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顺:“事天”还是“僭天”——儒家超越观念的两种范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50 次 更新时间:2021-11-30 16:58:01

进入专题: 事天   僭天   儒家   超越观念  

黄玉顺 (进入专栏)  
就蕴含着近代知识论的萌芽。胡适甚至说:“程颐、朱熹一派认定格物致知的基本方法,大胆的疑古,小心的考证,十分明显的表示一种‘严刻的理智态度,走科学的路’。”[116]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这里只讨论朱熹的超越观念问题。

  

   朱熹有两个不同的“天”概念:(1)与“地”相对的“天”概念。“天地”都是形而下的“气”。朱熹说:“要之,通天地人只是这一气”[117];“自天地言之,只是一个气”[118]。因此,“天地”与“理”的关系,即“气”与“理”的关系。他说:“有理而后有气,虽是一时都有,毕竟以理为主。”[119](2)绝对的“天”概念。这个“天”是一个形而上者,即与“理”同。朱熹说:“天者,理而已矣”[120];“天,即理也”[121]。

  

   我们这里要讨论的朱熹“天”概念是形而上的、与“理”同位的概念,而非形而下的“天地”对举、与“气”同位的概念。

  

   与程颐一样,朱熹所说的“天”也存在着矛盾。他也有过天人二分的表达,例如:“程子说赞化处,谓‘天人所为,各自有分’,说得好”[122];“人做得底,却有天做不得底”[123];“天莫之为而为,非我所能必”[124];“‘忠者天道,恕者人道’,此‘天’是与‘人’对之‘天’”[125];“天自是天,人自是人,终是如何得似天?”[126]但朱熹总体上继承了张载和程颐的“天人合一”立场。他尽管曾对“人与天为一”的命题加以批评,但那是针对《论语·学而》第一章的诠释问题,而不是对这个命题本身的批评。[127]在他看来,“大抵天人无间”[128];“天即人,人即天”[129]。

  

   朱熹首先否定了天或上帝的人格性或神性:

  

   问:“‘上帝降衷于民。’‘天将降大任于人。’‘天祐民,作之君。’‘天生物,因其才而笃。’‘作善,降百祥;作不善,降百殃。’‘天将降非常之祸于此世,必预出非常之人以拟之。’凡此等类,是苍苍在上者真有主宰如是邪?抑天无心,只是推原其理如此?”曰:“……这个也只是理如此。”[130]

  

   周问:“‘获罪于天’,《集注》曰:‘天即理也。’此指获罪于苍苍之天耶,抑得罪于此理也?”曰:“天之所以为天者,理而已。……故曰:‘其体即谓之天,其主宰即谓之帝。’……但非如道家说,真有个‘三清大帝’着衣服如此坐耳!”[131]

  

   对于向天祷告,朱熹斥之曰:“天只在我,更祷个甚么?”[132]

  

   大致来说,朱熹哲学的几个重要范畴之间存在着这样一种关系:以“理”代“天”,以“性”代“理”,因而以“性”代“天”;而“性”主要指“人”之性,于是最终以“人”代“天”。

  

   (1)以“理”代“天”。如上所引,在他看来,“天者,理而已矣”;“天即理也”;“天之所以为天者,理而已”。朱熹还说:“以理言之谓之天。”[133]朱熹思想并非“理气”二元论,而是“理”一元论,所以才与程颐同属“理学”。显然,“理”“天”同位,都是本原、本体范畴。

  

   (2)以“性”代“理”。朱熹说:“性即天理”[134];“性者,天理之全体”[135]。在他看来,“天地间只是一个道理,性便是理”[136];“性者,即天理也,万物禀而受之,无一理之不具”[137]。所以,他很推崇程颐的“性即理”命题:“(程子)‘吾之心,即天地之心;吾之理,即万物之理……’这几句说得甚好。……程先生又说:‘性即理也’,更说得亲切。”[138]

  

   (3)以“性”代“天”。以上两个逻辑环节的必然结论,就是以“性”代“天”。这个逻辑就是:既然“性即理,理即天”[139],那么,“心性,便是天”[140]。进一步说,“性即天”的逻辑又必然导出这样的结论:“天下无性外之物”[141];“天下未尝有性外之物”[142]。这里尤须指出:按照孔孟的超越范式,性是内在的、超验的,天是外在的、超凡的;而按朱熹的超越范式,既然性即理、性即天,那么,性就不仅是超验的,而且是超凡的。

  

   (4)以“人”代“天”。“性”毕竟是“人”之性(朱熹虽然也讲万物各有其性,但毕竟主要讲人性),因此,“性即天”逻辑地蕴含着“人即天”。故朱熹说:“天即人,人即天。人之始生,得于天也;既生此人,则天又在人矣。凡语言动作视听,皆天也。只今说话,天便在这里。”[143]“盖以理言之谓之天,自人言之谓之命,其实则一而已。”[144]

  

   以“人”代“天”,必然以“心”代“天”,这是由于朱熹接受张载的命题:“心统性情。”[145]朱熹认为:“盖心之未动则为性,已动则为情,所谓‘心统性情’也。”[146]所以,朱熹才说:“吾之心,即天地之心”[147];“心体是多少大!大而天地之理,才要思量,便都在这里”[148];“又云:‘理遍在天地万物之间,而心则管之;心既管之,则其用实不外乎此心矣。……’次早,先生云:‘……要之,理在物与在吾身,只一般。’”[149]

