,一个人有点想法,愿意公之于世,满可以写篇小文章,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是孔子的思想、马克思或哈贝马斯的思想,因为他是学院中人,学院中人就要有学术性,而解读文本才具有学术性。

   没有想法的人,就更需要“学术”了。要用平常的语言写肤浅无聊的想法,读者岂不一眼就看出来了?若加了好多古怪词汇,加了好多脚注,谁都没有耐心来看,自然就看不出立论的陈腐、推理的漏洞。就算你看出来了,你好意思说孔子肤浅马克思肤浅哈贝马斯肤浅吗?我引了那么多大家宗师,你大概也不好意思说我肤浅了。

   一个人可以从事学术工作,也可以致力于创作。从事学术工作的,有人侧重于义理,有人侧重于训诂;创作思想作品的,有人更靠近学术传统,有人离得远些。这些自可任每个人依自己的能力、兴趣、环境来定。为什么要厚己薄彼是己非他,把自己的定位上升为普遍正当的那种?

   作品的文本化

   伪学术的另一种表现是作品的文本化。创造作品是需要技术的,但这不是要求读者掌握的技术。建筑师需要大量的技术才能设计出一座大厦,但我们无需学习技术就能舒适地住在里面,能够欣赏它、品评它。古典艺术家都是技术巨匠,但古典作品多半不需要解读的技术。感受力、认真的阅读习惯,这些都与技术准备有别。同时代的艺术、诗歌、电影,是当下可理解的,基本没有文本性质,不需要特别的技术就能读懂它们。我自己觉得现在的好作品仍是这样,而一些新锐文学艺术评论家则极端过度地夸张了它们的文本性质。现在的风尚是把什么作品都视作文本。

   现在的学院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促生了这种转变。学术是文学院的raison d'etre,只有把作品视作文本,教授才获得理解作品的权威性。按说,当代作品原不该放在学院里研究,倒不是因为它们不够重要,还不够学院研究的资格,而是因为教授们并不是这些作品的优选受众。即使有时要把这些作品视作学院功课,我们也应明了它们不是典型的文本,避免用划一的“学术标准”来控制研读探讨。据我看,这是当代伪学术的一个主要来源,文学评论、文化评论是伪学术为害最烈的领域之一。本来我们可以在一个远为平实也远为有趣的界面上来参与艺术作品的讨论,但如果不把关于作品的讨论弄得很学术化,怎么对得起教授的头衔,怎么对得起庄严的大学课堂呢?仿佛无论你怎样真诚地感受认真地思索,只要没有他们的那套学术训练,你就听不懂一个曲子,看不懂一部电影,只揆诸常情常理,就不配参与艺术和思想的讨论。

   和把作品当作文本来解读的风尚相应,当代艺术家中也出现一种风尚,那就是把作品当作文本来制做,在产生作品的时候就把它弄得不能直接被理解、被读懂,而需要某种技术才能解读。艺术家似乎不是在为他的朋友创作,而是在为艺术史创作。

   放眼远望,我们大致能看到更大范围内正在发生系统的位移。从前的胡思乱想现在变成了生活,所谓虚拟现实,孩子和成年人把绝大一半自由时间(上课上班睡觉之外的时间)消磨在电子游戏和电视节目前面;从前的生活变成了作品,名人的婚恋离婚戒烟复吸成了最畅销的书籍,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也有机会借暴露或编造隐私挤进名人的行列;从前人们创作作品的地方,今天的人去制做文本。

   把生活当作作品,把作品当作文本,不是媒体界和学术界几个聪明人的聪明话,这些转变是系统的,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该怎样理解这个系统转变的世界意义,有待高人指点。我个人不是追新族,我认为这个新时代在精神上孱弱得无趣。把生活当作作品,不仅降低了作品的标准,同时也败坏了生活,生活正在和媒体共谋,把自己变成一场规模宏大的Truman's Show。

  

   以学术为志业

  

   从前,人们把真理看作是在先的,如果说得上历史,历史就是一个从黄金时代逐步堕落的过程,孔子信而好古,一说起周代,巍巍乎哉,于是述而不作。这种真理在先的观念,不限于孔子,不限于中国,到处都是差不多的。在一个认真理为前定的传统里,学术是通向真理的主要道路,学术于是乎具有崇高的地位。

   这种观念,差不多直到启蒙时代才发生转变:最初的时代是野蛮蒙昧的,真理的发现、真实生活的实现是在最后。这种观念本身并没有流行很久,现代人正在不断加深怀疑我们是否当真在走向黄金时代。然而,真理的观念却发生了转变:真理被理解为事实,并逐步转变为实验数据,寻求真理的主要场所是在实验室里而不是在人生经验和典籍之中。文本解读的地位越来越低,学术的地位随之衰落。

   哲学家们始终没有中断过对这种实证真理观的质疑。一个主要表现是不断探索人文理解的历史—解释性质。致力于人文理解的人离不开学术。不过,学术往昔就难免几分清苦,在学术衰弱至此的今天,以学术为志业就需要更深的定力。好在,今天大家衣食无忧,所谓清苦,不过是没住上五星级宾馆,没开上奔驰车而已。前辈学术大师说从事学术需要的“被局外人嘲笑的奇特的如醉如痴”,决心从事学术的青年常以韦伯此言自励。在我听来,这话主要不是在谈清苦得让人嘲笑,更不是在谈耶稣受难式的牺牲,而是在谈学术生活中的大乐趣。从事学术像从事其他事业一样,首先是从事者觉得有兴趣,好玩,从好之开始,终于乐之。高远的精神活动自有它的丰厚诱人之处,那种内心的镇定、愉悦,本来也是人心最重要的追求,只不过这只有不改其乐的人才领受得到。

   (本文是在中国美院所作的一次讲演,整理后以“作品、文本、学术、思想”为题载于《云南大学学报》2003年创刊号。)

  

  

[19]莫里亚克,《普鲁斯特》,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193页。

   [20]孙周兴关于“学术”这个词的字面作了有趣的观察,见《我们时代的思想姿态》,东方出版社,2001年,23-24页。

   [21]前人区分“求知之功力”和“成家之学术”,按这种区分,今之“学术”更接近求知之功力,创造作品则接近于成家之学术。通史的编写者在文化概况一章常分出哲学、学术、文学诸节,已是采用“学术”的今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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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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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无法还原的象》 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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