  

   这里尤其要注意“心则管之”、“心既管之”的“管”字。如果按照孔孟的“天本主义”,应当是天管一切;然而按照朱熹的“人本主义”,则人管一切,乃至管天管地。故朱熹说:“‘人者,天地之心。’没这人时,天地便没人管。”[150]对于《尚书》所说的“天工,人其代之”[151],朱熹这样解释:“‘天秩、天敘、天命、天讨’,既曰‘天’,便自有许多般在其中。天人一理,只有一个分不同。”[152]按照朱熹“天即人,人即天”的逻辑,则“天工人其代之”就意味着人代替天行使权力。这样的“天工人代”[153],岂非“以人僭天”?

  

   (5)以“圣”代“天”。正如程颐一样,朱熹所说的能够“天工人代”的“人”,当然绝非普通人,而是圣人。所以他说:“圣人便是天,天便是圣人”[154];“若圣人,则超然与天地同体矣”[155];“圣人之心,即天下之理”[156]。不仅如此,天也必须听从圣人:“圣人意要如此,天便顺从,先后相应,不差毫厘也。”[157]但是,在世俗格局中,所谓“圣人”只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帝王本人(孔子之前的道统谱系),要么是帝王的臣属(孔子之后的道统谱系)而终究听命于帝王;然而“这两种情况都蕴涵着权力的僭越”[158],都是“以权僭天”。

  

   (二)陆王心学的超越观念

  

   较之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对外在超凡之“天”的否定更加彻底。如果说,程朱理学那里还存在着“天”的外在性与内在性的矛盾,那么,到陆王心学这里,外在之“天”就几乎完全被内在之“心”吞没了。

  

   1.陆九渊的超越观念

  

   其实,不仅程朱“理学”讲“理”,陆王“心学”也讲“理”。陆九渊最著名的话是:“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159] 但他的另一个著名命题是“心即理”:“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160]在他看来,“此理甚明,具在人心”[161];“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162];“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163]。这就是说,归根到底,“心”是宇宙万物的本原、本体,既是超验的,又是超凡的。

  

   显然,“心即理”与“性即理”的区别是陆王与程朱的根本区别所在。为此,陆九渊以“心”为终极根据,对程朱“天理、人欲”二分的思想进行了批判:

  

   天理、人欲之言,亦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天人不同矣。此其原,盖出于老氏。《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天理、人欲之言盖出于此。《乐记》之言亦根于老氏。……《书》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为人欲,道心为天理,此说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因言《庄子》云:“眇乎小哉,以属诸人;謷乎大哉,独游于天。”又曰:“天道之与人道也相远矣。”是分明裂天人而为二也。[164]

  

   这是更加彻底的“天人合一”,即内在超验之“心”与外在超凡之“天”的同一。然而此“心”毕竟是人之心,“正理在人心,乃所谓‘固有’”[165]。于是,陆九渊将“人”与“宇宙”等同起来:“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166];“宇宙内事,是己分内事;己分内事,是宇宙内事”[167]。归根到底,就是心与天同、人与天同:“心之体甚大,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168]

  

   然而在世俗格局下,这样的内在超越势必走向君主专制,他说:“此理在宇宙间,固不以人之明不明、行不行而加损。……垂象而覆物,天之职也;成形而载物者,地之职也;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者,人君之职也。”[169] 这就是说,人君统管天地、人民。他论证道:“民生不能无群,群不能无争,争则乱,乱则生不可以保。王者之作,盖天生聪明,使之统理人群,息其争,治其乱,而以保其生者也。”[170] 这里可以明显地看到荀子的影响。[171]于是,陆九渊所谓“自作主宰”[172],最终在世俗格局中却是帝王主宰。

  

   2.王守仁的超越观念

  

   正如上文对程颐、朱熹、陆九渊等的评价,这里也不是要全面评价王守仁的思想,本文只讨论王守仁的超越观念及其问题。

  

   王守仁是“心学”的集大成者。他说:“君子之学,心学也。”[173]心学最核心的概念当然就是“心”,那么,从超越的角度看,何谓“心”?

  

   (1)“心”的超验性:心即性。按照程朱继张载讲的“心统性情”,不能说“心”是超验的,因为其中“情”是经验的,唯有“性”才是超验的。而王守仁则认为,“心”就是超验的,因为在他看来,“心”就是“性”。他明确讲:“心,性也”[174];“尽心即是尽性”[175]。显然,王守仁所谓“心”,不仅有别于程朱之“心”,而且有别于孟子之“心”。如孟子讲“四端”之“心”,皆属于“情”,并没有超验性。王守仁取消了孟子对感性的“天性”与理性的“人性”的区分,认为:“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176]本来,“视听言动”在孟子那里属于“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的“形色天性”而“君子不谓‘性’”[177],王守仁却说“视听言动”“便是性,便是天理”。显然,在王守仁这里,整个“心”就是超验的。

  

(2)“心”的超凡性:心即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黄玉顺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事天   僭天   儒家   超越观念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中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9999.html
文章来源:《南京大学学报》2021年第5期,第54‒69页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